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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戏骨》 溺于梦,便 ...

  •   (一)
      风和日暖,令人畅想美好的未来。
      踏着叮铃碎步,身周地坛上取食的白鸽纷纷扑腾翅膀飞向高空。我的手腕上佩戴着一串蓝色的铃铛,这清脆声响总能惊扰一些事物。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一眼盯上我,拽着我的丝绒旗袍,哂笑出声:“姑娘长得真美,行行好给我这糟老头子一点钱。”
      回国第一天便遇到乞丐,我没好气地用力一拽裙角,细长的鞋跟抵着他的肩胛,回以一个同样讥讽的笑:“不长眼的给我记得了,我是佐千铃,上海市长的女儿,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在上海行乞,休怪我不客气。”
      似是被惊愕到,乞丐骷髅般眼眶中的黑瞳滴溜打转,旋即提着自己四碎的衣服片片往后退。
      我的脚下落空,跨步上前弯着腰,忽而面色一转,露出温暖人心的笑容:“玩笑而已。”说着从腰间的挎包中掏出个银元,就这么递到乞丐面前:“行乞也得看准人是不?若是遇到恶人怎么办。我是苡娆,普仁大学传媒专业的学生。”
      乞丐更是愣愣看着我,接过银元后放在嘴里来来回回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看着我的两只黑洞中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烁。
      同一个乞丐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呢……
      我微微叹了口气,稍整裹在身上的白绒坎肩继续往家宅走,一别三年,我打算在毕业前夕回家谈谈未来的发展。
      再回到曾经的家宅,许多旧家具还是当年的,家中的仆人也没有换过,始终如一的地方读不出丝毫时间流逝的痕迹。前往二楼的楼梯旁挂着母亲的炭画像,还是年轻时眉目如画、青丝如雪的模样。
      “母亲……”
      我伸出指顺着画面抚过她的眉目,她笑得那么温软,一阵若有似无的痛楚和相思涌上心头。
      母亲是戏子也是交际场上的名媛,她八面玲珑、千杯不醉,自翻滚红尘中提鞋赤足走向父亲的怀抱,便成为知书达理、沉静温婉的女子。
      短暂的心动让她付出巨大代价,甘愿为了父亲抛弃拥有的一切,性子却变得愈发沉闷,爱上了躲在家中自唱自演京戏。愈发深陷,神智也愈发不清,母亲最终被父亲送到上海的精神医院进行长久的治疗。
      所以对于我学传媒,父亲唯一不满的便是我同戏剧扯上干系,而偏偏,我又爱极了兴起的新型舞台剧。
      在戏中,我是苡娆。

      (二)
      “千铃,你回来怎不提前通知。”
      父亲的声音倏然响起在身后,我应声回头,路灯光亮从高开的窗牖照入,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唯有一张唇线分明的嘴勾起不满的弧度:“今晚我还有事需出去一趟,明日在公馆宴请宾客,替你接风洗尘。”他的手,挽着位皮肤白皙的女子,眸光流转处皆是一片潋滟神采,勾魂夺魄。
      “她就是您的女儿?”女子笑意渐浓,朱唇边绽出朵花。
      我从未见过她,也懒得去多问她是谁,晃荡一下指尖挂着的钥匙串:“接风洗尘就免了,我是回自己家。夜已深,路上幺蛾子多,父亲早去早回,女儿一路奔波疲倦先行上楼休息。”
      在我眼中,父亲身旁的女子和那乞丐无异,不足挂齿的存在而已。我随手唤来提着行李的仆人,故意大摇大摆走上楼梯,似乎能听到女子窃窃不满的嘀咕,父亲只得无奈安慰:“千铃自小被惯坏,性子就是这样。”
      父亲对我宠爱至极,消受不起我性子的人,必须离开佐宅。
      远离楼梯,走过长长的过道,四周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我久久不能从方才复杂的情绪中抽身,愣在原地半晌才被仆人试探唤醒。回神的须臾,拐眼看到翘头案上放着报纸,便示意让仆人取来。
      报纸的头版赫然印着一张男子的照片,凤眼高鼻梁,几缕碎发正盖住左边眉毛。分明是静止的画面,我竟看到夜风掠起他的发,衬得整个人有种分不清性别的美丽,微微一笑,带着丝沧桑,惊心动魄的魅惑。
      “他是谁?”我在心底发问,话语却不禁从口中流出。
      仆人以为我在问她,就回答着:“他是现今上海最有名的男演员白易,报上肯定是说他今晚在驻景戏院出演的舞台剧。”
      果不其然,我在后文中看到他出演的信息,此次是他出演旧戏的最后一场,下次再想看到他就要等来年新戏上演。我匆匆理了下长发和坎肩:“备车,我要去驻景戏院。”
      “小姐,票早就售完,遑论让老爷知道你晚上出门不好。”
      我投以仆人一个略狠厉的眼神:“就凭我佐千铃的名字,哪里进不去?父亲今晚是否归来尚且不知,我出门片刻又能怎样?”
