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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思天果》 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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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仙界没有明确的死亡一说,哪怕我们的魂魄四散,灵识都会归于自己的思天果。那是棵巨大的万年古树,望不到自哪里生长,自哪里结束,其上挂满密密麻麻的思天果,每一颗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守护古树的平灵道长曾和我说过,汐梓皌的思天果也在其中,可他不愿帮我寻找,灵识不比魂魄,借助灵识重生的人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个人,哪怕容貌再像,徒增感伤罢了。
【一】
秋意渐深,露华结霜,草木黄落。
仙界终日里流云缠绕,这凄凄冷冷的景致便让人难以从伤痛中走出来。凉风从虚掩的窗牖吹入,拂在我的脸上,似是黑暗中的意中人用她修长的手指甜蜜爱抚,惊扰昏沉睡意,若伸手去够,也只扑个空。
呦呦呦——
黑沉混乱的夜,绵绵哭泣声模糊又清晰。
我的思绪混乱得很,几乎是撑着桌子才勉强站起身,晃晃荡荡趔趄几步又险些摔倒,瞪着眼,试图去看清周遭。
记忆停留在与晔殄饮酒,那混小子不知用什么手段从平灵道长处骗来一坛子千年陈酿,竟是让我酩酊大醉。
“晔殄。”我试着呼唤他,开口的音嗓沙哑可怖,把自己都惊到,心底随之泛起一阵可笑意思,想来醉酒后又失态了……
半晌无人应答,蒙在眼睫上的光晕淡去,方透过窗牖看清星辰早已偏移方向,原来不仅过去一日之久,晔殄应该早已回去。
呦呦呦——
异怪的哭泣声再次响起,我根本不想去理会,拐眼却看到窗外一抹黑影,大约又是前来杀我之人。
“谁?”
话音刚落,窗上的黑影倏然消失,慌忙起身推门,门却从外被牢牢锁住。幽幽香气透过门缝飘入,强烈的眩晕袭来,我紧紧捂住口鼻,跌跌撞撞踏上床榻从窗翻出,摔了个面朝地后倒是猛然清醒。
竟还有人敢在上仙居所用迷香,谅是我如今再不济,也不至动用凡人卑劣手段来对付,当真是曾经太过盛气凌人了么?才换来如今这般对待。
不禁叹气起身,远处荧荧火火,一地斑驳光晕铺成迷离曲折的路,从脚下直通星火汇聚处。寻着光亮走去,直到置身萤火之中,有一臾粉色的身影隐于枯黄。
她估摸着也就三百来岁,穿着粉色罗裙,蜷缩身子将头埋在膝间,感知到来人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大得能把人吸进去,软软糯糯的脸颊鼓捣着空气:“白谈师父,你终于醒了。”
我觉得或许还未从醉酒中彻底醒来,转身便要离去。她旋即站起身拽住我的衣袖,好比块石头般硬扯着立在原处:“师父明明说好收蓁蓁为徒,不可反悔,晔殄能替蓁蓁作证。”
我努力回忆了下,脑中依旧一片空白,说出的话如刀锋般锐利冰冷:“我不曾收过徒儿,若是酒后胡言你且忘了。何况我是白冶谈,不是白谈。”
她的脸陡然阴沉下来,捋起衣袖露出半截藕白胳膊,其上赫然浮现我独有的结印,嘴角落寞勾了勾:“师徒结印在此,你就是我师父。”
【二】
或许是千年陈酿的威力不容小觑,或许是离开竹屋前闻到迷香,我还未来得及同蓁蓁解释清楚便再次昏厥,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我躺在床榻上,而她在一旁鼓捣仙灵镜。
整个仙界只有晔殄一人唤我白谈,所以这个蓁蓁的来历再清楚不过,我打算将其物归原主。
起身走向仙灵镜,镜面照出我的模样,因违逆天理遭九天玄雷劈打,右半张脸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散落的发遮掩不住丑陋,眉间的戾气更是鲜红夺目,犹如随时都会爆发。
蓁蓁显然是吓了一跳,收回双手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我的模样确实吓人,平时用幻术遮掩,旁人看见的仍是原来模样,然而仙灵镜识破一切幻术,照出容貌尽毁的我。每每看到,心底的悲凉都会浓到极致。
