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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隔重山文情远》 一生离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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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月,大雪纷飞,万树梅枝颤抖。
我立在宫殿前的雪地上,涣散的眼望着远方,嫣红的马车自甬道尽头缓缓行来。
迎亲的一行人分作两排,手中高举帷幔,幔上有长长的流苏,缀着音色的铃铛,在风雪吹拂下发出细碎叮铃。
风雪扑面,吹落发间的玉簪子,闷声坠入积雪。我听着那挣扎无用的声音,蓦然想起一路走来的苦与痛,泪水混着红妆毫无过程滴落。
我这一生,用尽心机,都不过是为了嫁给寥重山。而如今,却要嫁给寥文致。
寒气渐渐侵占身子,烟火腾空炸开。寥文致踏着漫天五彩流萤下了车,他依旧穿得规规矩矩,一手打着伞遮雪,一手负在身后,幽深的眸子亦如我般涣散,紧绷的面上丝毫没有喜悦。
我站在原处没有动,微微垂落双臂,搭在肩上的血红裘衣倏然落地,露出一袭白衣,和满地积雪相互辉映,素淡得没了生气。
大喜之日着白衣,多么的荒唐。
世人皆道紫阳公主嫁给救自己一命的文亲王,又有谁会知,我这个紫阳公主,曾是寥帝的婕妤,曾拼了命扶持寥重山成为太子,曾想方设法陷害寥文致。
一朝战败,寥重山战死,寥文致失宠成为亲王。太子之位落入幼年皇子手中,而我也滑稽的被封为紫阳公主,指婚寥文致。
泪水模糊视线,朦朦胧胧中寥文致已立到我面前,他苍白凌厉的下颔高抬,稳稳吐出两个字,“紫阳。”
连正视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我几乎是咬着牙回应,“寥文致,你要娶我?”
怒放的烟火在这瞬间变得安静,他负在身后的手贴上我衣着单薄的后背,让我瞬间觉得温暖无比,像一张网在缓缓将我包裹。我再抬头看着他时,他眼睑微敛,睫毛又黑又长,密密麻麻交叠着。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绝不是我可以想象和揣度的。
他为我捋开贴在脸颊的湿发,定定道,“倘若还有机会,我想重新认识你,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肮脏。”
凉凉的两个字从我口中流出,带着无边的仇恨与鄙夷,寥文致似乎瞬间有微不可见的颤抖,缓缓将手收回。
“你走罢。”他道。
(二)
爹爹在朝是寥帝心腹,他一生只爱娘亲一人,奈何受不住礼节上的搪塞,前前后后又娶四个侧室。
娘亲是绣娘出生,遇事不懂得争抢,以至于最后被毒死家中,连是谁下的毒都不得而知,她走的时候仅仅留给我一个玉簪子。此后,我受到的欺凌愈胜,愈发深刻理解,在这世上不懂运用心计无异于等死。
初遇寥重山,是在我十一岁,也是娘亲死后一年。
紫瑾幼我一岁,仗着是爹爹二房之女的身份,总明的暗的欺负我。娘亲留给我的玉簪子前几日被她夺走,我的第一想法不是去求助爹爹,而是在心底酝出个计划,让她亲手将簪子还给我。
城中有位极出名的玉老板,他非但拥有稀世玉石,还能准确道出每块玉石的品性,可他脾气古怪,想要请动他,必须相送一篮子未熟的杏子。
时值五月,恰是杏子未熟。
那日,我穿过重重府门来到杏子林,看到了寥重山。在湖心的小岛,褐发少年坐在杏树枝上,阳光绿影投在他的面上,掩住了眉宇间的色彩。我停住脚步,未曾上前,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回过头,也看到了我。
那大概是,我一辈子见过最美的景象。风中带着水与青叶的气息,流淌着绮丽的颜色。
“你一姑娘,来林子做什么?”他翻转身子,从树上纵身跃下,言语间带着傲气,加上一身镶金边的锦衣,不像是平民百姓。
“摘……杏子。”
我握着竹篮子的手紧了紧,想着别被认出来我是谁才好,他竟随手将衣兜里的两个青杏扔进篮中,笑笑道,“你长得真好看,杏子都给你,女孩子不适合做粗活。”我对他的行为略感惊异,随后在心底缓气,看来他不知道我是谁。
而我的安心也不过须臾,他狐疑着上下打量我,引得我连连后退两步,他唇边笑意,“别怕。我只是在想这些杏子都没熟,你摘去做甚?”
