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文集》余妻

28、《清和坊》下 有深爱者，

　　【引子】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至了。
　　一年复一年，树叶绿了又黄，雪落千里，凛冬已至，泠浔还是没有醒来。
　　清和坊早已人去楼空，我却始终守在泠浔身旁，月色笼下，窗外是灰白而又苍茫的雪，恍惚可以看见离我们很远又很近的未来。
　　那一日，我隐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就那样毫无过程地淌了下来，沾湿苍白的长指。
　　瑾儿，你怎么、怎么哭了呢？
　　泠浔似乎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我，讷讷地想要伸袖拭去我的眼泪，却被我握住了，引着他的手掌在脸颊上慢慢抚过。
　　指尖温热的湿热愈来愈多，它并不温暖，甚至还掺杂着无法忽视的苦涩。胸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让我的心绵绵长长地泛起了疼痛的涟漪，那种疼痛愈来愈剧烈，到最后竟疼得无法呼吸，无法再唤一声他的名字。

　　【二十】
　　岁宁来清和坊那日，三叔引他入屋后便离开。镇上糕点铺子在元正日新上品种，三叔早早就去排队，回来的途中又同旁人打岔唠嗑，不当心误了时辰。
　　三叔捧着两提盒糕点回到清和坊后，院内院外兜了两圈子，愣是没瞧见人，挺着胸脯高呼：“瑾儿——”
　　无人应答。
　　“京墨——”
　　亦无人答应。
　　三叔挠挠脑袋想着人都跑哪去了，从提盒中拿出块糕点，心中默念着：好，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吃了算了。
　　方推入口中的前一刻，脑袋又一转，兴许主人在坊内，片刻又自己摇摇头，主人才不会因为食物而现身。
　　三叔脑中争斗着，根本没意识到身后何时多出一位男子，他身着乌黑云袍，似近在眼前的真实，又似相离甚远的虚幻，那浊世独立、亘古悠绵的身影恍惚便给人若即若离的错觉。
　　他静静站立，冷冷开口：“你找我？”
　　三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转身看着泠浔，那张秀美的脸蛋无疑是年轻的，只是那双深湛的黑瞳里流露出的沉沉暮气，似乎比飞雪还要冷上百倍、千倍。
　　“主人。”三叔起身作揖，心想着真是奇了怪了，往日里围在左右的两个人不见踪影，反而主人未呼即来。
　　“京墨呢？”
　　泠浔走得急，匆忙处理完岁宁的遗体便赶着回来，凡是涉及到白芷的事，泠浔都想处理得不留痕迹。如今让京墨得知世上真有转世投胎，京墨定是会追查到底。
　　“我这不也刚回来么，我出去一趟，回来人影都没了。瑾儿也是，往日里出门，都会留字条告知我们。”
　　“随她去罢。”泠浔不想多去询问关于慕瑾儿的事，乌黑的瞳孔在此刻不断扩大，直至吞噬所有眼白，只剩下两只乌黑的眼，那双诡异的双眼，同修罗何其相似。
　　三叔看着泠浔，冷汗涔涔而下，抬起肥胖的手抹去满脸的汗水，他极少见过主人动用灵力的模样，和所有地灵都不同，双眼更像是遭受毒物腐蚀一般，毫无灵透可言。
　　碎雪纷纷扬扬飘落院中，一点点消弭来时的脚印。
　　过去很久很久，泠浔身子摇晃了一下，一种巨大而可怖的力量攥紧了他，几番挣扎都收不回灵力，他强捂住胸口，猛然呛出口鲜红。
　　“主人！”