      “……是。”仆人争辩不过便去准备车子。
      驻景戏院离开佐宅两条街距离,黄包车拉着我一路狂奔,炫彩的灯光在身侧拉开长条霓虹,最终停在灯火更灿烂的戏院前。
      道明来人后,戏院的管事出来相迎,他谄笑着直接将我带到戏台侧方,替我端来座椅最近距离观看舞台剧。

      (三)
      将巧赶上白易独角的一幕,他需演出等待一年四季等来心上人的一幕。
      舞台布景颇为华丽,更衬托出他的清淡,两方幕布后都是工作人员,来来忙碌变换景色。
      白易的面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忧伤,布景的茶水中也不知是否真的有茶,他一口又一口地抿着,寡寡淡淡,令我禁不住站起身,试图再往前靠近些,看得再清楚些。身后负责飘雪的两个壮汉那么瞬间交错,便有一人将我撞出遮掩的幕布。
      煞白的灯光瞬时全部照到我身上,有人在小声唏嘘:“完了完了完了,搞错了,她不是我们的演员啊——”
      可我丝毫没有后退,失神般走向白易,手腕上的淡蓝色铃铛发出好听的叮铃声。他应变不惊,淡粉色的唇角上勾:“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纷飞的白雪落在发上、肩头,我好像踏入一场极长的梦,梦中弥漫着着白色的雾气,我全然忘记将将发生过的事,迷迷茫茫地走过了琼林玉树,轻轻缓缓抚上他的发丝:“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幕布后的人不停挥舞四肢暗示接下去的剧情,我和白易却如同看不到般自顾自演着,负责下雪的人显然是傻了,直到落幕都没有停下这场雪。
      光洁的雪片飘下来,我在白易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长发如瀑,杏花般的脸庞,和善、天真。
      喀嚓。
      舞台灯光淡去,我混入演员群中上台致谢,鞠躬抬首,台下的看客变得清晰,端坐在首排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和之前的那个女子。父亲的目光恶狠至极,仿佛含着吞噬十刹海的愤怒,死死盯着我。
      次日父亲果真没有给我接风洗尘,将我独自唤到书房,手中夹着烟管,浓眉紧锁:“不许演戏。”
      “不许我演戏,就许自己带别的女人看戏?”
      屋内尘埃伴着光线飞舞,父亲在烟管中添了些烟丝,砸吧一口后解释着:“笑蓝不是别的女人,是精神医院的主治大夫,绾儿的病曾经由她负责,她同我说看几场戏剧兴许能帮助分析绾儿的病情。”
      “母亲的病还不是因你而起!是你逼她放弃所有,将她软禁在佐宅,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而你,你终日里忙着交际,对她不闻不问!”似乎有什么糊住眼睛,一阵天旋地转,我下意识扶着额头后退一步:“我此次回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准备投身舞台剧。地方已经选好,明日便去驻景戏院申请实习。”
      “荒唐!”