“……吃。”我撒了个谎,侧过身子去摘旁边的青杏,不想再和他有过多纠缠,他却愈发靠近几分,利索的摘下一个放入我篮中。
“我帮你。”他笑笑道。
(三)
果不其然,我用一篮子青杏请来玉老板。他以相送玉石的借口入得府内,又‘偶然’看到紫瑾头上的玉簪子,大惊失色:此簪上镶嵌的玉石品性极寒,长久佩戴会致人消食不良、气弱体虚。
当然玉老板和紫瑾说这些话时我不在场,紫瑾当夜便将簪子还给了我,还表现得相当愧疚,说此簪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东西,我理当天天戴着。
我笑得意味深长,将簪子重新戴入发间,拱手道谢送走紫瑾。
以上都是计划之中的事,而计划之外的是,次日府上收到两大提盒青杏,为寥帝三皇子寥重山所赠,还附信一封:紫阳,你若是爱吃青杏,我这要多少有多少。
我露了笑颜,自娘亲死后第一次会心的笑。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亦如我。
我千算万算,没算过天命,寥帝病重时有天师给他卜上一卦,需新纳妃子冲喜,我因年岁和身份相当,成为新纳的六个婕妤之一。
樱红的襦裙强加于身,我踏着漫天合欢飞絮走在长长的甬道,万念俱灰之间无意抬头,看到似曾相识的面容。寥重山一袭紫色衣衫,容颜俊朗,他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看着我。
凉凉的,却并不寒冷。
杏林一别,再见已隔三年,他还是记得我这个吃青杏的紫阳。
须臾对视,我低下头,提着厚重的襦裙一步步端走,心里空洞洞的,微红的合欢花仿佛化成了刀子,钝钝的痛意泛遍四肢百骸。如果面前这条长长的路,不是通向寥帝,而是寥重山,该有多好。
寥帝的病我从爹爹那里得来几分消息,华佗在世回天无力,我们这些冲喜的婕妤,要么陪葬,要么后半辈子青灯古佛。两者都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必须想办法摆脱命运,想办法嫁给寥重山。
是不是,寥帝立太子迫在眉睫。
我的唇角蓦然勾起弧度。
(四)
需将寥重山扶上太子之位。
可他生性好动没什么心机,除去带兵打仗得不到寥帝认可。倒是二皇子寥文致,为人处世谨慎,是难得的帝王之才。
寥重山重情义,寥文致始终把大局放在首位。我的爹爹是个重情义之人,若有似无之间和我站到一起,全力扶持寥重山,里应外合的配合很快让寥重山出现在众臣面前。
寥重山似乎从来没怀疑过,直到一次宴席,大臣们酒兴后言语间透出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偷偷委托宫女传话相约。
高入黑云间的勾月投下淡淡光辉,我们躲在长廊尽头,头一回依得那么近。他的眼底浮现一丝惊慌与担忧,“紫阳,我知道都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殿下说的话婕妤怎么听不懂。”我看着他,一缕柔情从他眼里溢出,如潮汹涌。我听见他一声叹息,跌落到我心底,落玉如珠。
从远处厅殿传来的觥筹声愈发模糊。
究竟是我计划得不够完美被他发现,还是他始终陪着我游戏,我开始不明白。
我想赶紧归席,寥重山一臂横住我的去路,空濛的眸子紧紧盯着我,温柔而专注,那张因月色而变得温暖的脸,就这么贴上我,唇角扫过我的额头,“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吗?”
