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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桃花薄》 一个关于等 ...

  •   【引子】
      民国一十三年末,冯玉祥授意摄政内阁通过《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废除帝号,清室迁出紫禁城。
      我于民国成立年出生,此后就一直生活在北京四合院,除去隐约知晓祖母是光绪帝的妃子,皇城那些事似乎与我干系不大。直到烈阳高照的十月,常常行踪不定的爹爹出现在四合院,不多言明地将我和娘亲带离北京,我头一回感到莫大的无助。
      从北京无法直达上海,我们一行人中途接连奔波换乘三次才最终搭上前往上海的火车。好在车内位置舒适,我落座后就在搁下的木板上摆放香炉。
      清香燃起,我摊开随身携带的本子,写下第一封给他的信:
      炉燃青骨,忆香袅袅。
      雨打红萍,盼昔朝照。
      万物恹,夏浅眠,江淮云烟浩浩。

      【一】
      娘亲道:“当初就不该教你识字太多。”
      在这样一个浮华如梦的年代,我剪去蓄留已久的长发,当起文青向各大报刊杂志投稿。
      爹爹何时在上海留有这么大一个宅子,我和娘亲丝毫不知。毕竟爹爹行为神秘,娘亲又是那种极为保守之人,她不曾多问,只道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她。
      祖母留在北京,宅子里总共住着一家三口和一个丫鬟,爹爹极少归家,我每每自外归来回到富丽堂皇却又空旷异常的家,洗漱理貌,揽镜自照,内心都空茫无比。娘亲有意介绍过几个年龄相当之人,可那些纨绔子弟、社会名流,一个个衣冠楚楚却风流成性,终究不可能是我的良人。
      “箜儿,你不试着给对方一个机会哪能来婚姻,感情向来都是结婚久了才会有的东西。”娘亲将双手覆于我手上,试图安慰默默流泪的我。
      当初娘亲嫁给爹爹就是指婚,她哭哭啼啼三天三夜不肯嫁的人如今待她极好,她也就这么顺从了余生。可我办不到,将后半辈子赌在个不甚了解之人身上,遑论……
      “是南藤?”娘亲试探问道。
      我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在胸前的怀表上:“娘亲,我们还有可能回北京么?”
      “娘亲不知。”似乎是意识到我的执拗般,娘亲松开我的手走到床边远眺,夜风裹挟着甜腻的胭脂香粉送来她温软声音:“缘分若是来了,千军万马都挡不住,纵然臆想风风火火,现实终都会归于平静。箜儿现下舍不得怀表就好好收着,等它停止走动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
      谁不曾痴迷于一场生死契阔的云梦,又有多少人为实现这个美梦弄得头破血流,年轻时的悸动,往往注定此后的万劫不复。
      算了吧,散了吧。
      脑中反反复复争斗,我松开又握紧胸前怀表,终还是小心翼翼将它塞入领口,隔着层不厚不薄的衣物,我感知到它的温度,依旧凉凉的,并不算温暖。
      因想起答应报社的文章还未修改,我起身离去,再望眼娘亲望着的夜空,千河沉寂。
      她衣香鬓影,缓缓摇起留声机,伴着迂回旋转、低迷如雾的乐声我亦缓缓踏上楼梯,将自己关在不大的书房内,埋头创作。
      一年又一年,时间带走流光溢彩,昏黄的书房一点点变得黑白。
      来自南藤的信愈来愈少,也不知是动乱的原因使我们疏远,信,从三个月前就断了。