      ‘嘭’,父亲狠狠将烟管砸到桌上,巨大的力量让管身旋即断裂,他的手一抖,鲜血便顺着掌心滑落,滴答落到地上。
      我冷冷瞥眼:“如果你不想让我变成和母亲一样,就别再干涉。”
      落语,憋着一口气离开书房,未几步就提不起脚,远远看着紧掩的门,突然间沉寂下来,身子犹如承受不住重压般,缓缓滑落在地。
      有眼泪流出,我突然好想母亲,从来没这么想过……

      (四)
      驻景戏院的老板是个洋人老戏骨,由他批准进入戏院实习的学生皆不是依靠身份背景,唯一标准就是演戏水平。幸运的是昨晚他正在戏院,亲眼目睹我和白易的临场配合,很是欢喜地留下我。
      当然,虽然我化名苡娆,院中人皆知我是佐千铃,事后会引起多少麻烦心知肚明,敢怒不敢言罢了。
      欢迎的气氛带着几分尴尬,新剧组的刘导带着白易走来,打破异怪氛围:“新舞台剧《戏骨》尚未选角,白先生提议你当女主角。”
      我的目光落到到白易身上,他换下戏服身着鹅黄色青年服,身周散发着炽热的金色光芒,因为含笑,剔透的双瞳被密密麻麻交叠的长睫覆盖。
      那模样让人逃不去,避不开,一切都那么像命中注定。
      “接受提议。”
      我笑着伸出手,他微微一愣,刘导解释:“千铃姑娘将将回国,行为举止先进。”
      白易释然,礼节性握上我的手:“看姑娘昨晚演技不输于我,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触及之间,一阵透骨清凉,甚至不像是常人的手。我谦虚着:“若说演技定是不及白先生,不过是在普仁大学课堂上学了些皮毛,今后还请前辈多多关照。”
      不同的剧组被安排在不同的地方排演,我随着刘导和白易离开正厅,因着打量四周的缘故不慎落后几步,待我再快步追过去,听到白易同刘导交谈:“普仁大学不是在北京么?千铃说她刚回国是怎么回事?”
      刘导挠挠头:“谁知道,大约是普仁大学将她送出国,只要演技好,其他的我不管。”
      “……也是,天塌下来还有洋人老板撑着。”白易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比起戏中的清清淡淡更多几分城府,他历过炎凉,越过荣辱,至于人世间喜怒哀乐,早知那不过是惘然罢了。
      世态再恶,也要笑迎:“千铃,今日天色已晚,我请剧组去新开的馆子用晚餐,你是否有兴趣应请,顺道认识一下大家?”
      “好。”
      我抓住任何一个可以同白易在一起的机会,他也真是一呼百应,全剧组上上下下三十三人无一缺席赶到。
      席间觥筹交错,与其说聚餐,互相攀比套关系更为合适。我一面推脱自己是苡娆,不是佐千铃,一面还是受到不少人明的暗的讨好、厌恶。
      佐千铃,究竟合适才能摆脱这个身份。
      时间在混乱中流逝,直到饭局结束我都没能记全所有人名,众人三三两两离去,我招呼辆黄包车欲走,白易拦下了我:“我送你吧,你可是我的女主角,我有责任确保你的安全。”
      “我不回家……去医院看望母亲。”可想而知,若是现在回去,父亲会是张什么样的脸。
      白易思索了下:“一样的,我送你到医院。”

      (五)
      夜已深,上海却未眠。
      一群人拥挤着走出酒店,灯红酒绿映照得人人脸上流光溢彩,满面红光,他们歪歪倒倒,嬉笑怒骂。
      原本宽敞的黄包车变得拥挤,我的头昏昏沉沉,便觉身处一场幻梦,白易似乎看出我的不适,替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白先生,你和戏中的样子很不一样。”我的手,抚着胸脯喘气。
      他眼角攒出一抹笑意:“你是说昨夜的戏?刘导总喜欢让我演文弱知青的角色,不少女粉丝爱上的也是戏中的我。我很失落,毕竟那都不是我。可纵使失落,还是接受了新戏,《戏骨》里又是个体弱多病的知青。”
      “……我倒是很喜欢苡娆。”
      我的声音过于轻柔,被风轻易吹散,白易没能听到,他的语气中透露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哀意:“千铃,你更喜欢戏中亦或是戏外的白易?”