我挥舞衣袖拂过镜面,白色光亮自边缘升起,镜中浮现晔殄和平灵道长在山洞中对弈的画面,他未视空中浮光,显知是我便抬起手招了招:“白谈你来得刚好,快帮我看看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我扫眼而过棋面,淡淡道:“挣扎无益,残局已残,即便找到起死回生之法,也得看清对手是谁。”而后将镜子稍稍往下照到蓁蓁,声音有些不耐烦:“把她带走。”
蓁蓁故意蹭到了地上,似乎憋着口气一动不动。我故意推搡她一下,意外发现她又像扎根似得根本挪动不了。
镜中头发灰白的平灵倒是正对着我,噗嗤笑出声:“她是思天果,落地生根。就算是像你这样的七尺男儿,恐怕也抬不动她。”
“连你们也来看笑话,我如今这模样,如何收得了徒弟?”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我们饮酒正酣,蓁蓁怕我醉倒在你的竹屋才特地前来接我回去,是你看到了她,非哭着闹着要收她为徒。”晔殄终于转身,那天人般的脸异常安宁,长睫微微抖动,狭长的眼,紫色的眸格外妖冶,一丝玩味看着我:“你都已同蓁蓁结下师徒印,我只好忍痛割爱。蓁蓁年岁尚小,等再长大些或许就更像汐梓皌了呢。”
“你……”
话语戛然而止,我没再说下去。其实我心底清楚得很,从酒醒后第一眼见到蓁蓁就大约猜测到事情的原委,这个蓁蓁,长得太像年幼时的汐梓皌,我定是在醉酒后情绪失控,才稀里糊涂收蓁蓁为徒。
汐梓皌已经魂飞魄散,晔殄或许是想让我从悲痛中走出,才不知用什么手段从平灵处寻来汐梓皌的思天果。可他根本不会懂,如此做法,仅仅是让我更加睹物思人罢了。
罢了。
我长叹口气隐去仙灵镜,看着依旧定在地上的蓁蓁,嘴角一个扯出荒凉的笑:“早猜到你是梓陌的思天果,是我不愿接受。既然落地生根,就留下罢。”
她面上浮现一丝失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
留下并不代表承认这个徒弟,我将她安排在离开最远的偏屋,独自提着酒来到水畔。
饮酒撒疯,醉生梦死的日子,偶尔会在绝望的梦中哭着惊醒,看到的,却只是空空荡荡的竹屋。
我并不知道,在我整日借酒消愁的日子,蓁蓁独自一人是怎么过来的。竹峰比一般的仙山都要冷上几分,转眼十一月,细碎的雪纷纷扬扬没有停过。
汐梓皌死的时候也是在这么样的雪天,她躺在我怀中,浑身上下满是鲜血,我甚至不知道要多少鲜血才能将她的衣裙染得那般浓烈刺目。生命的流逝变得万般真实,我拼命地去抓自她体内奔涌而出的魂魄,咆哮出声,最终却变为声声哽咽。
逆天改命也罢,那个发誓守护汐梓皌千年万年的白冶谈,在婚后没多久就失去了她,强行更改生死石劫数,换来的只是九天玄雷之刑。封印在我体内的魔感知到气息动荡欲冲破逃出,虽然最终还是被压制住,体内的戾气陡然失控。
我回忆着,沉浸在反反复复的悲伤情绪中,忽而风雪声送来绵绵哭泣声。
呦呦呦——
莫非又是先前使用迷香的那帮人?我至今都没有去探知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奇怪叫声的再次出现让颓废的我从地上挣扎爬起身,循声走去。
果不其然,枯林深处荧荧火火,这光亮至于眼前变成煞白。遮眼而望,竟看到蓁蓁立在一只灵鹿面前。仿佛黑暗中悄然盛开的昙花,白雪枯枝桠间屈腿跪着只纯白色的鹿,健美修劲的背上生着单只羽翅,其上丝丝缕缕柔丝缠绕,发出变换色泽的微光。这只美丽奇异的灵鹿,负着重伤,奄奄一息。
蓁蓁瞠大了眼,步步靠近,和那摄人心魄的灵瞳对视,漫天萤火中的时间流逝极慢,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将自己额头抵上鹿的质角。
它温顺地低头,闭上湛黑的眼睛。
“你还在,你的伤还没好么?”蓁蓁抚摸上它的身子。
白鹿在喉间咕哝,蓁蓁的手抚上它残缺的右翅背处,而这白鹿应是被她肉绵的小手抚摸得很是惬意,慢慢匀了呼吸。渐渐的,身周有冰冷的气息弥漫扩散,蓁蓁开口,不知何时被血水浸染的唇瓣牙间,满满都是猩红:“好冷……”
滋——
我旋即打出掌气息破开结界,灵鹿大惊之下隐去身形,蓁蓁受到冲击跃起后倒地,片刻意识恢复清醒,跑过来抱着我的腰:“师父不要伤害它,是蓁蓁自愿为它治疗。”
“你懂什么!梓陌的灵识在你身上!”我咆哮出声。
蓁蓁吓得细细颤抖,眼眸就快滴出水:“……灵鹿可以让魂魄重聚,如若我治好它,它一定会答应帮忙。虽然不能让娘亲活过来,但至少能见一面。”
我的心为之一颤:“你唤梓陌娘亲?”