“你……”他竟全知晓,我乱了方寸结结巴巴,“你、都知道……”我看着他贴近的脸,一边心里很难过,一边又止不住感到一种哀伤的幸福。
他点了点头,熹微的星光夜色将他沾染了霜尘颜色的俊颜勾勒出玉一般的颜色,让我的心跳在月色里惊慌的乱了序。
后来归席,刚巧赶上寥文致吟诗联赋,大臣们的注意力都集在他一人身上,根本没有发现我和寥重山一前一后归入席位。
寥文致何时变得这般爱卖弄,想来离他失去群臣不远,他在宴席上卖弄,愈发像个跳梁小丑。
身旁的宫女见我归来,忙着倒酒水,我微微推却,方抬眸的瞬间,看到寥文致的目光正落在我一侧,比飞雪还要凉,像是夜里沾霜的月光。
“莹儿,将酒满上。”我来了兴致。
看着寥文致的失意,忽然就想饮酒,大约是儿时养成的习惯,但凡计划成功,都会偷偷庆祝。
在这世上多活一刻,就要争,不停的争。
(五)
寥帝的病愈发严重,终日里躺在龙床上,他让寥重山暂时临政,却迟迟不肯立太子。
接到北方战事告急的信是在一个雨夜,寥帝特地传我去养心殿,入宫以来头回被寥帝召见,我特意打扮几番。
窗外风雨,树影婆娑,隔着微微起伏的纱幔,我跪在地上等待‘起身’二字。
迟迟没有等到。
寥帝咳嗽了几声,“你就是紫阳。”
我没有回应,依照麽麽教的规矩,寥帝未应允妃子们开口,妃子们决不能开口。当然,我也不会开口,连寥重山都能猜测到是我在暗处捣鬼,遑论寥帝。寥帝袖手旁观,想来也已接受立寥重山为太子。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纱幔后的人无动无衷,瞪着眼望向朱红梁柱,眼眶深邃苍老,手指微微敲击,“朕会如你所愿,立重山为太子。今夜唤你来养心殿,是命你离宫。”
几年前的饭后茶余,日已近暮,我和爹爹靠着古朴城墙,远眺天边的那抹残阳。他踏着石板走在我前方,问过我,“阳儿,一旦决意辅佐寥重山,便无后路可退。”
宫中势力俨然倒向寥文致,唯剩的大臣敌不寡众,爹爹支持我原因很简单,他辛辛苦苦看着长大的江山决不能交给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为了大局可以不分善恶、滥杀无辜。
红榴垂地是皇城,谁于八水经行处蒸出烟雾渺渺,又是谁遣一缕清风吹散烟尘,红日沙场谁能高歌问苍穹,万劫归宗时谁在拔剑指皇城?
我低头看着官道车辚辚而过,点了点头,“不悔。”
当初和爹爹的交谈浮现在脑海,蓦然就有恐惧袭上心口,压抑得无法呼吸。爹爹是寥帝心腹,寥帝想什么,他怎会不知,他怎会不帮。
我细细颤抖着抬起头,将所有想说的话咽入肚中。
寥帝又闷咳几声,“从一开始让你进宫,就是你爹爹的意思。朕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不曾宠幸你,真是没想到啊,你竟敢堂而皇之勾结朕其他的妃子,一同敌抗二皇子生母。还有你的爹爹,和你里应外合!大胆!”
“皇上息怒。”我慌忙磕头。
“朕还没让你说话!”龙床上的寥帝已是暴怒,他剧烈咳嗽,更像是歇斯底里。
半晌方停,缓了许久,复开口,“朕老了,不服老也不行了。朕的江山不能交给文致,先前是朕睁一只闭一只看着你们扶持重山,如今他代理朝政,朕怎么反而不敢把江山交给他了……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那个下棋的人,原来,我才是那颗棋子,局势已定,棋子也便失去了价值。幸好不是被刺死,而是离宫,我像是应和寥帝的话一般,紧紧咬着唇摇头——
我不懂,我不懂。
我只是想嫁给寥重山,怎么就会这么难。
(六)
北方战事告急,寥帝特意派寥重山领兵,寥文致出谋,一同北上。而我紫阳,在他们出宫后的次日,被赶出了皇宫。
有我在寥重山身旁,寥帝便不会放心将江山交给他。
我离宫的消息被封锁,又不被允许回自己的宅子。我在京城几里外的荒地晃晃悠悠好几日,偶遇一客栈,将所有的盘缠送给客栈老板换来一匹马。
“姑娘,这匹马不值钱。”客栈老板欲拦住我,我已翻身上马,他慌慌张张,“姑娘,你要去哪,再北就出寥国。”
我笑笑道,“我知道,我要去的,就是那里。”计划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要一试,我隐隐能感到此次战役,是寥帝在做最后的甄选,只要让寥文致失利,他就再没翻身的机会。
日暮沉蔼,斜阳飞霞,半点孤鸿过。
如此景致,寥重山同我描述过,身处其中仍旧被震惊。因着我离宫的消息被封锁,顺利利用婕妤的身份进入军营,第一个迎出来的是寥文致。
他披着鸦青色的大氅,颜色微微苍白,乌黑的瞳仁仍是静静的看着我,“婕妤莫不是被父皇赶出宫,无处可去才投奔来此。”
“寥重山在哪?”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绕弯子。
“我猜对了。”寥文致唇角淡淡,情绪毫无波澜,他转身入帐,“重山已经睡下,他白日里领兵劳累,明日还有艰难一战,谁都不想大寥输,可是?”