      长街尽头,灯盏骤然皆灭,刺啦闪烁的灯拉下异怪的红条,黄包车倒冲停下。
      白易没能得到我的回答,随着我进入医院,许是夜半的原因过道中空无一人,直到走到值班室才看到位抹着朱红唇膏的大夫,她莞尔一笑:“佐千铃,这么晚了来医院?”
      笑蓝果真是精神医院的主治大夫,我看着她胸口的名片卡有一些尴尬,想到白易还在身旁,便没有同她过多纠缠,直接道明来意。
      母亲从几天前开始接受隔离治疗,我再三要求笑蓝,她最终许我一人单独进入房间探望。
      推开房门,手腕上的蓝色铃铛叮铃作响。
      母亲低垂着脑袋,立在翻飞垂幔之间,忽而拂手撩青丝,冲着我抬起蝶翼长睫,咧嘴轻笑:“小女子青绾,在此候苡娆姑娘良久。”
      衬着轻纱般的白色幔帐,她纤细得不可思议,好似须臾而起的风,就能将她同样拂动。我紧了紧怀中抱着的灯盏,面色毫无改变,浅浅鞠躬。
      “里面请坐。”低喃。
      母亲拂衣坐于白床的一头,我紧跟着落座,点燃手中灯盏。方看到屋中挂满京戏脸谱,乖张的红红绿绿,亦或媚笑亦或瞠目,凑近零星路灯光亮处,能看到薄刃般的脸谱边沿。
      “苡娆姑娘的舞台剧何时公演?青绾等了好些年了。” 母亲不知从哪取出把短刀细细打磨面具,一点一点愈发光滑,面具的线条流畅简洁,在微光中晶莹剔透,添足任何一丝装饰都是多余。
      “快了,来年一定让您看到我出演的舞台剧。”我的心口猛然一阵促疼,母亲还在等着看我的戏,这个仅属于我两之间的约定,定要实现。
      “幸甚至哉……独留于世,能得苡娆姑娘懂青绾。”言语之间,晶莹剔透的泪滴滴落到光洁的面具上。
      如若她手中的面具会哭喊,定是张血淋淋的脸,被萧冷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削尽是非恩怨、爱恨情仇。
      我的眼中闪过悲恸之色,暗哑了嗓子:“新剧名《戏骨》,来年您一定要来。”

      (六)
      母亲已经神智不清七年之久,不同的唤醒方式结果都是相同的无用。我每次见她,便过家家似得陪着她演戏。戏中,我是苡娆,普仁大学传媒专业的学生,参加的舞台剧即将公演。
      十二月的天,飘飘扬扬的雪无知觉间落下,绵绵一地,像是厚厚的羊毛毯。迷蒙的雪花里,我看到手腕上的铃铛正在生根发芽,细长的根扎入跳动的血脉,开出朵晶莹的依米,融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沉沉浮浮,又带着薄薄一层绿意一样的美。
      依米花开,等了七年的人终是来了。
      我想不起来次日是怎么回到家宅,只记得跟在一个身影之后,狭长孤寂清冷,一步步踏过荒芜腐朽。
      满是尸骸的路骤然到了尽头,我到了这里。
      富丽堂皇的宅子,未进门便有股巨大的恶臭,我意识到不对匆匆进屋,立刻就傻了眼。
      地板、桌椅、楼梯,但凡没有上锁的屋子都被泼上鸽子的粪便!我随手抓个仆人追问发生什么事,他顾着忙碌避而不答。想来是父亲政权上的问题,我打算去奚落他,他却主动出现将我唤至书房。
      开口便是:“驻景戏院的景老板死后,戏院由洋人老板接管,如今它被划入租界内我更干涉不得。千铃执意去实习我不再制止,可那白易,必须保持距离。”