      【二】
      时间带有鲜明的恶意,从我身上缓缓流走,四周都静得可怕,怀表的滴答声格外响亮。从细雨微蒙到白雪熬头,我拼命捧住流逝的时间,却原来,捧住了一汪清水。
      民国二十一年冬,离开北京到上海已经有八个年头,习惯了灯红酒绿之后夜晚的死寂,仅仅书桌前一盏闪烁的灯,光亮照拂泛黄信纸。
      提起的笔久久未落,手肘边触及的茶水已经凉透,脚边丢掷着好几个纸团子。
      “罢了、罢了、罢了……”
      我长舒口气,终于将笔杆掷入笔筒,半倒在桌上,疲惫的眼,失神望着从脖间滑落而出的怀表,似是着魔般将它抚摸打开,看着分针秒针滴答交错。
      悄悄然的,隔着玻璃窗有雪花飘落,浸润屋檐、窗棱、马路,而后消失不见。
      已是十二月,向来温暖的上海也开始落雪,更何况身处北京的他,该以什么样的心境来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南藤,再有一月就是他二十四岁的生辰,我却连一封祝贺信都不知从何落笔。
      八年分离使得炙热的心渐渐冷却,儿时的感情终究还是太脆弱,又或许那根本算不上感情,是一种丢不掉又舍不弃的羁绊。
      我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天时间,同他细梳慢理这书信往来的八年,好好问问他,为何渐渐不再与我通信。
      忽而吱呀一声,虚掩的房门被佩兰轻轻推开,她穿着前些日新买的花棉衣,脸颊被火炉烤得通红,散乱的发披在后背,手中捧着床棉被,略显疲惫道:“小姐,外头落雪了,披着这床被子再写吧。”
      “你倒是细心,这么晚了还没入睡。”思绪被打断,我稍稍从悲伤情绪中缓过来。
      “小姐是佩兰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佩兰理应全心全意照顾。”她打量着我四季如一的格子旗袍,目光最终落在裙边的桃花刺绣上:“这身衣裳是他送给小姐的吧,时隔这么多年,小姐穿起来大小刚合适呢。”
      “是啊,是同怀表一同送给我的东西。”
      佩兰从八年前就跟着我,祖母在被赶离紫禁城前带走了最中意的丫鬟佩兰,意思让她自此之后照顾我,也让佩兰逃过被杀的命运。佩兰见过南藤几次,分别前夜南藤送我信物时,她也在场。
      我脑中思索着,放下怀表去接棉被,倏然瞥见棉被之下,佩兰的手中还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箜青。
      我的名字。

      【三】
      佩兰紧紧拽着信封,似乎有些犹豫。
      “是什么时候寄过来的?”我惊讶质问。
      “前、前天……”佩兰回答的支支吾吾,微微向后退一步,用脚尖把房门带上,蹙着眉道:“夫人时而会偷偷取走南藤的信,佩兰见小姐最近精神不振,心想肯定是和收不到信有关。前天佩兰在信箱意外看到南藤的信,就偷偷将它先一步取走。可是佩兰知道老爷和夫人不希望你再……”
      南藤有恩于我,在北京时的的确确照顾着我,我们可谓青梅竹马,爹娘原就喜欢他,奈何分离后眼见不可能,才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我同他联系。娘亲偷偷取走信我能猜测出几分,另几分就是寄信中途丢失和南藤确实减少了写信。
      谁都不能怪,那根羁绊的绳子愈拧愈长,愈拧愈细。
      “给我。”
      我猛然从椅上起身,顾不得棉被滑落在地,径直夺过佩兰手中的书信,又迫不及待回到椅上对着灯光启开。
      信封上面的胶水沿封口密密铺开,异常整齐异常精细,整面泛黄信封纯色,仅左下角写着三个小而工整的字:致箜青。
      除了南藤,谁还能做到这般简单,这般精致沉重。
      “小姐……你让我如何是好……”佩兰弯身捡起地上的棉被,再次隔着椅子盖到我身上。
      夹在中间的是佩兰,一方需听老爷夫人的话,一方又心疼我苦苦盼南藤的回信。可以想象,她此番犹豫不决两天,见我茶不思饭不想精神颓靡,还是决定偷偷将回信送来,却又在看到我时犹豫了。
      “放心吧,爹娘那边我会帮你解决。”毕竟佩兰也是跟了我那么多年,不可能因为一封信在非常时期被赶走。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哎……”一声饱含各种情绪的叹息从佩兰口中发出,她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纸团,退出门外。
      吱呀一声,门再次阖上。
      我却开始对着撕裂的信口,细细颤抖。
      还能保持如此联系多久呢?南藤,他可是知道,我离开北京之后,才知道中国可以这么大,大到连见一面都是奢望。近些年上海愈发不太平,很快全家又要离开上海搬去南京,变动新住,遇到全新的人和事,避免不了劳顿数月,数月之后,会不会又对他陌生几分。
      南藤,大约还是在盼着我回北京吧。可北京,四年前也改名北平了,曾经的那个地方,曾经的那个他,会不会早已无处可寻。
      窗外高风纷乱雪花,窗内的我缓缓抽出信纸。

