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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琉璃心玉碎》 哪怕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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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瑶在蛮荒地独居的日子不算短了,此地除去偶尔掉落悬崖的小动物,再无活物来过。
说来也怪,自她三年前醒来,蛮荒地像是得知她到来似的,周遭蒙上层淡青雾霭,远近透着凄凉之感,尤其入了夜,月光照耀下更为阴森。好在果子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不算少,她活了下来。
偶有那么一次,她浑身刺疼晕倒在河边无人照看,瘫在地上几天没吃东西,以为必死无疑,最后竟奇迹般活了下来。事后她寻回点记忆,无意挥拳的瞬间,一道浅绿色的光自手中抛出,掀起河面三尺高浪。
她想起来了,她有术法,她曾是仙人!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虽走不出悬崖底的蛮荒地,但她有术法啊,说不准哪天就飞起来,飞到悬崖上头逃离。
若瑶驻足在悬崖边上,谷风掠起她层层叠叠的细纱裙,似一朵拼命挣扎的红花,盛开在万里蛮荒。
站了一会,若瑶便觉无趣,在指尖凝起丝丝气息,将将出手击打悬崖壁的瞬间,一道清润的呼救音嗓让她循声望去。
差不多离地七尺高的枯枝上挂着一个少年,他浑身都在颤抖,白色的大褂被划开很多道口子。
想来是从悬崖跌落下来,福大命大挂在枯枝上没摔死,左不过是惊丢几个魂魄。若瑶不紧不慢走过去,脸上有着欣然的浅浅笑意:“公子大可松开枯枝掉下来,摔不死。”
少年眨着透亮的眸子,糯白的面,沁血红唇颤抖:“不——我要你救我——”
莫非凡人都是如此贪生怕死?
若瑶心底嘲意,顺手将凝聚的气息打在枯枝上,枯枝旋即断裂,伴着巨大的闷声,少年连人带枯枝一同坠地。他懵在地上半晌没说出句话,待到若瑶转身走远,方恍悟醒来,翻滚身子跑去追若瑶。
那踉踉跄跄磕磕碰碰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瘸腿的白兔,抱着头摸着屁股,满嘴乞怜:“神仙姐姐等等我,这儿阴森森的,神仙姐姐别抛下我……”
若瑶摊上麻烦事了,原本清清静静的独居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多出个和她一般高的小魔王,才来她的屋子几日便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个遍,连她三年来的珍藏放在何处都摸得一清二楚。
换作他人早已火冒三丈,若瑶脾气好,总不能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凡人孩子扔在蛮荒地,忍着气把他留下来,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小七。
至于为何叫小七,一是因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二是因若瑶想借此嘲笑他害怕七尺高地。
小七倒是不以为然,乐呵呵地整日黏着若瑶,偶尔若瑶心烦疏远他:“等我们离开蛮荒地就分道扬镳。”
“外头战火纷飞,还不如这儿呢。”
小七回答得认真,若瑶却没了怒意,外头再差还能比蛮荒地差?小七多次刻意逃避提及过去,定是发生过什么,他不肯说,她该继续追问么?再对视上小七的眸子,原本的清澈此刻竟浓黑得化不开,似乎酸涩塞满了他的口,所有的话语都被倒流回胸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我是爹爹一手带大,他是道人,因能卜算天时被追杀灭口……他临死前将我推下悬崖……”
小七终究还是开了口,院落却反变得安静。
(二)
所以小七从掉下悬崖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死不掉,他的道人爹爹早就算到这一点。而至于缠着若瑶,约摸也是他爹爹所言,必须在悬崖底找到个依靠活下去。若瑶渐渐同情小七的遭遇,同他的话多起来。
小七得到他道人爹爹的真传,在若瑶再三坚持之下,给若瑶算了一卦。
仙人命格未满、遭贬凡间历练。
情理之中的卦象,若瑶欣然接受,想着过不了太久她就能回到仙界,得意啃起果子,忽而察觉到一旁的小七心绪不明,抛出手中一个果子给他:“且放心,今日果子有你一份吃,今后也不会忘了你。”
果子稳稳当当落入小七手中,他连头都没抬:“大若,你的眼睛很好看。”
若瑶对着身侧的河面仔细打量,那双好比琉璃般的绿色眸子愈发澄澈,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惊。
分明是自己的眼睛,有那么一刻似是异兽之眼,是囚禁了千百年积满怒气的戾器,迫不及待想将人吞噬殆尽,那双充满邪魔的眼中,执妄之色愈来愈浓……
当夜,若瑶便陷入梦魇。
她梦到云海深处的淡青雾霭渐渐散开,来人的步履踉跄不堪,空洞的瞳眸睁得很大,然而却茫茫毫无焦点。每一步踏足都是愤怒,脸上的血痕同禁锢在腿上的镣铐,以及肮脏衣衫上溅满的点点猩红,让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得有如满手血腥的异兽。
再下一刻,她看清了来人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呼喊出声的瞬间被仰面推入深渊,竭尽全力伸出白皙到可怕的臂膀,终究还是同黑暗中的五指交错,不停不停往下坠落。
“救我——”
惊恐音嗓响起,若瑶从梦中惊醒,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渗白脸上,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夏风和熏,轻轻拂过,温柔微凉。
她是睡在床榻上的,怎么就跑到了外头?