      当初我选择驻景戏院并非一时冲动,既是因为白易,更是因为它不归上海政府管,父亲就算再神通广大,面对洋人还是束手无策。我不屑狡辩,良久,他艰涩开口:“我曾犯过一个错,迫于生计同洋人合作将景老板害死,这件事办的神不知鬼不觉,连景老板的儿子都被蒙在鼓里……”尾声里,他吐出了三个字:景白易。
      我的身子随之一震,他砸吧一口烟,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此事必须保密,惹怒洋人的后果不堪设想。”
      一方偷偷害死白易的父亲,一方在外人面前伪善收留白易在戏院,原来我竟进入这么一个地方实习。我头回赞同父亲所想点头,便不愿再去追问楼下一地鸽子粪便是事出何因,转而道:“昨夜我去医院探望了娘亲,待出演完《戏骨》给她看,便离开驻景戏院。”
      父亲似是惊愕,缓缓落下手中烟管,看着我的脸染上时间尘霜,倏然红了眼眶,他笑出了泪,柔柔感叹:“好……很好……”

      (七)
      日子的流逝变得愈发鲜明,处在戏中的时间总比戏外多,临近年关的时候我和白易经常约在温暖的公馆对戏。我没有将知道的秘密告诉他,他依旧是那个专心投入舞台剧的白易。
      公馆外的铜锣突兀地响了三声,穿透凝重的墨色弥散于空气中,为无边暗夜平添了几分凄楚。
      他依旧怀抱着我,魅笑低头:“苡娆,大年初一就是新戏上演,听说你已和导演提出演出完《戏骨》离开戏院,可是有此事?”他的手,细细梳理着我长发。
      “是。”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白易悠悠地松开臂膀,退步到后方的桌子,依靠着,胸腔里似有一声叹息反复回荡:“戏终人散,道是寻常。”
      “所有人都在逼我离开,白易,你又不是不知。”我几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叮铃声响,我的眼中升起一笼水雾:“跟走我吧,一同离开上海去北平,没有为世俗仇怨羁绊的我们,仍旧是相爱的!”
      他从桌上拿起两杯红酒,淡淡道:“早已无处可去了……溺于梦,便无需分辨清楚虚与实。苡娆,就让我们把这场梦永永远远地梦下去。”
      我接过酒杯,互敬后一饮而尽,眉眼间流露出一派喜悦,手中倏然失去力量,酒杯‘哐当’一声落地碎成两截。
      公馆内片刻安静,而后响起我和白易爽朗的笑声,终是把《戏骨》一字不差的对上戏。
      我愈发佩服写出此剧本的人,能将现实巧妙融入戏中,让人分不清真假。白易提议既然三更已过,不如留在公馆守夜看烟火。
      外头的烟火不间断升空,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深冬的夜晚,两个‘无家可归’的人静立着看烟火,偌大的公馆显出几分悲戚之意。
      高处的窗牖被夜风吹开,白易一缕乌黑的青丝被寒风掠动,柔柔软地飘散开来。
      看着那样的他,仿佛有什么在我内心涌动,竟开口道:“跟走我吧,一同离开上海去北平……”
      白易模模糊糊笑了一下:“千铃你是怎么了?现实和舞台剧分不清了?明日便要演出《戏骨》,莫给自己太大压力。”
      耳边仿佛有什么催促我醒来,我猛地摇头,竟是一阵晕眩险些站立不住:是太累?