      【四】
      信上所书:
      “箜青,
      还记得儿时四合院巷子口的那颗桃花树么?它已经长的有屋檐高,春天来的时候,密密麻麻的花瓣好似天上的云霞,那么柔软,那么悲伤。
      我想起崔护的一首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其实这封信早在三年前就该写给你,我早已不住在四合院,你的每一封信,都是我一遍又一遍跑回四合院问佑奶奶询要。她问过我,为何不把新住址告诉你,我回答,为了留有我们的曾经。
      不知你是否能看懂?
      无论走得再远,心里都该有个牵挂的地方,我不想磨灭它。
      可是又莫可奈何,我终还是狠下心告诉你这个事实,因为我就要搬走了,和你一样离开北平,去到哪里目前还是未知数,今后再也不可能来四合院找你的书信。
      箜青,我怕与你失去联系,所以在我尚未定下新址前,你千万千万别离开上海千万千万别换新址,等着我安定下来,我会再与你取得联系。”

      落款时间,已经是半月前。
      一封信从他手中寄到我手中,竟耗去如此之久,此时的他,是不是早已离开北平。我该如何告诉他,告诉他我即将离开上海,无法等到他再与我取得联系。
      我的心口猛然一阵促疼,压低音嗓哭泣,声声哽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离开北平的那一晚,我也哭得这般伤心,那时有他在,他抱着不停哭泣的我,轻拍着我的后背:“箜青,你哭得我都没有办法了。”
      可我的泪水就和决堤似的流下,他无奈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感伤:“我读的书没你多,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不如这样吧,我背书给你听,就背刚学会的那一篇,可好?”
      得不到我的回答,他自顾自背了起来,那大约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篇文章了,他说得极柔极慢:“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八年前的泪,混着八年后的痛,顷刻间让我无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错过了吗?永远就这样错过了吗?
      我不甘,我不甘……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毫无过程落在手稿上,变得一塌糊涂。
      是《桃花薄》,我写的小说,不可以弄脏它们。
      我颤抖着抬起手想将它们移开,却已不能够,整个人像是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般,缓缓滑落在地。
      “为什么……南藤,你说过会等我回来,会守得云开见天明,难道这一切……都是你骗我的吗……什么《桃花薄》,这本我们的故事,我写不来……”
      沉痛的夜,我哭得歇斯底里,没有发现门外站着的佩兰,也在静静哭泣。

      【五】
      今年初的时候日本海军陆战队对上海当地中国驻军发起攻击,爹爹执意带我们搬去南京,我曾质疑过他的举动,上海不太平,南京就更是混乱,国民政府已经屈服,往南京跑无疑是自寻死路。
      然而我执拗不过爹爹,娘亲更是一味帮着爹爹,我们一群人还是搬去了南京。
      与上海的纸醉金迷不同,南京的街头巷尾都能看到有志青年,摇着旗帜喊着口号,一副国难于己身的模样。
      当然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凭着早年和近年的学识,靠写稿赚些零头钱。爹娘不支持也不不反对,只再三关照凡事点到为止。我化名青樱期间向各大报刊杂志投稿,本以为此生也就这么平平淡淡结束了,一次偶然收到《新生》报刊约稿,信函打开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除去大篇的恭维邀请之词,尾页上写着此次报刊约稿的所有作者名。
      总共五个人,其中一人的名字是南藤。
      “这怎么可能呢,定是同名同姓罢了。”我喃喃自语。
      次日,我亲自去报社送回约稿函,报刊管事接待了我,他同我攀谈良久,依旧一副不舍的模样:“青樱姑娘,我们报刊很是中意你的才华,你若是不参加,还当真是大遗憾。”
      其实在未看到南藤名字前,我满心想着接受这份约稿,然而南藤二字让我涌起莫名的恐慌和失落。我将信函端整放回桌上,摇了摇头道:“明知是不可能之事,就不想给自己太多希望,以免失望来的时候招架不住。”
      “怎么不可能呢,姑娘文采这么好。”管事显然不会懂我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实在抱歉。”我不想多留片刻,语毕戴起披风上的帽子,准备踏回雪中。
      天有雪阴,不见白头。
      这场纷纷扬扬的雪,硬生生从前年下到今年,寒彻心谷。
      “这位,等一等。”
      忽然的一道音嗓唤住了我。
      是遗漏了什么东西?
      我四下往口袋摸索,感知到怀表依旧在袋中,稍稍舒口气后回头。
      看着他,身上单穿一件藏青丝线驼绒长袍,两只杉袖微微卷起,露出苍劲有力的臂膀,一手提着炭火,一手举着书卷。
      他见到我的瞬间,轰然掉落手中东西,滚烫发红的煤球打着滚直冲积雪地,哧溜声熄,带起一丝丝灰色火焰。
      他怔怔然道:“箜青,今夕何夕,缘分缘聚。”