思索之余,未察觉到抬起的手正掐在一个人的脖颈间。
郅琉微微蹙眉,像是嘲笑般冷冷开口:“姑娘好大的脾气。”他不过是途经此地,将好看到屋内点着灯,好奇荒地还会有人家居住才靠近几分探看,未料就被若瑶锁喉倒退一里地。要不是他轻功好,早就命丧黄泉。
若瑶眸中绿色变得幽深,带着平复下来的心绪,尴尬道:“你、是谁?”
黑沉混乱的夜,亦如她体内混乱的气息,四肢百骸间尽全是针扎游走之痛,痛得就像是一年前,晕倒在河边无人相救。
“郅琉。” 郅琉方开口回答的瞬间,若瑶两眼一翻倒入他的怀中。
得,好不容易逃出军营逍遥几天,又摊上事了。
(三)
若瑶大病一场,小七死活拽着郅琉不让他走,道是若瑶有个三长两短,他脱不了干系。
不会真就这么死了吧?
郅琉眉头锁得紧,手中拿着削了皮的果子,在若瑶嘴鼻上来回摆弄。若瑶昏沉熟睡着,吹拂的温热气息扑倒郅琉手背上……感觉痒痒的,有些不大习惯,他终于收回手自己咬了口果子。
“喂,那是我削给大若吃的,你给我吐出来!”
小七气冲冲夺过果子,不慎碰到被郅琉咬过的一面,嫌弃着扔到地上,猛擦双手:“看你的模样,穿着中衣到处乱跑,肯定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你还强留我于此。”仅着中衣是因解下战甲,郅琉不想同聒噪不停的小七做过多解释:“你道她是神仙,又何须进食。”
如若真是神仙,也该醒了罢。
郅琉征战沙场无数,还是头回如此担心一个不相干之人的生死,能独自生活在蛮荒地三年,若瑶这个小女子有几分意思。
小七依旧愤愤:“大若就是要吃东西,你懂个啥。我是道人,道人说的话还能有假。”
“江湖术士。”郅琉极淡一句。
二人争吵之余,床榻上的若瑶轻咳一声醒来,许是天热的缘故,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她看到郅琉居然留在屋内,虚弱开口:“先前神志不清,没有伤及公子吧?”
昏睡几日醒来,神智清明不少。郅琉心底暗暗一笑,答道:“世上那么多人想置我于死地,至今还无一人成功。”
“你是谁?”若瑶再次发问。
“北国大将军郅琉,统领十万大军,皇帝开国辅将。”郅琉言语间满是自信,见若瑶丝毫没有惊讶,复试探:“怎么,你不信?”
“信。”不得不信,如果不是武功盖世之人,又怎能逃脱她发狂时的锁喉。虽然若瑶失去意识控制不了自己,可醒来后记忆全在。
无端的恐惧涌上脑,那时候的她,和妖魔无异。
小七忽而大惊:“是你!是你害死我爹爹!”