她低着头在喉间嘀咕了下,似乎是故意躲避这个话题,复道:“晔殄同蓁蓁说过,师父原本是仙风道骨、术法超尘的上仙,蓁蓁想让师父变回曾经的模样,才私自从狩猎人处救回来一只灵鹿。”
“狩猎人善用迷香,一般仙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是如何办到?”
我似乎能猜到醉酒昏睡那几日发生的事情,蓁蓁从狩猎人处救回来一只灵鹿,狩猎人追到竹锋,而后眼见我醒来,知道误闯上仙居所后离去。
事实也正如我猜测,蓁蓁将她偷救灵鹿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可谓机智灵活。
然而关于灵鹿能让魂魄重聚的说法,完全是忽悠孩童罢了。谁儿时没听过几个美好的传说,长大便懂了,魂魄散了,就什么都没了,更别提重聚。
“师父,你不相信蓁蓁?”她试探着。
毕竟是汐梓皌的思天果重生,那一派执着天真的模样,像极了她。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凄惶:“信……且试试罢。”
【四】
“蓁蓁,你多大了?”
“二百九十九。”
“之前都住在晔殄的山洞里?仙人三百年渡劫一次,他有曾告诉你该如何顺利渡劫么?”
“晔殄待我很好,就是怎么都不肯收我为徒,非说一定得拜你为师,让你助我渡劫。”
“那还真是像他的作风,所作所为无法让人理解。梓陌在世时他处处与我为敌,如今倒是处处替我着想。”
言及汐梓皌,我的音嗓再次变得落寞,将将替灵鹿疗伤完,浑身都乏得很,躺在竹椅中下滑了几分,眼前亦蒙着层幻光。
“师父,等见到娘亲,你最想同她说什么?”蓁蓁一只手托着下巴,侧着脑袋蹲在椅边。
我想我当真离疯不远了,耗去百年修为替一只灵鹿治病,心底嘲笑着自己,转而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何唤梓陌娘亲。”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柔软的指抚上我额间的戾气,糯糯道:“蓁蓁不要做无父无母的孩子。”
“……也是。”我欲闭眼休憩,灵鹿竟站起了身,它震动翅膀离去。我旋即双指结印唤来御剑,带着蓁蓁一跃而上。
片刻前还死气沉沉的我,片刻后御剑追去。蓁蓁小小的臂膀搂着我的腰不停环顾四周,又是害怕又是惊喜:“师父的御剑也是上古神剑!”
“师父,快看那边的鸟,是不是崇明鸟?”
“师父,快看那边的池子,好多白雾啊……”
……
我没有搭理她,一心追赶灵鹿。
不消太久,周遭的雪景消失,似乎是突破了个结界,到了一个祥霞掩映的仙境。落剑而下,我和蓁蓁跟着灵鹿不停往远处走。百步一结界,溪涧层层曲,苔染上下石,回首万尘低。
仙界竟还有这样的地方,给人种浮生若梦的错觉。景致特别,反引起我的戒备,便将佩戴着的护心石送给蓁蓁,她像是得到了宝贝一样又蹦又跳。
灵鹿将我和蓁蓁引到一片密林后消失不见,晨曦透过翠绿洒下斑驳,面前赫然出现枝叶繁茂的古树,它浑身散着金光,灵力漫天飞舞,星星碎碎漂浮着似裹着层幻纱,看不到自哪里生长,自哪里结束。树上挂满密密匝匝的思天果,像极了天幕上的云霞。
“思天果树,怎就到了这里?”我不禁抬头望去,被眼前壮丽之景深深吸引。
“老身也正想问你,为何来此。”
熟悉的音嗓响起,平灵拄着拐杖一步一顿自高空踏流云而下,他的身后跟着的不是别的,正是我帮忙疗伤的灵鹿。
“原来如此,灵鹿是你的。”
“我的鹿儿消失好些日子,我一直没时间管它死活,原来是你救了它。”平灵象征性凑过来感知了下我的修为,片刻又跃上浮云盘腿叉腰,嬉笑着:“罢了,看在你救我鹿儿的份上,我就答应带你去找汐梓皌的思天果。”
“什么?”
