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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清和坊》中 一切仿佛回 ...

  •   【引子】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搬来清和坊居住三个月之久,泠浔依旧不肯见我,除夕夜的时候,坊内尤为得冷清,只剩下京墨、三叔和我三个人,我们围坐在一起唠嗑良久,套出些关于京墨的过去。
      外头的烟火不间断升空,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深冬的夜晚,院落中却毫无生气可言,四下里寂寥素静得生了几分悲戚之意。
      厅堂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一只窗棱上的灵蝶。京墨立在门边,仰望五彩绚烂的夜空,一缕乌黑的青丝被寒风掠动,柔柔软地飘散开来。
      而后,再也寻不到一丝他的踪迹。
      三叔长叹口气,对我道:“随他去罢,京墨当初来清和镇,就是为找到那个转世后还带着前世记忆的人,以此来确认是否真有转世投胎一说。”
      “你们都是地灵,怎会不知是否有转世一说?”
      “呐,瑾儿你信转世一说吗?”
      倒是变成了反问于我,我摇摇头,抬眼深深凝视着夜空——
      不信,因为容珩死了。

      【十】
      咏建一十二年,元正,夜。
      归途马急,扬起沙尘,黑衣人跃马而下单膝跪在一个白色身影前。身后的林子突然惊起几只夜鸟,而后,他的脸上忽然一热,腥臭的鲜血便从额头滚滚流下。白色身影静静地站着,一尘不染。惊鸟飞绝后的安静,唯有‘啪嗒’一声血滴落入地上一滩浓红的血泊。
      林子更远处的黑衣人们似乎感知到头目已死,纷纷咬碎含在口中的毒药丸,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结束了。
      岁宁只觉得全身都酥软,‘哐当’掉落手中满是鲜血的长剑,跪在洞口前不停颤抖。
      从洞内传来的孩子啼哭声尤为得响亮,缨昶捧着个尚且满身是血的孩子,亦扑通跪在岁宁面前,深深叩首:“壮士救命之恩,缨某与妻,永生无以回报。”
      “让我看看孩子。”岁宁嗓音已经沙哑,他伸出被血染红的手接过缨昶手中的孩子,用力把孩子拉进怀里,小心护住。
      那模样,好比失而复得异常重要的东西。
      缨昶见岁宁欢喜得很,便引他入洞内休息:“缨某怕那些黑衣人再次来犯,壮士若是……”
      “夫人将将生产完不宜走动,我传信联系河山镇友人,让他们明日来此接我们,今夜我便宿于此。”他替孩子擦去眼睫上的血色,忽然勾起唇角而笑。
      “瞧我吓糊涂了,竟忘记问老嬷嬷是男是女。”方才命悬一线,将将缓过来缨昶便抱着孩子出来道谢。
      “是女孩。”
      岁宁将孩子还给缨昶,跟着他进入山洞。其内燃着根蜡烛,岚竹虚弱得靠在石壁旁,身旁的老嬷嬷忙着生火煮水,丝毫顾不得来人,一手推开缨昶,无礼道:“闪开,别碍着我。”
      缨昶旋即解释:“她是内人身边的老嬷嬷了,当初竹儿嫁给我时跟过来的,脾气不大好,却是个十足的好人。”
      岁宁缓口气:“原来是这样。”
      老嬷嬷没好气瞥了缨昶一眼,继续忙活。
      除去火光照亮的地方,石洞内一片漆黑,湿冷的环境让身板硬阔的岁宁都感不适,担忧地看着岚竹,她相视一笑,低声道:“壮士贵姓?岚竹可否借壮士之名给小女起名?”
      “岁月蹉跎,宁缺毋滥,在下岁宁。”岁宁言此时倒像是自嘲。
      “宁缺毋滥……”岚竹片刻陷入回忆,周围的火光映在她的瞳眸中,荧荧火火的模样凭生几分动人,她轻抚着怀中的孩子:“缨宁,以后你的名字是缨宁。”
      缨昶微微点头以示认可,转而对岁宁道:“壮士好名,可这岁字意面不佳,我看壮士不过弱冠之年,何以用得岁月蹉跎。”
      “是啊,我才二十,如何用得岁月蹉跎,如何……”
      回声幽幽。