      【六】
      灰蒙的天似乎有线光透过,连厚重的飘雪都变得轻盈透明起来。
      兜兜转转十年,民国二十三年,我终于和南藤在南京重聚。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我脱去棉风衣,捧着杯热茶坐在长椅上,略显窘迫。若是能提前知道会遇到南藤,肯定不是现下的打扮,宽大不合身的衣服,头发邋邋遢遢没扎起来,估摸着眼睛也是肿的。
      那身格子旗袍我几乎天天穿着,偏偏今天没有穿。
      我的思绪纷乱,再看眼南藤,岁月似乎对他格外纵容,褪去曾经的青涩,五官都变得清朗干净,望着炭火的双眸格外深邃,厚实的双眼皮,就连垂眸都引人心疼。
      他施施然一笑:“原来如此,你也搬家了……难怪给你写那么多信都石沉大海。”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写了多少封信,忙着辩解:“当年收到你书信时,你早已搬离北平。我后来给四合院旧址寄过几封信,期盼着你或许还会回去取信,可是到最后都没有收到回信。”
      一旦错过,就是两年。
      我环顾屋子,有床榻和书桌,燃着壁火的墙上挂着衣物,像是有人常居于此的模样,发问道:“你居住在此?”
      “是啊,周刊主编杜重远先生对我很好,我一方面为他撰稿编辑,一方面替报刊做事,他就给我包吃住。”
      看来南藤在过去的十年里看了不少书,我点点头道:“挺好的。”言语间,游走的目光最终落到不远处的书桌,上面摆放几张泛黄的纸,用三两支笔压住。
      “那是给你写的信,还没写完。”他旋即解释。
      若有似无的一句话,戳中我的泪点,我不禁抬手捂住嘴,手中的茶杯因此落地,碎裂声响格外清脆。
      他慌忙上前,想要抱紧我,又僵在半空,愣愣道:“箜青,你怎么哭了?”
      “你、还在、写?”我一字一顿,拼命遏制哽咽。
      他点了点头:“是啊,可惜都是寄到上海,我不知道你收不到,还以为是你不愿回信,就不停地给你写,想打动你来着。”
      “你怎么可以,可以一直给我写信……你不知道我收不到么……你不知道都是徒劳么……”心头猛然涌起酸疼。
      我的南藤,他怎么可以把事做到如厮程度,他还坚持,我却早早放弃。我不该怀疑他,不该放弃他。
      我看着他,他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想要抱住我又透着万般无奈。那么多的话,我都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化作汹涌的泪,一股脑顺着指缝流淌。