我点点头,随着寥文致入营帐,果真看到寥重山半坐在床榻上,已入梦乡。方舒了口气,“你稍稍施计,就可以让寥重山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婕妤,难道从来没有人和你提过你心底的仇恨太浓?的确我们身为皇子,一出生就逃不掉互相算计的命运,可重山毕竟是我的皇弟,不到万不得已,我又怎么会害他。”
寥文致看着我略游离的神色,良久竟慢慢的含了一抹笑,凉凉的浮在嘴角,眼睛里却流着无穷无尽的悲伤。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抚上我的眉心,“你真美。”
“寥文致,请你放尊重点。”我向后一步躲避,论身形和年龄都比他小,却是他的长辈。
他兀得闷笑出声,“可惜没赶在五月前。”而后像变戏法般从衣袖中取出一小壶酒,喝着笑着走出了营帐。
那笑声凉凉的,在夜风里轻轻的散开。
(七)
寥文致还是算计死了寥重山。
当夜我无意中饮下一杯茶,次日醒来帐外大雪纷飞,四下一个士兵都无。巨大的恐惧涌上脑,我打着滚踉踉跄跄翻上山头,映入眼帘的是鲜血映白雪。
大军死伤无数,为数不多的败军向我逃来,寥重山善后,不足百人的队伍拼死抵抗敌军。
风雪那么疾,他轰然从马背摔落,嫣红的血不断流淌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都发痛。而当我狂奔向他,对面逃亡而来的寥文致一把将我拽上马背,他狠狠抱着我,双臂死死扣住我,带着我不停远离寥重山。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挣脱,他搂得愈发用力,宽大的毛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狼狈的被他禁锢在怀中,几乎就要被那浓重的黯色吞噬一样,几丝哽咽的嗓音颤抖得几乎不能自已——
“寥重山,寥重山,不,不要、离开我……”
那时候的五月,他在青杏下笑的一如阳光般灿烂,告诉我世上还会有美好。他知道的紫阳爱吃青杏,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摘杏子是为算计别人,我进宫是爹爹安排,这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我用尽心机,不过是想和他走到一起。
怎么就战败了呢,怎么可以战败。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停哭泣,指甲深深嵌入皮肤,似乎再用一点力,就会捏碎这如同泡沫般不堪一击的自己。
寥重山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脑中愈发昏沉的时候,四周良久的沉寂下去。
寥文致害死了寥重山,这个想法在我脑中根深蒂固。寥帝在得知此消息后,旋即猛咳出几口血,颤颤巍巍立下诏书,立七皇子为太子,封寥文致为亲王,自此远离皇城。
我无法理解寥帝此举,大约是恨极了寥文致,又狠不下心杀他。寥帝几日后驾崩,我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三个月后,另一道诏书送到府上,是寥帝和立太子诏书一起写下,因为赶上丧期迟迟未送,圣旨上封我为紫阳公主,指婚寥文致。
指婚这辈子最恨的男人,无疑是对我最大的报复,是我搅乱了寥帝的棋局,寥帝理当报复我。
一生离乱,半生血泪。
在那火红喜庆的嫁衣上,流淌着多少人的鲜血。我坐在妆台前,支开身旁服侍的丫鬟,一层层脱落嫁衣,换上素白衣裳。我的脸色何时变得和寥文致一般冰冰冷冷,苍白得可怕。
已是一月,窗外大雪纷飞,我轻轻披上火红裘袄,一步步缓缓走到门口,眺望远方,长长的甬道尽头一片乌黑,有细碎叮铃渐渐行近。
类似的场景已有两次,一次都不是寥重山。如果是他,他会以怎么样的姿态来迎我,会依旧跟个武人般不懂礼数,还是紧张得不发一言。
再多的幻象都止步于幻象,不是寥重山,他已经死了。
泪水顺着脸颊悄无声息流下,我倏然垂落双肩,火红的裘袄落到雪地,恰似他死去的那天,凄红映白雪。
用我的大喜,祭奠他的死去。
“你走罢。”
是寥文致亲口所言,我擦身而过他,不再多说一句。他打着乌黑的伞,我背着他愈走愈走,蓦然就听到他滑落手中伞的声音,就像所有的故事画上句号的声音,恍如大梦一场,终究是,结束了。