      【十一】
      灰暗褪去,微蓝的空中有细凉的白色微雪碎碎扬扬洒下。马蹄声踢踏,一行身材魁梧的马夫,静默地牵着辆篷车,缓缓行进。
      车内有淡淡的檀木香,窗口的垂幔随着行进晃悠,岁宁拂手将其卷起,任凭这些细屑落在脸上,手背上,而后消逝不见。
      缨昶被来人的排场惊愕到,想来救他们的岁宁不仅武功高强,家底也是非常殷实,便紧紧握着岚竹的手:“我们遇到活菩萨了。”
      她一笑:“瞧你说的,好人,自是会有好报,我们该好好答谢恩人才是。”
      “是是是。”缨昶频频点头,方抬头的瞬间,看到块硕大的石头,其上刻字河山镇。
      岁宁跃下篷车,清早的光亮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正了正神色,敛容凝心,拽着马匹缰绳,极目远视。
      长街尽头,是座粉墙黛瓦的宅子,院中栽种不少四季常青树木,细碎飘雪中似是打翻了彩墨。岁宁特地命人清出最大的屋子,将岚竹先行安排入内,老嬷嬷遂跟着进去服侍。
      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岁宁洗换完毕来到正厅,见缨昶满脸踌躇地站在门槛边,心下明白几分。
      缨昶作揖道:“缨某无能,非但保护不了妻儿,还麻烦岁宁兄。”寄人篱下不是办法,可如今的他早已无处可去,遑论妻儿不便,可谓窘迫至极。
      “宅子还算大,缨兄完全可以长住。”
      丫鬟端来一壶暖茶,二人对着厅外飘雪边饮边谈。
      偌大的宅子,除去家丁丫鬟,似乎只有岁宁一人。想来岁宁尚未成家,其爹娘又不与他同住,缨昶方想询问,岁宁自己开了口:“宅子里只有我一人,爹娘被我害死了,我至今尚未娶妻。”
      言及爹娘被自己害死时,岁宁语气毫无波澜,甚至是清淡。
      “怎么会……”缨昶难以置信。
      “如若我说,我还记得前世之事,缨兄可会相信?”
      原以为会得到缨昶否定,他竟点了点头:“信,为何不信,我这还有更不可思议之事。”
      岁宁陷入回忆:“上一世被朝中某臣害死,我临死前,他告诉了我一切真相。后来我转世,爹爹竟是与他作对的朝臣,我想爹爹胜过他,便将前世得知的真相和证据转告爹爹。本以为会翻案,他也会被判死刑……奈何,皇帝得知真相后,偷偷命人秘杀了爹爹……而我的娘亲,也随爹爹去了。”
      岁宁闭上眼睛,告诫自己,不管心里有多怨恨与悲痛,都不该去报仇,他还记得前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真是不可思议。”缨昶缓缓饮下杯中茶后,道:“岁宁兄,可想一听缨某身上不可意思之事?”
      岁宁点点头。
      “我的妻,岚竹,她不是凡人,是地灵。”