      并不是,愈发迷恋上戏中的白易,便愈发讨厌佐千铃这个身份,梦变得冗长又混乱,每时每刻都在肆意摧残着我。脑袋疼痛得几乎顷刻间就能炸裂,白易惊慌抱住摇晃身子的我:“苡娆!苡娆……醒醒,快醒醒!”
      醒醒?从何时睡去?又该从哪里醒来?

      (八)
      而后发生的事我全无印象,醒来是在家宅的床上,汗湿的长发圈围着我的脸,脑中似有把锉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
      仆人见我醒来,赶忙端来汤药。我下意识抬手去接竟发现手腕上的铃铛消失不见,急切着:“我的铃铛呢!母亲留给我的铃铛呢!”忽而又从床上起身:“什么时间了?我要赶紧去驻景戏院!”
      “小姐说的是什么铃铛?现在是晚上六点,小姐要去驻景戏院我去备车。”仆人忙东忙西,我不屑同她多费口舌,穿起鞋子一路狂奔。
      《戏骨》的开演时间是八点,现在整个剧组估计都在等我一人。
      戏院很大,我一路绕走寻找剧组,最终在临近池塘边的落地走廊看到白易,以及我的父亲,他们二人对视而坐,似乎在说着什么。因着冬日天色黑的早,我偷偷拐到柱子后方,他们没有察觉。
      “去精神医院那晚,你竟然用迷药将笑蓝弄晕,后来你究竟对千铃说了什么,她才发疯似的回到家中泼了一地鸽子粪便!”
      “我的身世。”
      忽而咕咚水声,及窗处摆着透明水缸,里面正游动着一红一黑两条金鱼。我举起手腕对着水波光亮,眉头蹙了起来。
      父亲道:“绾儿在医院离世后,千铃的病就愈发严重。我以为将她送出国散散心会让病情好转,奈何她居然一声不吭回来。”
      “所以佐市长同我说这些作甚?既然大家心知肚明彼此做了什么,有话直说无需拐弯抹角,舞台剧即将开演,恕白易时间不多。”
      我听到白易扶起长衫起身的声音,父亲马靴声紧随其后:“对于你父亲的事,我道歉,还请你不要伤害千铃。”
      “亏得佐市长参与其中,我父亲没死成,从此忍辱偷生罢了。是非恩怨白易分得清,如若想害您女儿,早就可以动手。”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等看完《戏骨》,所有人都会知道。”
      远处舞台的灯光渐渐亮起,在地上扯出个纤细的魅影,我害怕影子被人看到顺势拐了个弯。
      天边响起闷雷,片刻听不到异动,方迈步而出。
      父亲已经离去,白易正立在池子边上,看到我出现,笑脸相迎:“你怎么才来?还好你穿着昨晚的戏服,补个妆就能上台。”
      远处的灯火打在他的脸上,双眼荧荧惑惑。
      “戏外的白易不爱千铃,白易和苡娆活在《戏骨》里。”我喃喃自语。
      他没有否认。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都毁了,被佐千铃这个身份毁了。
      白易或许和我一样,都渴望活在戏中,把最真挚的感情藏在虚假的外皮之下,才能把假的演成真的。这份感情太过杂乱,婉转沉重无法言明,一切都始于我误打误撞入了他的戏,那么便也该终于戏。
      雷声停滞,异常安静,唯有‘咕咚’一声金鱼钻水。
      一滴清泪自我眼角滑落,哽咽道:“那天我看到依米花盛开在手腕,还以为等来的人是你。然而并不是,我等的那个人就是苡娆,她走出了戏剧,她活了,活在我看不到地方。”
      “千铃……不,苡娆,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此次事成,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他身子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我是千铃!”