(八)
一年后。
今年的冬格外暖,无需炭火。
我故意在落地门旁点起炭火,因长久未点明火的原因,炭炉涌出一阵黑烟,呛得我连连咳嗽。
丫鬟闻声赶来,臂上挎着一个提盒,她慌慌张张用衣袖掸黑烟,半晌才意识到我还在咳嗽,轻拍着我的后背,从提盒中取出一颗青杏,“公主,吃颗青杏。”
我接过青杏,将其捏在指尖细细打量,保存了将近半年,还能如此完好无损。丫鬟将明火吹灭,咳嗽了几声,“我们已经搬来南方一载,南方不比寥国,根本用不到炭炉。”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放眼院中景致,青叶未落,完全是和寥国不同的地方,仿佛做了一场大梦,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珠儿该死,又说了让公主难受的话。”珠儿是从我的贴身丫鬟,从小服侍在我身旁。
我将手抬起,青杏正对着院中绿叶,淡淡道,“寥重山,你看到了吗,这南方景致不比寥国差。你答应给我的安逸日子,大抵就是这番模样罢。”
寥文致大喜当日将我放走,我便带着珠儿搬到了南方,闲来无事时会学学绣花,一晃一年,竟无一人前来打扰。
珠儿看着我对青杏发呆,又道,“此后,怕是吃不到青杏了。”
“为何?”明明只要有钱财,就可以买到。
珠儿将提盒放到我身旁,“珠儿也不知为何,从北方来的青杏都没了,说是隔在中间文亲王的封地,不允许有青杏出入。”
“寥文致,又是他。”那么多的日子里,他冰冷的目光总死死盯着我,我终于暴怒,“寥文致!你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公主息怒,文亲王已经死了。”
“……死、了?”
“三个月之前的事了。”珠儿点了点头,“公主还记得二皇子死去的那日,你被文亲王从沙场救回?公主昏死过去,文亲王将你一路从北方护送回寥国,那时候他身中数箭,鲜血染红整个身子整匹马,整整昏睡了七天,梦里喊的都是紫阳。后来病愈,落下了很重的后症。”
我愣怔,缓缓握紧手中的青杏,似乎隐约记起来我喝下茶后看到的一幕,寥文致和寥重山在商议着什么,我听不大清,但从他们凝重的面色可以感觉出不是好事。
战事比想象中糟糕,寥文致本是出了一个计划以身为质,未料敌军不领情大肆血杀,寥重山远远就看到了不明所以赶来的我,他命寥文致说什么也要救走我,自己选择拼死遁后。
身负重伤的寥文致带走了我,我在寥文致流淌鲜血的怀中晕过去,梦中还以为那么多的鲜血,都是寥重山所流。
(尾)
从第一眼看到寥文致,我就恨透了他。
可当过去的一点点纷纷杂杂掠过脑,竟理不出一个缘由为何恨他。
我的目光落到提盒中整齐排列的青杏,忽然想起寥文致说过的一句话:可惜没赶在五月前。
如果当初在杏子林中看到的不是寥重山,而是寥文致,故事就会是另一番模样了罢。
珠儿拥上我,安慰道,“公主,珠儿不是有意瞒着你。文亲王确实做得不对,明知你爱的是二皇子,还要求寥帝将你指婚给自己。珠儿也是生气,才将他的死瞒下。”
“不,他是有意为之。”我坐在长廊上,开始细细回忆寥文致,“他是想让我恨透了他,好让自己无牵无挂死去。”
寥文致心思缜密,料到我定不愿意嫁给她,那日我脱去嫁衣、换上白衣就已中了他的计,他可以理所当然放走我,之后孤独死去。而他始终不愿透露自己病情,我想原因应该很简单,为了让寥重山在我心中的形象始终保持美好。
寥文致的顾全大局,原来从来没有自己。
当初寥帝不愿立寥重山为太子,是因为他没有心机;不愿立寥文致为太子,并不是因为他不分善恶、滥杀无辜,而是他太过珍视自己珍视的人,注定输在感情上。
他言:婕妤,难道从来没有人和你提过你心底的仇恨太浓?
仇恨遮蔽了我的双眼,让我昏迷不醒。
我似乎始终昏死在寥文致的怀中,他抱着我一路赶往寥国,我的额头,仿佛被他轻轻抚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鲜血不停歇的滴在我脸上,我紧紧闭着双眼,看不到寥文致眼神流露了所有未曾出口的爱意,那些压抑的,矛盾的,却又无比勇敢的爱意,究竟有多么义无反顾。
我在梦中数以万计的呼唤着:“寥重山、寥重山、寥重山、寥重山……不要离开我……”
【后记:杏子未熟带毒,我从送青杏给玉老板那日起就已知晓,原以为可以吃这带毒的果子慢慢病死,却被寥文致发现了,他直到死去,还想着保护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