当真是冤家路窄,掉入悬崖底还能遇到仇人,小七旋即抓起桌上的尖刀往郅琉刺去,郅琉一味躲闪,没有回击的意思。他轻功了得上跃下跳,短衫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小七连连扑空。
“够了,小七,他看着不像是恶人,其中必有误会。”
若瑶一句话就让小七收了手。
(四)
京城事起那日,小七的爹爹给皇帝算过一卦,说是枉南一战必须依仗郅琉,否然国必遭反,唯恐颠朝。
而此时,郅琉在朝中势力已然超过皇帝的控制,几大重臣都倾倒于能文能武的他。皇帝早就有意除去郅琉,向着皇帝的老臣借题发挥,在小七爹爹退下后,联名上奏皇帝除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人,公然说出颠朝,十之八九和郅琉是一伙。
皇帝被内外施压,派人暗中跟踪道人,他离开皇宫之后一路赶到远山的破庙,竟和郅琉接了头。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勃然大怒,立下圣旨诛杀道人。
小七直到被推下悬崖,都以为是郅琉害死他的爹爹。
二人对话至此,郅琉眸中犹含阴翳:“那日约我去破庙的是一封无名信,我赶到破庙才遇到同样茫然的你的爹爹,他和我收到的书信出自一人之手,我们皆道中计,匆匆分头离开。”
郅琉离开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忌他事,次日便领兵出征。不出所料的是,皇帝强行安排的两个裨将趁夜挟持他,将他推落悬崖。
“这么说你根本不认识我爹爹。”那道杀无赦的圣旨,竟是因一个不相识人引起。爹爹血染乌黑悬崖,只是因为皇帝的猜忌。
郅琉道:“我从不信命,道人的所为也一直不敢苟同,更别提相识。”
小七的面容变得扭曲而狰狞:“传言中的郅大将军不是心思缜密,怎么会因一封信跑去破庙,信上写的是什么?”
必然,写信的才是幕后作俑。
“今夜不来,计划必败。”郅琉回忆道。
“嗤,一看就是骗人把戏。”若瑶算是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信就是那帮想害死郅琉的老臣所写,郅琉和道人都心有所计,才轻易中了套。凡人寿命短,能在这么短的生命中折腾出这么多幺蛾子,当真是不容易。想她在仙界的时候,仙位划分得清楚,哪来的争斗。
若瑶打量着郅琉若隐若现的半爿胸膛,叹道:“我更好奇是你如何被推下悬崖。”
“是我自己想掉下来。”
语毕,郅琉步入院中吹口哨,悠长的尖音飘荡整个谷底,两只海东青盘旋落下,扑腾翅膀间露出套在脚腕上的信筒。
郅琉取下信筒展开纸张,凄清深冥的瞳眸里仿佛燃起红火:“再过不久,他们就该反了。”
小七奔出屋子,看着扑腾在院落的海东青,面色有些许缓和:“他们,就是害死我爹爹的那群人。郅琉,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爹爹报仇。”
“你不如算上一卦,看看我是否能够替你爹爹报仇。”郅琉答得半开玩笑,他胸有成竹般放走海东青,转而看着若瑶:“这段时间,多有打扰姑娘,姑娘若不嫌弃留下在下,在下战胜后带姑娘离开蛮荒地。”
“大若,就留下郅琉吧。”
小七的态度转变得快,若瑶懵懵然点头答应,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出蛮荒地就是好事。
(五)
枉南一战惨败也在情理之中,皇帝没有过分指责两个裨将,以空棺风光大葬开国辅将郅琉,并妥善安置他的爹娘。朝中势力轰然倒向皇帝,皇帝欣慰之余,南方敌国气焰愈发嚣张。
海东青时不时送来书信,郅琉步步把握朝内朝外情况。驻南的镇国公是郅琉线人,二人早在一年前就谋划此事,皇帝疑心重,除去亲眼所见都不会信。明面上辩驳不过老臣,只待所谓的老臣谋反,郅琉回到营中举兵镇压,皇帝便能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郅琉留在蛮荒地的日子里,若瑶对这个言语不多,每每开口都是自负和嘲讽的男人不满至极,总觉得供奉了个祖宗,惹不起骂不得。更是小七,把他当做唯一的希望,对若瑶的讨好也渐渐减淡。
若瑶掷着石子走在枯枝桠间,她养了三个月的白眼狼,见谁对自己有利就跟着谁跑,难怪仙人最讨厌道人,小七也不是什么好坯子。
“等我出了蛮荒地,统统跟你们分道扬镳!”