      四目相视,是双方都看不懂的复杂。
      啪。
      我将他推落,他仰面倒地,恰巧有块尖石磕上后脑勺,鲜血就在瞬间晕染开来,缓缓流入池子清水中,盛开好大多红花。
      良久,再没了动作。
      不、不可能的,白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这样戏剧性的死亡只有在舞台剧中才会发生!

      (九)
      喀嚓。
      舞台上的灯光齐齐打到我身上,刺目的白让我半晌看不清四周,待到稍稍适应,方看到此次演出来了那么多看客。
      上海市长、洋人老板、各局局长,几乎同洋人有染的上海高官都坐到了前排。
      背音喇叭播着最后一幕的音乐,我愈发恍惚,目光落及处恰巧是笑蓝,她一袭蓝色的旗袍婀娜在我父亲身旁,大声叫好之间还鼓掌,而手腕上赫然挂着我的那串淡蓝色铃铛。
      怎么就跑到了她的手上?
      “苡娆,大年初一就是新戏上演,听说你已和导演提出演出完《戏骨》离开戏院,可是有此事?”
      相同的音嗓响起在耳畔,将我从混沌的恐慌中惊醒,白易笑意渐没眼底,细细梳理着我的长发。
      “是……”我开始怀疑方才池塘边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梦。
      剧情按照排演的展开,直到我手中的毒酒杯落地,幕布却没有如期落下。白易忽然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尚有温度的披风覆盖上我的肩膀,眼角攒出一抹笑意,半晌眉毛一扬,分外妖媚:“既然三更天已过,今夜留下来看烟火吧。”
      “烟花?”我握上他的手,依旧一阵透骨冰凉,极轻声道:“白易,没有这一幕。”
      白易‘噗嗤’一声笑了,缓缓抬起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截已经点燃的爆竹,对着我,低声温柔:“溺于梦,便无需分辨清楚虚与实。苡娆,就让我们把这场梦永永远远地梦下去。”
      他的手,倏然松开爆竹,堪堪落入面前方形的孔洞。我看不到孔洞之下放了多少烟花,耳边骤然响起的爆破声格外响亮。
      噼啪声混着人群的惊呼声,五彩的烟火却似在眼前跳动。
      夜空里忽然一声惊雷骤响,烟火炸开屋顶,大雨倾盆倒下,白易就那么紧紧抱着我,直到我和他的世界都陷入黑暗。
      我突然想起来身为苡娆时,和白易相处的点点滴滴,这段时间不算长,却远比一生一世还要刻骨。他在医院同我彻夜聊着身世;他带着我去见了他的乞丐父亲,手中还捏着那枚我送的银元;他还给我出主意发泄不满,泼了家中一地鸽子粪便;他告诉我《戏骨》这部剧是他亲手写出;他甚至告诉我最终计划,便是炸了驻景戏院和那些伪善的人,我同他一起准备了好多好多烟火……
      漫天的黑雨严丝密合包裹着我,湿淋淋张开血盆大口,铃铛声打着旋从前方传来。
      天地间连成一片,有人撑着把乌黑油纸伞顶着倾天雨幕,自远而来。愈来愈近,我看清了她的容颜。
      “小女子青绾,在此候苡娆姑娘良久。”

      (尾)
      我高烧三日才褪去,醒来依旧在家宅的床上。
      笑蓝将她用来治病的蓝色铃铛留给我,意思我的病好了,铃铛任由我处置。我在仆人的搀扶下推开窗,昨夜的暴雨已经变为绵绵细雨。
      “小姐昨夜被发现晕倒在池子边,真是吓坏了老爷。小姐许是不知,幸好那个白易死了,他在舞台下放了好多烟火,准备炸戏院!”
      我最后打量一眼铃铛,便将其掷出窗外,叮铃声响,上海的喧嚣在雨水的冲涤下归于宁静。
      “哎,小姐你怎么把铃铛扔了!”
      我淡淡道:“白易和苡娆的恩怨爱恨都终结在梦中,他们睡了,铃铛会吵醒他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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