　　【二十一】
　　日暮时分，慕瑾儿果真从街上回来，神情略显异怪，三叔询问，她只道遇到了容玄。既是遇到故人，感伤几分也是难免，三叔不再过多询问。
　　流儿大半日没见到慕瑾儿，两只眼挂着泪水，左一声：“小姐，你终于回来。”右一句：“流儿怕小姐不要流儿了呢。”
　　慕瑾儿笑笑：“我出去散散心罢了，瞧把你急的。白日里看到岁宁和缨宁，心里头着实不好受。”
　　“好了好了，既然瑾儿回来，来尝尝今儿三叔从街上买回来的新玩意。”三叔左右手一推，带着两个人往屋内走。
　　夜色笼下，窗外的雪，翻飞似雾。屋内燃着的灯火照亮温了茶水的炉子上。
　　茶已温好，三叔却不喝。只是打开盖子，任茶香四溢，芬芳满室。他的手很大，举止间却是小心翼翼，来来回回婆娑着茶杯。
　　“瑾儿啊……三叔我……”三叔意味不明开口。
　　慕瑾儿方吞下块糕点，愣了愣望向头回变得支支吾吾的三叔。
　　三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实地灵是很卑微的存在，我们的原形很脆弱，一双好的眼睛是我们活命必不可少的东西。我的眼睛不好你们都知道，能活到如今，一是靠主人当年救了我，二是靠清和坊照顾我至今。”
　　这些慕瑾儿从京墨那儿早已知晓，三叔看似圆滑，心底对清和坊可谓忠心耿耿，甚至视之胜过自己的性命。慕瑾儿点点头道：“瑾儿知道，三叔同我说这些做甚？”
　　“没、没什么。”三叔目光左右游移了好一会儿，终于一拍膝盖道：“实话告诉你吧瑾儿，主人的眼睛早年就被繁文咒污染，他当初扮演容珩时就看上你的眼睛，只是不知为何，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哐当。
　　慕瑾儿手中的茶杯倏然落地，惊起一地涟漪。
　　“瑾儿，你别怕……”三叔慌忙搀扶住晃晃悠悠的慕瑾儿。
　　“三叔，告诉我，这都是你骗我的。我只是个凡人，泠浔要我的眼睛有何用。”喘息声愈发沉重。
　　三叔愈发后悔说出真相，心下一狠道：“因为你的执念比寻常人都要强，你身上的东西都很结实。三叔本不想将这些说出来，可主人，主人他看不见了……”
　　“什么？！他在哪，我能看看他么……”
　　原来这么多年的陪伴，这么多的眷恋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也是，泠浔都活了九百年了，对他来说，七年的感情算的了什么。
　　怪就怪她傻，片刻前还想着怎么样让自己也变成地灵，好能够长长久久陪在他身旁。

　　【二十二】
　　前去泠浔的屋子的一路上都是轻薄的垂纱，慕瑾儿刚来清和坊时京墨同她说过，如此装饰是为方便找到行踪神秘的泠浔。
　　而如今入了泠浔的屋子，慕瑾儿反怀疑起来，挂这些垂纱的应是泠浔才对。他躺在后方的床榻上，有一个暗青色的帘子，空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轻得像烟。
　　“三叔，你可以退下了。”
　　泠浔的声音也是轻轻薄薄的，像是一抹云烟。三叔抛给慕瑾儿一个安定人心的眼神，弓着身子退出屋子。慕瑾儿立在丈远的地方，不知如何是好。
　　“她盼着我死，我偏偏就活了九百年。”泠浔冷冷一笑：“真是可笑，即便我看不见了，她又能奈我何。”
　　“泠浔，何必兜那么大个圈子，你想要我的眼睛，我可以给你。”慕瑾儿无知觉间靠近轻纱，拂手撩起之间，泠浔毫无反应，两只乌黑的眼一动不动盯着前方，是真的看不见了。
　　下一刻，泠浔竟忽然翻转身子，紧紧握上慕瑾儿的手腕，那两潭乌黑的东西倒映着慕瑾儿惊恐的脸，他冷冷道：“慕瑾儿，你把我当什么人。害我的从来不是你，我和你没有关系，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是谁？”慕瑾儿的第一反应。
　　屋外的冰冷的积水滚了下来，‘啪’一声轻响。
　　泠浔松开了手，颤颤巍巍后退一步：“是她，我唯一亏欠的人，落到如今下场是我应得。”
　　“是个女子？”慕瑾儿忽然变得冷静。
　　他点点头。
　　慕瑾儿道：“来清和坊之前就已肯定，我爱的不是容珩。泠浔，你可是知道，无论你容貌变作何样，我都不会在乎。”这些话，她在信中已经反复言明多次。
　　“知道。”泠浔狠狠地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淡淡道：“又如何。”
　　知道又如何。
　　慕瑾儿一步一步往后腿，泠浔似乎根本感觉不到她在走远般，依旧决绝：“你是凡人，我是地灵，遑论你了解我么？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慕瑾儿在泠浔眼里，不过是个不想再利用的人……”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慕瑾儿几乎扶着门跨步而出，踉踉跄跄跑出清和坊，留下守在门外的三叔赶忙进入屋子，果真看到泠浔倒在地上，慌忙搀扶到床榻上，惆怅道：“主人，真的要这么做？”
　　泠浔抚着胸口：“白芷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只有将慕瑾儿气走，才能救她一命。我累了，你出去罢，容我一人静静。”
　　三叔叹了口气，瞥眼看到泠浔脖间渐渐隐现的繁文图案，不禁揪心，主人缝合人皮的口子竟然裂开了。