      【十二】
      缨昶初遇岚竹是在一个雨夜,彼时的她将将化作人形,在昏睡中睁开眼,一张素白的脸,一双好看的凤眼。周围大雨倾盆,他撑着把油纸伞半跨步于凉亭,眸色深深。
      从见她第一眼起,她便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扎根在他眼眸里、心坎里。缨昶像是疯了一样迷上这个神秘的女子,抛弃三皇子的身份和她在一起。
      他曾以死相逼,换来和她浪迹天涯。
      然而生活并没有就此安稳下来,渐渐便有一帮黑衣人追杀,起初缨昶以为是皇宫里的人,几番传书求他们放过,得到的回信都是不是他们所为。缨昶愈发不解时,岚竹说出了真相,她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女子,而是地灵。
      追杀他们的人大约和泠浔有干系,泠浔为了保护地灵们,会将与地灵通婚的凡人赶尽杀绝。
      缨昶想过同泠浔一决生死,岚竹再三恳求他才罢休,据说泠浔拥有八百多年修为,或是所有地灵中活的最久的一个,一决生死不可能,只有送死。
      浪迹天涯变为亡命天涯,直到岚竹生产那日,被岁宁所救。
      缨昶缓缓将故事原委道来,手中握着的半杯清茶已经凉透。丫鬟伶俐地接过缨昶手中杯子,复斟满后退到岁宁身后。岁宁咬着拇指陷入沉思,不禁喃喃自语:“泠浔,怎么可能是泠浔……”
      他的声音极低,还是被缨昶察觉:“岁宁兄莫非也知道泠浔?”
      “不,不认识。”岁宁慌忙否定。
      缨昶道:“也是,岁宁兄怎么可能认识泠浔。既然岁宁兄愿意留下我们一家子大麻烦,缨某必须告诉你那些黑衣人的共同点。”言说着,缨昶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繁文图案。
      怔了怔道:“那些人有时候会改变装束,但脖子间都有这个符号,岁宁兄若是看到它,务必要小心。”
      岁宁神色莫名:“河山镇很安全,到处都是我眼线。”
      “大恩无以言谢。”缨昶深深作揖,岁宁将他搀扶起,看着他眼中似乎含着泪,亦明白几分缨昶为何执意离宫。咏缨昶,三皇子,他身上丝毫闻不到皇室血脉的味道,若不是为了岚竹,他早晚也会逃离那里。
      既然爹爹和三皇子共事过,如今相帮三皇子也是理所应当。
      岁宁看着缨昶匆匆赶回后方看望妻女,方长舒口气,对着素白遍染的院落目光沉敛。
      他必须保护好他们,尤其是缨宁。

      【十三】
      咏建一十五年,寒食。
      从一清早起缨宁便叨叨不休要吃肉圆子,奈何不仅岁宅,整个河山镇的馆子都歇了火。
      这下可好,缨宁不停不停地哭,哭到嗓子变哑,两只肉嘟嘟的手不停抹着泪,含恨看着每个过来哄她的人。
      缨昶和岚竹都被门外,就连一向有办法的老嬷嬷都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岁宁端着碗凉透的菜汤冒险进入屋子。
      看着他进入屋子,老嬷嬷疑惑:“怕是没用的,容我去趟街上,看看还有没有糖葫芦卖。”
      缨昶制止了她:“我去吧,你法子多留在宅内,我腿快回来得早。”
      岚竹点头道:“早去早回,我去裙房看看还有没有金银花。”
      一群人搞不定一个三岁的孩子,老嬷嬷长叹口气,环胸立在屋子外。
      屋内的小人蜷缩在靠窗的角落,从虚掩窗口吹入的风拂过她绸缎般蜿蜒的发,长睫拉耷,五官玲珑小巧,隐隐能看到日后的绝代风华。只是……她整个人肉嘟嘟的,圆滚滚的身子撑满衣裙。
      远远看去,倒更像是个红色的肉圆子。
      岁宁一振衣袍蹲下身端倪这肉圆子良久,那目光不知为何无比复杂,似怜惜,又疏离,甚至还夹杂着期待和不明纠葛……亦或者,无法道出。
      他端出手中凉汤:“就是冷了,味道还可以。”
      “哼。”缨宁撇过头。
      他好笑着摇摇头,用勺子挖出碗底一个肉丸子。
      她瞪眼。
      “嘘。”岁宁示意她安静,将丸子喂到缨宁嘴边:“只要是缨宁想要的,岁宁定会想法子实现。”
      缨宁狼吞虎咽吃下肉丸子后终于露出笑容,猛地扑入他怀里,险些两个人一同倒地。
      “岁宁哥哥,还是你最好。”
      清脆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几分软糯,岁宁眯着眼,笑笑道:“是岁宁哦,不是哥哥。”
      喀嚓。
      一道惊雷凭空落下。
      岁宁将缨宁抱入怀中,门外便传来家丁的惊呼:“不、不好了——快去桥头,缨老爷出事了——”
      河山镇下了一场大雨,鲜血从桥头流淌下来,蜿蜒整条悠长的巷子。电闪雷鸣,风吹如兽,岚竹就跪在缨昶身旁,双手将缨昶凉透的手放于心口。
      她的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欢喜,又仿佛绝望:“终于结束了,这样逃亡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缨昶,宫中那么多的女子,那么好的日子,你为何偏偏爱上我……”
      岚竹的脸完全埋在披散的黑发里,胸腔里激荡的悲伤随着泪水奔流而出,嘴角抹上最后的余欢。
      好黑……多么熟悉的黑暗……逃不掉的黑暗……
      人群远处的岁宁始终蒙着缨宁的眼睛,却仍能感知到她细细的颤抖。
      “岁宁,爹爹怎么了?”