音嗓无端缭绕在四周,若瑶没有在意渐浓的青雾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河水寒泉,荒鸦惊起,整个蛮荒地都萧条的可怕。
“你不妨,再……再用力一些……”
快要窒息的断续语声响起,那梦魇中满身桎梏的少女身影浮现在大雾中,她正死死掐着一个黑影。她猛然将右手五指狠狠刺入黑影的心口,黑影猛地发出一声痛呼,挥手之间竟将少女连同那些沉重的锁链狠狠掼倒在地。
哐当。
一块琉璃石从少女衣衫中掉出,碎成两半。
“你!”少女呵斥一声,嘴角沁出令人绝望的惊心血沫。
“碎了就好,碎了便好……”黑影摇摇晃晃,步步往后退:“莫再执惘,一块琉璃石终究承载不了两个人的命格,你不仙不魔的样子,到底是在折磨谁……”
折磨,折磨谁。
若瑶脑中一阵刺疼,她摇晃了下身子想去呼唤少女,方开口的瞬间浓雾渐散,少女和黑影的幻象全部消失,出现郅琉独自站立的身影,他察觉身后来人,缓了神色:“若瑶,你来此地做甚?”
蛮荒地临近河源的的地方,也是瘴气最重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脑中变得空白,若瑶反问道:“你来此做甚?”
郅琉似乎迟疑了下:“说实话,我掉落悬崖途中见到了神仙,我能毫发无损落到蛮荒地,也有一半他的功劳。”
要知道,郅琉是最不信神仙妖邪命运的,奈何频频遭遇让他不得不信,世上真的有这些东西,所谓的命数,兴许真的没法改变。
(六)
若瑶和郅琉在寒溪边谈了很久,直到夜幕笼下,郅琉点了簇火。漫无边际的黯色里,唯有寒泉发出泠泠轻响。
沉沉雾色,若瑶紧了紧身上衣物,对着柴火神色莫名。红色火光将周围墨黑的雾霭一寸一寸晕散,漾出郅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看着那个身影,莫名和梦魇中的身影重合,如此的错觉已不是第一次,她没有失忆,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何被囚禁在蛮荒地。
小七说是命格未满,磨难过后会回到仙界,似乎愈发不可信……
“你用这眼神看着我,是对我心生爱慕?”避开若瑶意味不明的眼神,郅琉仰着头看乌黑的悬崖顶。
银星缀空,千河沉寂。
什么都看不到。
“你真是自恋得可以,我是劝你别瞪眼了,等那两只肥鸟报信就行。悬崖顶起烽火,悬崖底顶肯定看不到。”
依照郅琉的计划,近几日便是上头翻天的日子,他一旦看到镇国公点燃烽火就回营。
“你没看过,又怎知看不到。连神仙都出手相帮,我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倒是你死赖在我旁边,扰我清幽。莫非是……”郅琉忽而起身,慢悠悠踱步过来,以手指支起若瑶的脸:“你是妖物,想吸取我的阳气,非要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来行此苟且之事。”
若瑶只是不想看到烦人的小七,被郅琉这么一调侃,环顾四周静悄悄黑漆漆一片,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跑,留在身后的郅琉又是笑又是摇头。
等把她带出蛮荒地,用来做将军夫人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瑶跑得急,心口狂跳不止,忽而的尴尬让她脑中再次变得混沌。
不远处的枯枝林荧荧火火,月色从枯枝桠间洒进来,一地斑驳光晕铺成迷离曲折的路。她愈跑愈快,渐渐失去意识,却仍是在奔跑。
不远处有个人看着她。
是谁?
梦魇中的黑影,有着苍白凌厉的下颔,眉目肃然,不是别人,正是郅琉。
一块琉璃石承载不了两个人的命格,遑论还是两个仙人命格,一人为仙另一人必魂飞魄散。
若瑶偷偷将碎成两半的琉璃石放回熟睡的郅琉身旁,她带着满身桎梏纵身跳下仙界。失去了琉璃石,她在凡界也就只能再活四年,可那都不重要了,等郅琉醒来,他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他会重新历劫,命格完满的那日成为完完全全的仙人。
一切都已结束,她是即将魂飞魄散的妖魔,他是得道仙人。
失去的记忆汹涌袭来,若瑶的眸子变得浓翠如潭,而她放眼望去,视线竟是一片血红模糊,鼻中充斥血腥之气,心底深处的妖力犹如得到新的力量,慢慢剥落外面的结疤。
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浑身细细颤抖,倏然抬头,那双眸子,定不是凡人该有的。犹如囚禁千年的妖魔,终有朝一日饱饮鲜血,挣脱人皮枷锁,迫不及待将一切吞食殆尽。
“大若!是我!”