　　【二十三】
　　地灵用凡人的发丝缝合人皮，每张皮都会留出一个口子容他们钻进去。地灵们一般不会将口子的位置告诉他人，只因那儿是他们最弱的地方。
　　泠浔将口子留在脖间，而京墨将口子留在心口，京墨不换人皮的原因有二，一是等着转世投胎的苏挽，二是心口一旦裂开他便活不成。
　　京墨一边抚着心口，一边往岁宁的废宅子寻去，他想再找些关于转世投胎的线索，来到清和镇好几年，终于找到转世投胎后还带着前世记忆之人。
　　只可惜，岁宁被泠浔害死。
　　思及此，京墨复一握拳，对泠浔的恨意又多出几分。他其实从来没把泠浔放在眼里，投靠清和坊也不过是找个安身之所、图个乐子。四处漂泊的一百多年，他活下去的理由只有苏挽。
　　天色无知觉间暗下来，诡异邪云遮月，昏黄黯淡中淅淅沥沥飘起雨。京墨翻找着宅子内的书卷，骤然刮起的风，吹开所有的门窗，吱呀作响，及远而望，整个苍穹，尤为的阴沉。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记载关于转世的书籍。
　　京墨愈发着急，空中亦打起闷雷。
　　诈然，电闪雷鸣起，一声急过一声，垂幔在暗色里摇曳不休，京墨凄清深冥的墨色瞳里仿佛燃起了磷火，似着魔般转身往庭院外走去，眼前尘灰蜘网，花木枯残，溪流干涸，启开的垂花门红色斑驳，门钉也已脱落半数，是荒废已久。
　　不远处，若隐若现一个白色身影，分明离得还很远，却清楚看到她的嘴角泛起不可遏制的笑意，幽幽然地：“当真是痴情人，就是笨了点，像你这么找下去，再过个几百年都不会有结果。”
　　“你是谁？”京墨方从混沌中醒来，正了正自己的心念，一阵后怕，面前的女人灵力远在他之上。
　　“真是讽刺啊……你被泠浔耍得团团转，竟不知我是谁。”女人微微下拉风靡，露出脖子间的繁文图案：“我就是白芷，那个杀尽所有爱上地灵的凡人之人。”
　　京墨片刻回忆道岁宁心念中追杀缨昶的黑衣人，那群人的脖间都有此图案，女人一袭白衣的模样和泠浔从前描述相符，看来真是被他碰上了。
　　白芷道：“你放心，我从不害地灵。我来此，是想帮你找到苏挽转世。”
　　言语之间，她的风靡鼓荡着邪恶的戾气，身形就像虚薄的雾气一样裹上京墨的身子……