闻言惊愕,而蓁蓁在我身旁摆弄着手中的护心石,嘴中还哼着小曲。
【五】
“你小子,酒又喝多啦?这么没记性可不是好事。”
平灵脸上闪过些许意味深长的笑,不耐烦地在浮云上翻了个滚,不容分说便用拐杖勾起我足边流云,就这么带着我往古树深处飞去。
金光如箭擦过身侧,我最终被带到古树较为茂盛的一臾。
“喏,汐梓皌的思天果,拿去吧拿去吧。”他不停摆手以示不屑。
我微微将广袖上移,露出惨白的手腕,上面若隐若现缠着根细线。轻轻挥舞手臂,它的另一端,有那么一颗思天果微微一颤。
带起我心底无比汹涌的波澜。
“怎么会,梓陌的思天果还在,那蓁蓁是谁?”我愈发震惊。
平灵挤眉弄眼,侧着身子靠近我,轻声试探:“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蓁蓁是你和汐梓皌的亲生孩子。”
……亲生、孩子?
不,这怎么可能?我的心底狠狠一沉,脑中似乎有个错骨分筋的锤子在一下下地击打,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要这个孩子!
淡金色雾气袭来,指引着我探究的目光。雾气忽浓忽淡时,我看到汐梓皌千年的陪伴如白驹过隙。
魂牵梦萦却又咫尺天涯,我想大喊,却感觉有泪意堵着我的声音。汐梓皌的生死石上浮现劫数,她就快死于渡劫,原因是为保住腹中的孩子。
我好像忽然间回到她还活着的时候,在竹峰里,她摇着手中的折扇替我驱散暑热,笑着:“冶谈,你说我们的孩子,该起个什么样的名?”
我摇头不知,因为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会要了汐梓皌的命。奈何她此番异常坚定,我如何劝说都没有用。
汐梓皌见我不答,沉吟片刻,复道:“《诗经》上有一句写得极好,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我想,以后的孩子,便唤作白蓁蓁如何?”
好一句宜其家人,我的眼泪唰唰地流,我办不到,真的办不到。如若失去梓陌,何来的家人?
我睁开眼,淡金色的雾气散去,在我眼前,依旧是那颗冰冰凉凉的思天果,它的里头定是盛着一望无际的沉痛泪水,让我记起了那段往事。
我的心在这时候痛了起来,好像被利刃狠狠捅了一刀,初始没有感觉,待到察觉过来,那伤口这才生生裂开来,鲜血四溅。
平灵或是见我脸色不对,用拐杖拦住摇摇欲坠的我,可终究还是不能够,我一头栽了下去。
待到再醒来时,思天果树无处可寻,我四仰八叉倒在林中,蓁蓁正瞪大双眼盯着我。
心底的恨意真正地升腾起来,我几乎是夺过她手中的护心石仍向远处。
竟然还把护心石送给她,若不是她,梓陌就不会死,她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眉心传来的疼痛愈发剧烈,连带着整个脑子都不大清醒,我唤来御剑独自离去,根本没有去顾及蓁蓁。
也没有看到她缓缓闭上了眼,为这孤寂大陆上空虚的美好,微笑起来。
【六】
独自一人回到竹锋,四周萧条得可怕,屋檐顶的风铃叮当作响,风一点点吹过我满目疮痍的身体,似要吹尽这一世悲欢。汐梓皌一步一步,走向我……
她道,你们体内同样封印着魔,还真是缘分。缘分让我们相遇,我想定会同她携手走过千年万年,再相约走到来世,谁知,一走便成了绝世。
细碎的雪愈来愈大,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却是捧住洁白的记忆碎片,目光掠过曾经的一千年,暗笑着摇了摇头。
“梓陌啊……”
一声长叹。
浑浑噩噩中,也不知过去多久,天色全暗。蓁蓁没有回到竹峰,我生了一丝担心的情绪。虽不承认她是我的孩子,毕竟师徒结印还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会因此遭到反噬,体内的魔趁机逃走就铸下大错。
思索之余,目光落到窗牖边燃了半截的香柱,那还是几月前狩猎人的迷香,早已蒙了层厚厚的灰。
蓁蓁渡劫在即,会不会遭到狩猎人的报复……
我一拍竹椅起身,凭空亮起的淡紫结界蓦地将我弹回,晔殄负手而立结界外,眸色阴狠:“真是没想到,堂堂白谈上仙会在汐梓皌死后变成这个模样,蓁蓁自出生起就没得到过你的一丝照料,甚至连见一面都成奢望。我好心将她抚养三百年,本还想着将她归还给你,没想到你还是这德性!”