      【七】
      长街长,巷口深。
      长街有个刘奶奶,丢了孩儿丢了娘。
      ……
      嘲弄般的儿歌总响起在四合院巷子,原本的皇亲国戚,如今成了万人耻笑捉弄对象。每当此时,我都会低着头快速奔跑,生怕被同龄的孩子发现我就是那个刘奶奶的孙女。
      可那些讨人厌的孩子怎么都甩不掉,堪堪将我围在樱花树下,拿着树枝对我指指点点,厉害点的还抽打起来。
      一道一道抽在身上,虽然不是很疼,却是最可怖的欺凌,让我只有不停哭泣。
      我的祖母是皇帝妃子,她生下了爹爹。爹爹不喜皇朝,整日里和国民党混在一起,将我和娘亲丢在四合院,很难得才团圆一次。
      出生在四合院,成长在四合院,我和南藤可谓青梅竹马。他是个纯正的北平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可无论我光辉或是落魄,他都陪着我。
      所以这次,他也一定会来。
      “滚,你们都给我滚开!”熟悉的嗓音如期而至。
      十五岁的南藤,个头比同龄人都要高,他不知从哪拿来根木棍,像哄走闹事狗一样将一群人哄走。
      那时矮矮的桃花树开得正好,落英缤纷,风过沾染清香黏在他脸上。我踮起脚尖替他擦去,破涕为笑:“南藤,你是狗吗?怎么每次有人欺负我,你都会赶来?”
      “我若是狗啊……”他眼珠子滴溜一转,伸手拍上我的额头:“那我心甘情愿为了你当一只狗,无论你跑到哪,都能找到你。”
      我却来了气:“不行,你还是当人比较好。”可是这个缘由,我当时说不上来,总觉得南藤必须当人,而且必须是男人。
      “对了,刘箜青,你不是说过要把自己的生平写成一本书吗?里头能不能把我加上去,把我写得帅气些,要像一个英雄一样。”
      “就你这样还想当英雄。”我故意酸他,却不想告诉他,他在我眼中早已是个英雄,还会为了哄我开心而转移话题,让我甚至忘记身上的疼痛,同他开起玩笑。
      “行吧,就让你当男主角,就用你的南藤本名,至于书名么……”我抬头看着片片桃花飘落,笑笑道:“就叫《桃花薄》吧。”
      “刘箜青,你真厉害,随随便便想个名字就这么好听,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那你得有好些书要看了。”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好,我等着你。”
      这样的感情沉淀在我的十三岁,他的十五岁。
      民国一十三年末,爹爹似乎加入到黄埔军校,他为了方便去广州,也因特殊的皇室身份,最终带着我和娘亲搬离北京前往上海。
      清楚记得离开北京的夜晚,我和佩兰抱头痛哭,我恨自己是皇亲国戚,清朝没了,什么都没了,刘箜青,从今以后是没有南藤的箜青。

      【八】
      和南藤久别重逢的一晚,我们谈了很多很多的话,包括儿时,包括分别的十年,亦包括依旧迷茫的未来。
      窗外纷纷静落的雪,染白了整个南京城,深深掩埋光怪陆离,唯剩下一片纯净。
      谈及我行踪神秘的爹爹,南藤并不觉得奇怪,他说人各有求,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里,必须活得有信仰。我隐约觉得南藤见多识广知道些什么,再三追问。他回答得含糊不清:“有段时间,广州、武汉、南京三处都成立黄埔军校,你的爹爹选择了南京。看最近往来的巨轮增多,真担心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谈及未来的时候,南藤说他这些年看的太多,想用自己的方法唤醒依旧沉溺于灯红酒绿中的国人。我也同南藤许诺,会继续写《桃花薄》,直到给它一个完满的结局。
      次日天微亮,我捏着信函离开,仿佛一切又重新开始。
      一个月后,民国二十四年元月,我和南藤的征文被同时刊登,只不过刚好在同一页上,一个正面一个反面,透着阳光,能看到名字重合在一起。
      我对着这一页愣神很久,佩兰的一句:“小姐,墨水行今天关门了。”
      一句话,将我从万般憧憬中拉回神来,放下手中报纸,淡淡道:“哦,那明日再去买吧。”
      片刻,佩兰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身看着她:“可是有什么事?”
      相视无语,她略显苍白的面容里浮出一丝痛色,突的跪了下来:“佩兰从今往后怕是不能陪着小姐了……”
      “什么!为什么?”我有些难以置信。
      “老爷和夫人都让我瞒着你,可是我实在是忍不住……”这也是我喜欢佩兰的原因之一,什么话都不会憋在心里,没有心机。
      她顿了顿,缓缓道:“当初离开上海到南京,就是为了逃出中国……老爷说广州岛那边已经安排好接应的人,趁着他的动机还没被国民党发现,要尽快将你和夫人送出国。老爷已经把一切办妥,明早启程……佩兰,没资格去。”
      “箜儿,要记得爹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忽然想起娘亲与我反复说过多遍的话,原来他这么多年的计划,就是为了将我和娘亲送出国?
      假的吧。
      中国已经那么大,逃出中国,那就真是人海茫茫,溺死海中。