　　【二十四】
　　一百多年前，京墨爱上苏挽，二人被黑衣人追赶亡命天涯。
　　苏挽的身子始终不大好，京墨凭着满脑子小聪明一次又一次逃脱追杀，后来竟还在山涧搭起坐竹屋。本以为日子可以就此安定下来，不足一月苏挽身染重病离世。
　　苏挽离开那日，屋内烛影深深，素纱低垂，京墨侧身将她拥在怀中，看着她形容憔悴，双眼也没了往日神采，苏挽口中极弱喃喃：“京墨啊，我毕竟是个凡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或许如此结局，才是最好……”
　　京墨伏下身子，靠近她的耳侧：“你说过你从不在乎身份有别。”音嗓已是哽咽。
　　“我在乎，我想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所以在乎得不得了，可我不敢告诉你……”苏挽一阵猛咳，眼泪便倾泻般糊满整张脸，京墨疯了似地替她擦去眼泪，可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而后自己也跟着无可自抑地哭起来。
　　泪滴答滴答落到手上、床榻上，京墨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水，再也止不住：“苏挽，你怎么可以骗我。”让他傻傻相信她不在乎他是地灵，让他傻傻相信他们会有好的结果。
　　那么多的坚持和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是，我骗你，骗得自己的心每时每刻都在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永永远远陪着你，京墨，今生今世，苏挽怕是陪不了你了……”
　　语罢，苏挽眼前一黑，抬起的手便沉沉掉了下去。
　　苏挽死于疾病，京墨便没有那么憎恨黑衣人，只心想着找到苏挽的转世，四海漂泊的日子里，他打探来清和镇有个疯疯癫癫的老人，整日里说着记得自己的前世。京墨觉得是个希望，赶来清和镇，遇到了泠浔。
　　京墨被白芷带到一个古怪的屋子后，渐渐整理思绪，无怪他来到清和镇这么久都没能找到岁宁，无怪他刚知道岁宁就是他要找的人，泠浔便将其害死。或许一切真如白芷所说，是泠浔在故意隐瞒着什么。
　　“想通了？”白芷音嗓凌冽。
　　京墨这才从思绪中抽回，打量坐在高椅上的白芷，一袭白衣旖旎而下，约摸二十来岁，神态却老成微凛，整个人散发着浓浓杀伐之意。略一抬手，身边若干黑衣人半弓着身子倒退阖门而出。
　　屋子四壁旋满幽青色古藤，淡紫色的斛涎花密密匝匝地盛开，蓊蓊郁郁。偶若有垂出的枝条，触尖亦燃着淡紫色火焰，袅袅香气从中腾起、弥漫。
　　“你害死那么多人，我凭什么帮你？”京墨的双腿被迫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
　　白芷道：“就凭她。”