我试图去打破结界,但是晔殄的修为不在我之下,他是动了真格,结界异常牢固。见我试图逃脱,复在结界外布下层层加固的新结界。
“你放我出去……”我有些无力。
“白谈,你真是天下最傻之人,我与你争汐梓皌争了千年,汐梓皌还是一心向着你。看着你们成亲,你知道我心底有多痛?汐梓皌死了,这是她的劫,你非要把过错推倒蓁蓁身上。”晔殄的结界愈布愈远:“三百年一劫,我会去助蓁蓁渡劫。从此以后,蓁蓁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让你见到她。”
红色的月光洒下来,笼罩整个仙界,天边染着嗜血的红。
“你放我出去!”
我看着晔殄离去大声嘶喊,胸口随之一阵剧痛袭来,如同要把整个身体撕裂一般,这致命的伤口,还是挨九天玄雷时留下。那道雷不仅让我见识到什么叫做天命难违,更让我醒来后逃避不愿接受的真相,假装没有蓁蓁存在般苟活着。
汐梓皌如果能看到现在的我,定是会比我更凄厉绝望罢。
瞳孔里的悲怆一点点溢出,从眉心传来的疼痛让我无法视物,周身的景物全部变为血红,我甚至能感觉到戾气在不停从体内奔涌而出,可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层一层打破结界,向思天果树的方向走去。
如血的长袍拂过仙境绿林,所过之处,草木全枯。
远处,隐隐约约是晔殄和蓁蓁的身影。我异常惊恐,沙哑出声:“……快、逃。”
【七】
仙人三百年一次渡劫,我怎就忘了今日也轮到我。
如若让被封在体内的魔逃出去,仙界定会迎来巨大的灾难。能封印此魔的上仙除了我再无他人,不可以失去理智,不可以让魔趁虚逃走。
忽而,缎带般的金光自四周游来,倏倏声响后缚上双脚。平灵踏着流云急速而下,手中握着明晃晃的上古剑。
他摇头,一咬牙道:“哎,你小子知不知道外头已全是要来围杀你的人,我和晔殄一路布结界才让你安全跑来这儿,你再不恢复正常,我们真就没法子保住你了啊!”
萧冷的上古剑抵在脖颈,我突然间便有了同体内的魔同归于尽的想法,强遏制着双手握住上古剑,缓缓移到心口,鲜血顺着指缝如柱流下,我一字一句,低沉肃冷,莫名悲凉。
“在我死后,请将我的思天果同汐梓皌的放在一起。”
握在手中的剑在极力抽回,我知道平灵不是真正想杀我,急呼道:“快啊!白冶谈早已不是三百年的上仙!渡劫日已到,我怕封印不住他!趁还有意识,快杀了我!”
远处的晔殄本是扶着蓁蓁,听到我激烈言辞后快步移到我面前,出手狠狠一掌:“你这模样和死了又有何不同,好,既然你想死,我就送你一程。”
我受到猛烈冲击倒地,远离上古剑后,奔腾的气息在四肢百脉间涌起,我不知道身上发生着什么变化,在他们惊恐的眼神中,猛然震动周遭气息,硬生生将他们震到了结界之外。
他们惊恐地拍打结界,看着我一步步走向蓁蓁。
“蓁蓁!快逃——”晔殄在结界外嘶声呼喊。
蓁蓁瞪着我的眼露出悲愤的神色,眼底却俱是期待。她长吸一口气,小小的手从衣兜中掏出生死石,定定道:“生死石上写着,我的劫数是你。”
她复向前一步:“平灵爷爷让我假扮思天果,晔殄又说不可以唤你爹爹,我非得这么才能见到你。三百年了,我没爹没娘,倘若这次渡劫不成功,至少能死在爹娘都在的地方。”
结界本该是透不进来任何东西,纷飞的大雪却在此刻透过结界落下。我满是鲜血的手扼上蓁蓁的脖颈,将她高举至空。
她闪烁泪光的眸子映照着我痛苦狰狞的脸,我在她的瞳中看到自己涣散的瞳,愣是瞪出了血。
“……爹爹。”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还是吃力地开口,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这条命,是蓁蓁欠娘亲的。”
声音那么柔软平静,却像利刃,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割在心头。
“不可能、让你得逞。”沙哑可怖的音嗓自我喉间溢出,我极力去看清被血红吞噬的景物,炙热的感觉在身体各处蔓延,五脏六腑都在被戾气吞噬。
剧烈的疼,疼到无法痛呼。
【八】
当初汐梓皌发现自己怀孕,明知有了孩子便不能封印体内的魔还是固执到底,她宁可最后用身死的代价和魔同归于尽,也要生下孩子。