      【九】
      我深知,这以后的将来,我和南藤不可能一起走过。
      次日天未亮我就去报刊社找他,得到的消息是他更早就动身,为一场游行。
      似乎一生之中都在错过,我拨开一重又一重的人墙去找他,可远近都是衣着相似的青年,怎么都找不到他。
      人流逆着向我汹涌,将我一次又一次后推,踉踉跄跄,愈来愈累,愈来愈绝望。
      忽而有人遏制我的臂膀,惊喜中转身,看到的是爹爹一张板着的脸:“走,出国。”
      “不,我要找到南藤,我还没有同他告别……”
      我含着泪试图逃走,爹爹死死拽着我往回走,直到被推上巨船,我都没看到南藤,多年来的绝望此刻无以复加袭来,让我站立不稳。
      爹爹再三嘱咐娘亲一路上应该要注意的事,向来柔弱的娘亲此刻竟没有哭,像是拼命记住最后一些东西般,连眼睛都不眨一眨。我在一旁哭得伤心,脑袋昏涨间听到娘亲木讷的声音:“是不是等我们离开,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的身份。”
      良久静默。爹爹异常郑重回了个:“是。”
      我不知为何就被这么一个字吸引,隔着泪水形成的薄雾打量身着军装的爹爹,似乎在黑暗中,他秉烛为我和娘亲探路而来,踏遍洪荒、游转光年,负了层厚厚的霜雪。
      开船在即,佩兰一路都扶着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含泪退到陆地上,万般不舍道:“小姐,夫人,保重,保重了。”
      我将身子撑在栏杆边喘着沉气,伸出手想去抓住些什么,到最后抓住了抹空气,重重垂落。
      人的一生,有些痛是不能,有些痛却是不能不。这一条错误的路,我和南藤在上面耗费太多年,久到不知如何逃脱,深深禁锢彼此。
      或许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从今往后各自都会愈来愈好。
      可眼泪却不能,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颤抖着取下脖子间的怀表,扔给佩兰:“替我把这个信物还给南藤。告诉他,这一次不要等我了,今生永别。”
      巨轮缓缓开动,娘亲搀扶着我不言不语,她清楚知道我对南藤的感情,亦不想多说无用之言。
      民国二十四年元月,我还没来得及同南藤说上一句生辰快乐,就离开了中国,离开了他。

      【尾】
      时间真是世上最神奇的东西,会将年轻气盛的美好一一磨平棱角。
      离开中国的次年,我得知宣传抗日的《新生》主编杜重远被逮捕入狱,自此与南藤失联。
      又过去两年,整个南京沦为人间地狱,黄埔军校也迁出南京,自此同爹爹失联。
      而国外依旧太平,我学会了写电报,也陆陆续续给北平四合院旧址写过几封信,从来没报什么希望,偶然一次竟收到南藤的回信。
      原来他和爹爹都是一类人,后来都加入了革命军,四合院成为一个据点,因此才会收到我的电报。我从他口中得知,原来佩兰一直爱着他,只是她的爱比谁都深沉,若不是有次喝醉酒,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我曾玩笑般说,不如你两结婚算了。
      他只回我三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正如我和南藤,除非奇迹诞生,再也不可能。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我预料,不知是哪天起的,我就联系不上南藤,从开始的不死心到绝望,到茫然,到释然。
      一切的一切,好比昙花一谢一场空。
      1949年,新中国成立,我怀抱着第一本双语小说回国,北京有记者对我的生平感兴趣,特地要举办场签售会。
      我因为回来的早,抽空去了趟四合院,果不其然,里面早已无人居住,空空荡荡。唯独巷口的樱花树,依旧茂密如烟霞,令我禁不住慢下步伐,希冀着或许转过角会遇到他,却只是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落。
      再也没可能了吧,毕竟离开的太久、太久。
      脑中的印象停留在四合院,面前的书已堆得有人高,我轻轻叹口气:“后面的排好队,不要急。”
      “我不急,一点都不急。”偶然的音嗓。
      我并未抬头,眼角能看到是个黑色的身影,他伸手从衣兜里掏了掏,拽出一只怀表,就这么按到我书写的笔尖。
      上面的分针和秒针,停留在我离开的那天。
      他音嗓含笑:“幸好你写的书,名字是《桃花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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