　　【二十五】
　　伴着‘吱呀’声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黑衣人和被捆绑着的慕瑾儿。
　　“放开我！我又瘦又小还不够一人份，就算炖汤也熬不出什么味。天下之大那么多山珍海味，为何非要吃人。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你们这样做迟早会遭报应……”
　　“聒噪。”白芷并拢双指对着慕瑾儿比划，指尖白光一闪，慕瑾儿未说完的话变为唔唔声，瞪大惊恐的眼望着白芷。
　　黑衣人退下后，慕瑾儿被扔到京墨身前，慕瑾儿这才看到京墨也在，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
　　白芷从纱袖中伸出细瘦的腕子，端着衣裙徐徐走来：“起初，泠浔是看上慕瑾儿的眼睛，才不让你找到岁宁发现真相。后来，泠浔爱上了慕瑾儿，才不让你察觉慕瑾儿就是苏挽转世。”
　　慕瑾儿是苏挽转世！
　　京墨眉梢仿佛有温和的光芒隐隐地投射出来：“……慕瑾儿。”
　　而于此时，白芷一挥衣袖，束缚在泠浔腿上的灵力褪去，慕瑾儿也大呼出声：“京墨，别信她！她要害死泠浔！”
　　京墨旋即将慕瑾儿护在身后：“白芷，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可信。”关于白芷的恶行，地灵们都有所耳闻，何况泠浔也亲口同他提过，根本是个毫无道义可言的妖魔。
　　谁料白芷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划破苍穹，渐渐便有血泪从眼角滚滚流下，接着，鼻孔、嘴角、耳洞中也开始流下鲜血……
　　脸上的皮，偏偏掉落，露出可怖的凹陷瞳孔，她双唇颤抖着：“你们看看我，都变成如今境地，还有何理由骗你们？”
　　一句话，反让京墨冷静下来几分。
　　白芷缓缓瘫坐到地上：“在将你带来后，我几乎耗尽所有灵力去同泠浔斗，终于夺去他的眼睛。可惜他，他这样都死不掉。我手下的黑衣人无法靠近泠浔，你们是他亲近之人，由你们给他致命一击，不是难事，对吧？”
　　那音嗓，沙哑又希冀。
　　原来的泠浔就是白芷弄瞎，慕瑾儿气不打一处，方抬手去打白芷的瞬间，被京墨遏制，京墨瞥眼狼狈的白芷，镇定道：“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何恩怨，如今斗得两败俱伤，是该结束了。”复对慕瑾儿道：“我们走。”
　　未几步，白芷癫狂的笑声再次响起：“走？你们无处可走！慕瑾儿，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京墨觉得白芷当真是疯了，拽着慕瑾儿的手却怎么都拽不动，他回头，竟看到慕瑾儿瞪大恐惧的眼，浑身都在细细颤抖。
　　“慕瑾儿，你怎么了？”京墨慌张道。
　　回答他的不是慕瑾儿，而是白芷：“慕瑾儿，咒水的味道如何？”

　　【二十六】
　　泠浔带着岁宁的尸身离开后，不在清和坊内的不仅是京墨，还有慕瑾儿。她被岁宁和缨宁的感情震惊，久久不能平复心绪，便上街透气。
　　似乎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般，慕瑾儿遇到了白芷，白芷将事情的始末全部告诉慕瑾儿，并给慕瑾儿和她当年服下的相同的咒水。
　　五百多年前的白芷是巫女，她凡人身份爱上泠浔，泠浔却道地灵不可能和凡人在一起，白芷也因被族长发现不论而囚禁。在她被囚禁的十年里，她学来很多繁文咒，甚至用这些符咒浸染药水，将自己变为长生不老。
　　奈何终究命理不可违，白芷变为非人非妖的怪物，泠浔也再也没见过她。被抛弃的漫长岁月中，白芷用何种心境残活无人能知，她唯一的乐子就是杀尽所有爱上地灵的凡人。
　　白芷遇到慕瑾儿时，骗她药水可以让凡人变为地灵，却没有逼她饮下。
　　至于慕瑾儿为何后来自己饮下，白芷不得而知，白芷再将慕瑾儿绑来时，慕瑾儿已经喝尽咒水，蜷缩在清和坊不远处的树底下嚎啕大哭。
　　事情的发展都是因果报应，白芷曾经遭受的痛，此刻终于原原本本回报到泠浔身上。
　　白芷像是说故事般说着，忽而抬着对视上慕瑾儿的眸子，关切道：“不出半日，你的身子就会发生变化，你会获得很长的寿命，当然了，也会同我一样面目全非……哦，不疼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哗啦——
　　阵风起，京墨出现在白芷背后，以手遏白芷的喉，他的眼睛泛着绿光，面色变得可怖，狠狠道：“解药，不然杀了你。”
　　“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淡淡然的音嗓。
　　京墨震愕。
　　白芷虚弱道：“我要泠浔死，只要你帮我，我便将解药给慕瑾儿。”忽而抬头，对京墨勾起唇角：“不管你信不信，她真的是苏挽转世。”
　　“哼！”
　　京墨松开手，一脚将白芷踢到在地：“要怎么做？”
　　地上的人慢慢闭上眼，含着两道血泪，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她成功了，她终于等来这一天。而不远处的慕瑾儿脑中一片空白，扑通声跪地，似乎咒水起作用般，捂着心口不停喘气。