小七不知何时出现在若瑶面前,大惊之下抬不起腿。
(七)
兹——
尖锐指甲刮过铜镜面的声音响起,小七瘫倒在地上,护心镜哐当一声从胸口掉出,其上被划出骇人的长长刮痕。
一片死寂中,若瑶捂上自己的脑袋来来回回挣扎,眼角留下两道血泪。她拼命咬着自己的唇,直到沁出鲜红都没痛呼出声,终于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半晌,小七用护心镜戳了戳若瑶,她方抬起沉重的睫醒来,脸上神情已是哭笑不得:“小七,你骗我。”
“我骗你的事多去了,可不止这一件。”仙人命格未满、遭贬凡间历练,不过是同情之语。
小七确定若瑶恢复理智后方去搀扶,将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驾着走,嘴里还碎碎念:“我还骗了你很多哦,比方说我见到郅琉时就知道他的身份,才强留下他。又比方说,我不是十八岁,只是长得比较小,实际二十有二。还有还有……”
“足够多了。”若瑶破涕为笑:“郅琉服下忘情水回凡界重新历练成仙,我们就不要告诉他真相,等他离开蛮荒地,我也差不多该魂飞魄散。”
再多活着有何意义,十足的一个妖魔罢了。
“爹爹在世时和我说过琉璃石,它是集天地间灵力而生,古石异物,辟邪吸灵,亦正亦邪。附着其上的东西都可以产生灵性,遑论是琉璃石本生酝酿出生的仙人。”小七言及此大叹口气:“可惜,你们二人竟是同一块琉璃石孕育而生。”
“是呵,命运弄人,我又有何法。”
若瑶的叹息低沉回荡,她微微阖上眼,泪水悄悄滴落在蛮荒地上,散开冰冷荒芜。
漆黑的夜,缠绵无尽头,红增增的光倏然亮起在悬崖顶。
次日天未亮,青雾浓重,郅琉愣是将若瑶和小七邀到悬崖边,挥舞着手中的绳索挂钩满脸得意:“好生看着本将军如何上去。”
语罢,他将铁钩啃入石缝间,以轻功点足一跃而上,片刻又轻跃而下:“我要走了,你们不说些什么?”
“大将军何时做事变得这么磨磨蹭蹭?”若瑶试图平静心绪,奈何开口带着显而易见的落寞。
郅琉更为得意:“怎么,赶我走了?我偏偏就要回来,等我帮完皇帝最后一次,便回来娶你,你等我。”
小七突然横在二人中间:“大若才不会嫁给你这个自大狂,你谨记着替我报仇便可。”转而对着若瑶安慰道:“来日方长,我们从长计议。”
谁料若瑶极轻的道了句:“好,等你回来。”
泪水从她的眼毫无过程滴落,怎么都止不住。
小七想去挡着若瑶哭泣的样子,若瑶绕过他拥上郅琉:“外头,冬月了罢。你一定要回来……”
生怕此一别,就是今生三世再不相见。
可相拥久了,郅琉还是离开了若瑶。
(八)
皇帝被困一天一夜才等来援军,郅琉活擒三个计划此事的老臣扔到皇帝面前,他们显然早已被起死回生的郅琉吓破胆,跌打滚爬到皇帝脚跟求饶,皇帝憋着气一言不发。
郅琉忽然掷下手中带血长剑,盔甲铿锵,跪在皇帝面前:“圣上不必担忧,郅琉已死亦不会回朝堂,战后功劳全归镇国公。如今郅琉已替圣上除去奸臣,郅琉心安,但求隐匿。”
皇帝依旧不语,郅琉始终低着头。
留不住了……
皇帝扫眼三个瑟瑟发抖的老臣,又垂眸传奇一般的郅琉,微微一抬手:“准。”
“谢圣上!”郅琉倒退着走出屋子,直到退出门槛方转身立起,两只海东青扑腾着翅膀,一左一右落在他宽阔的肩上。
他曾背负起生死使命,在狼烟冲天火光弥漫剑拔弩张之间,最终做出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岁月将兵戎战火抚平,将离愁别恨抹去,他踏着硝烟残骸,不急不缓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离开皇城后,郅琉没有急着回蛮荒地,在枉南不远的地方搭建起个不大的宅子,他想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再去迎接等候良久的他们。
小七啊,他确实不喜,不过家中缺个倒夜香的,留着也不错。而至于若瑶,估摸着舍不得回仙界,为他哭了好几回了。
约摸耗去一月的时间,悬崖边架起硕大的轴轮,郅琉将事情准备完全去找若瑶的那天,阴沉的空无端飘起细碎雪花。
他立在轴轮边想去触及其中一片,缭绕的淡绿色星星点点自谷底升起,好似幽深谷底掀起的绿色浪涛,一层盖过一层,风过时竟不知方向,就这么铺天盖地迷了眼。