她死的时候,亦如我这般疼痛……
身周都在颤抖,散乱的黑发披在身后,视线被鲜血沁得模糊,一片嫣红之中,倏然亮起白色的流光。
我能感觉到,汐梓皌款款而来,她满面惶恐,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
血泪顺着面颊留下,沾湿了她的手。她抱着我,不顾那些血渍,脸紧紧贴在我额头:“冶谈,好好活下去。”
我的手倏然失去力量,扯出凄凉的笑:“梓陌,真的是你么?你真的回来看我了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顾,只要你活过来。”
“冶谈,好好活下去。”她依旧这句话,似乎已是耗尽力气说出。
那么多的泪珠挂在她的睫上,愈发得令人揪心。我想抱紧她,白光猛然消散,我空空醒来,抱紧了无数细碎的白光。
哟哟哟——
灵鹿的叫声自白雪深处传来,结界于此刻消失,大雪扑朔而下,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的鲜红冲刷干净。
蓁蓁立在我面前,眼底晶莹。
戾气淡去,魔再次被封印。我突然很想抱起蓁蓁,却重重跌倒在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法感知,我仿佛从现实落入了梦境。
三月桃花如海,海浪中分花拂柳行来了汐梓皌。她身着淡蓝色的襦裙,眉眼间平添了份淡然,对着平灵道长恭敬作揖:“汐梓皌前来,特有一事相求。”
晔殄正同平灵对弈,倏然便掉落手中棋子。平灵拂袖掠过棋面,桃花瓣纷飞旋转,待到平静下来只剩空荡荡的石桌面,其上放着仙灵镜。
“我的仙灵镜可以窥探未来之事,你可想看看?”
镜中映着汐梓皌素雅盈盈的身影,淡淡妆容,眼眸似寒潭静水,照进光就折出光,飞过影就印下影。晔殄看着她,敛下长长的睫,似是忍耐般沉默不语。
“不必了。”汐梓皌淡淡道:“此意已决,我是怕冶谈到时候接受不了我死去的事实,特来求你们定要好好开导他,不离不弃。”
她说着俯身而下,在满地桃花瓣中深深叩首,自喉间吐出三个哽咽的字:“拜托了。”
三个字,何其沉重。
那样的语调太过悲伤,犹如一根坚硬的冰锥,狠狠贯入每个人的心底。
【九】
梦境很长,幻象淡去后四周一片漆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跑,无数次睁眼,仍旧漆黑。强烈的无助,近乎绝望的悲伤,包裹着我,无处可逃。
喘气愈来愈急促,每口都倒抽入心肺,刺痛着、撕裂着。怎样才肯停下奔跑,干哑的喉咙焦灼,我想要呼唤,可是——
没有人会来破开这黑暗。
我多么想承担起一个爹爹的责任,上天已经不愿再给我这个机会了么?
是报应么?
无尽的悔恨终于让我落下隐忍已久的泪,就那样毫无过程地淌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双手盈满泪水,掌心几近透明的白色光芒突然凭空燃起,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席卷黑暗大地。
仿若天地间骤然而生,无穷无尽的桃花瓣迎向这光亮,共同破开了黑暗。
耳旁呼唤,我听到熟悉的音嗓。
“混小子,老身没看走眼,你一个人也能把魔重新封印。”是平灵那个老顽童的音嗓。
“这样都没死成,罢了,蓁蓁还给你。”是晔殄阴柔的音嗓。
我试图睁眼,可眼皮太过沉重怎么都睁不开,隐隐觉得有人走近了我,扑入我的怀中,喜极而泣:“爹爹!”
胸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让我的心绵绵长长地泛起疼痛的涟漪,我想说些什么,开口却成了含糊不清的傻笑。
大约过去百日,我勉强能从床榻起身,那时才知道当初伤得有多重。谁都不知道我是如何重新封印体内的魔,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只不过在那之后,我特别欢喜小仙童,时常会同他们讲一个关于灵鹿的传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