　　【二十七】
　　“主人！不能去啊！”三叔紧紧拽着泠浔的衣袖，却被他轻轻一挥摆脱，三叔眼看拦不住，又道：“行，主人非要去，我赶紧去把方圆地的地灵都唤来一起去！”
　　泠浔淡淡：“无需。那些黑衣人唯独不能靠近我，你们去了反而麻烦，说不定原本能和解的事，你们一去反打起来。”
　　“可是，这……”
　　三叔犹豫的瞬间，泠浔的身形已经隐去。三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底的不安情绪到了极点。
　　那些乌黑的瘴气缭绕在空中，凝成冰冷的水珠滚下来，‘啪’的一声轻响，落在慕瑾儿唇瓣上。
　　似乎是被那颗水珠所惊动，趴卧在浮柱正中的慕瑾儿食指动了动，仿佛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她极吃力地想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处湖海正中，若是稍有过大动作，变回掉入汹涌的海中。
　　她，这是怎么了？
　　放眼望向远处，竟是方才屋子的后方，京墨被黑衣人束缚手脚，动弹不得，正异常惊恐地望着她：“慕瑾儿——你别动——千万别乱动——”
　　怪就怪刚才他松懈，以为那样的白芷早已不会反击，却被冲进来的黑衣人带走了慕瑾儿。慕瑾儿身处危地，他亦不能反击。
　　“白芷，你到底想怎么样。”
　　熟悉的清冷的音嗓响起，慕瑾儿震惊看到泠浔正对立在白芷面前，两只乌黑的眼睛好比死水。
　　“泠浔，你快逃——白芷要杀你——”慕瑾儿高呼。
　　泠浔又怎会不知，他虽看不见，仍能清晰想象成此时白芷的模样，必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又愉悦到了极致。他想象着，嘴角泛起不可遏制的笑意，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我曾信过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才会离开你。可是我不曾料到你会变成如今模样，让我对你厌恶至极。”
　　亏欠至极。
　　“我要杀了你。”白芷举起手中的长剑，堪堪指着泠浔心口。
　　“光凭这把剑，是杀不死我的。”他是地灵，死的不过是一张皮囊。
　　白芷复将剑指向京墨：“那他呢，现在的你斗不过京墨，京墨轻轻动手就能杀了你。”
　　京墨动弹不得，愣着吞了吞口水。黑衣人也就在这瞬间松开手，京墨一个踉跄几乎扑到尖刃，方顿住步子望向慕瑾儿，她已经满脸泪水，不停不停摇着头。若是他此刻真的当着她的面杀了泠浔，她怕是至死都不会原谅他。
　　何苦呢，非要以牙还牙遍体鳞伤。
　　白芷见京墨犹豫，狠狠道：“还有一个时辰咒水起效，之后便无力回天。”
　　始终冷静的泠浔终于有了动摇，也顾不得指偏了方向，惊恐道：“你，你竟然让慕瑾儿喝了咒水！”
　　“你担心她了，你在乎她了。看来我的直觉没有错，慕瑾儿，她活该！是她自己喝下去！”
　　啪。
　　一声脆响，泠浔抬起的手不偏不倚打上白芷的脸。