“大将军,真是奇景啊!”一旁的随从不禁赞叹。
“这……”郅琉微微蹙眉,心底漾起隐隐不安,挥了挥手道:“放绳索,我要赶紧下去。”
若瑶,他想带她走。
从细雨微蒙到白雪熬头,拼命捧住流逝的时间,却原来,捧住了一汪清水。腊月最后一日,他站在泪流满面的小七面前。
“大若她,消失了……”
无端的雪,晶莹的绿,缭绕在蛮荒地,小七跪在流萤般的仙境中,抬眼看着郅琉。
有如停住了时间,凝住了世间万物的对望里,郅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脑中突的空白一片,之前的种种情绪,或悲伤或欢喜,与浓烈的希冀憧憬…一下子,全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而恐怖的力量攥紧了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强捂住胸口,猛然呛出口鲜红。
怎么会这样……
郅琉颤颤巍巍抹去嘴角的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摊嫣红,心口仿佛被劈成两半一样难过,他使劲去回忆何时对若瑶用情深至厮境地,可换来的只是偌大的空虚。
他想不起来了,那似乎更遥远的记忆,被无情割去。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出脑中萦绕了千遍万遍的名字,却开口荒凉:“小七,你一直陪着若瑶么?”
隔着几尺的距离,小七若有所思:“是。从前我们都是,可是有人忘了、走了……”
郅琉的心口狠狠一搐,向后退了一步,“我摔下悬崖那日遇到仙人,他道我有仙人命格,助我毫发无损落到蛮荒地。可他同我说,悬崖底的女人,是我的劫。”
所以他才会那么在乎若瑶,从第一看到就想收服这个女人。
小七抹去眼泪,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渡劫成功了,大若已近魂飞魄散,你走罢。”
“……告辞……”
郅琉趔趄转身,紧紧抿住嘴,强忍住胸口翻滚的情绪,若有失魂,一路颤颤巍巍,离开了蛮荒地。
(尾)
我是穿在琉璃石上的一根白绳,古君心灵手巧,将我挽成一个白兔绳结。因着有了实体外加琉璃石本身灵气,我渐生灵识。
然我的运气不算好,琉璃石本身承载着两个仙人的命格,他们是一对恋人,整日里为谁活下去争辩不休,我也因此没有自己的肉身。
二择一确实痛苦,我离开琉璃石那日是沧璃不慎将其打碎,她跳下仙界度过余生,我于心不忍跟着她跳下仙界,中途落入小道士体内。
小道士和他的爹爹惨死悬崖顶,我一边承受着他的怨气,一边替沧璃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让郅琉想起她。
守着蛮荒地的是个被贬老神仙,我求他现身了一次,给郅琉点点清明,可忘情水的力量太大,老神仙将故事从头到尾和郅琉说了一遍,郅琉醒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只要关乎到沧璃的记忆,旁人说再多次他还是转眼就忘。
郅琉眼里只有若瑶了,他根本不会知道她是沧璃,是琉璃石的另一半,为了他魂飞魄散。
我替沧璃感到不值,在郅琉离开蛮荒地后给沧璃立了块墓碑。清扫之际,一道无比熟悉的音嗓响起在身后。
“小七,我回来了。”
我难以置信地转身,沧璃立在纷飞大雪中,她的双眸翠绿,散落在肩上的黑发长至腰际,回转之间,容颜绝世,世间芳华尽失。
“大若……你怎么,你不是……”
她笑笑道:“郅琉在我彻底消失的前一刻想起来了,他把琉璃石给了我,我现在是仙人。”
“那他……”
“他没有魂飞魄散,不过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聚灵识。”沧璃渐渐走近我时,我才看到她眼角风干的泪,她眺望着悬崖顶,音嗓绵长而温柔:“可我有更长更长的生命,我会等他回来,哪怕百年、千年、万年,我都会等。因为我知道,我再也遇不到一个,让我如此喜欢的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