　　【二十八】
　　真是讽刺啊……
　　两个同他扯上干系的女子都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
　　泠浔乌黑的眸子似乎燃起黑火，五官犹如邪魔般变得扭曲，他缓缓抬起手扯开脖子间的裂口，唇角随之沁出令人望之心惊的血沫：“何须那么麻烦，你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我死后，请你把解药给慕瑾儿。”
　　怎么会……他竟自己将口子扯开。
　　白芷一手捂着脸，一步一顿走近泠浔，抬起另一只手靠近他的脖子，蓦然停滞。
　　良久，竟不停颤抖起来。血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她抿了抿迸裂血口的唇瓣，忽然便有些想笑。
　　“怎么还不动手。”时辰不多了。
　　“为什么，会在脖子的这个位置……”白芷看着眼前变得扭曲丑陋的泠浔，心底无可自抑地疼痛起来，那张曾经俊美无双的脸庞，属于他的冷傲和锋芒已然褪去固执的颜色，收敛殆尽。
　　可这一切改变，都不是因为她，他的眼里已经再也不会有她。
　　白芷忽而收回手，摸着同样位置的自己的脖子，那儿将巧是繁文图案，是她身为巫女的曾经，唯一留有的美好。
　　他是爱过她的罢，是她不理解他的爱而已。他是不想伤她太深，当初才选择离去。
　　京墨也在旁补了句：“泠浔说自从你离去后，从今往后每张人皮的缝合口子都在脖间，他说他怕生命太长，怕忘了你。”
　　可惜了慕瑾儿，一厢情愿地爱上泠浔。
　　泠浔两只乌黑的眼留下透亮的泪，他听到扑通一声，是白芷倒地的声音。遂深吸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白芷，把解药给我。”
　　“解药？”白芷又是哭又是笑，像是疯了般轻言：“根本没有。”
　　她一语落下，京墨冲上前猛踹了白芷一脚，复转身想对泠浔说什么，泠浔已淡去身影，拼命赶往浮柱。
　　京墨来不及脱身，被赶来的黑衣人围住陷入乱斗。他无助地看着泠浔拥上慕瑾儿，而那浮柱也随之坍塌，带着两个人沉入海底。
　　再没起来。
　　“泠浔——”
　　“慕瑾儿——”
　　“苏挽——”
　　一声声绝望呼喊，泠浔双目失明，皮囊口子也已裂开，他要如何去救身中剧毒的慕瑾儿。
　　要如何，才能活下来。

　　【大结局】
　　我掉落海底的时候几乎失去意识，五脏六腑都好比灼烧般巨疼。我心想着，若不是被海水包裹，怕是早就被活活烫死了罢。
　　四围都是游鱼和海草，海水的颜色翠绿透澈，晕染在夕霞下，海水又将光亮谱成道道细细红线。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视线愈发昏暗，酸涩的海水混着泪水倒抽入喉，我猛烈咳嗽睁眼，竟看到泠浔的额头正抵着我的额头。
　　他乌黑的发铺撒缠绕在水中，透着微凉的冷峻，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就这么措手不及地贴了上来，柔软唇厚薄适中带着一股清香。
　　是梦么？
　　一点点透亮的泪从眼角倒流往上，似乎身子都跟着舒畅起来。
　　不对！
　　我忽而瞪大惊恐的眼，试图推开他，可是他将我抱得那么紧，让我无处逃脱。
　　我拼命哭喊，他却犹如一个邪魔般将身上的灵力全部灌入我的身子。他是疯了，他是不要命了……
　　“放……开……我……”
　　含糊不清的音嗓从我口中游出，泠浔终于松开了我，那张恐怖扭曲的脸含着笑，双唇起阖着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太虚弱了，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要……”
　　从未学过浮水的我，此刻像是开了窍般，不停去触碰他，我要将他救上岸，我要带他回清和坊。
　　就差一点点了，我一定能救他。
　　求求你了……别离开我……
　　有深爱者，必有和气。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我遇到了他，与这尘世萍水相逢，他肯为我生死不渝、倾尽孤心，那么，黄泉碧落，江湖飘落，我都愿意倾心相从、不虚此生。
　　泠浔，你快醒来，看看我。

　　【完】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结局隐藏在引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