      【十四】
      咏建二十七年,元正。
      日子终于安稳下来,追杀缨昶一家的黑衣人在缨昶死后再没出现过。岁宁从岚竹口中得知,那群人的目标只是凡人,并不会害地灵。
      问及为何只是凡人时,岚竹摇了摇头,她对黑衣人的所知也仅限于此。岚竹没有想过报仇,时间都耗在缨宁身上,偶尔同岁宁谈及泠浔时,她也只是不声不响。
      终有那么一次,岚竹趁着缨宁外出,特地准备茶点邀请岁宁。
      “从初次遇到岁宁,便觉得你是上天安排来的救命恩人。”岚竹示意岁宁坐下。
      岁宁附和道:“是啊,算是上天安排让我将巧路过。况且我的爹爹和咏缨昶共事过,也是缘分。”
      “咏缨昶……我都快忘记他姓咏。”岚竹端正坐姿,目视远处:“光凭这些,还不足以岁宁舍命相帮。”
      “何意?”
      “我始终有个感觉,你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时,你已知晓所有故事的结局。你想改变它,却又无能为力。”岚竹鼓足勇气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方长舒口气收回神思,将碟子中的糕点递到岁宁面前,温和道:“若是惊扰到岁宁,岚竹先行赔不是。”
      她再抬头,却见岁宁怔怔地望着他,那模样仿佛被人看透。
      哐当。
      岚竹掉落手中的碟子。
      他定定到:“确实如此。”
      或许他早该把事实真相告知缨昶一家人,然而无数次的思想争斗让他选择把话咽入喉咙。
      岁宁支开身旁家丁丫鬟,复关上所有门窗后,端整坐回岚竹身旁的椅子,吞了吞口水:“我来自五十年后。”
      “这……”岚竹觉得事情愈发荒唐起来。
      岁宁道:“咏建四十二年时,河山镇上会开一个有求必应的清和坊,自此改名清和镇。我来自咏建六十二年,我求清和坊让我回到咏建一十二年,也就是你们遭黑衣人追杀的这一天。”
      “那清和坊是什么来头,仙人?”
      岁宁摇摇头:“是地灵,是泠浔。”
      始终冷静的岚竹扑腾从凳上站起,岁宁继续道:“我见过泠浔,他看起来不像是杀人之人,脖间也没有你们所说的繁文。”泠浔的模样确实吓人,却也是清冷得可怕而已,早已不会管琐碎之事。
      岚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地灵可以换皮,模样可以变。”忽而愣了一下:“我们地灵会的术法有限,怎可能送一个人回到五十年前。”
      即便是泠浔,也太过荒唐。
      “可我不是回来了么?”
      岚竹大惊:“是心念,你正在被泠浔改变心念!”

      【十五】
      “啧,泠浔你怎么了?”
      京墨带着慕瑾儿的书信前来正厅,却见泠浔面色铁青,身旁坐着正在被他改变心念的乞丐。
      泠浔瞥了眼京墨,目光落到京墨手中握着的书信。
      京墨调侃道:“知道你在意,信给你放这儿。”转而看着衣衫褴褛的乞丐,身子瘦削得可怕,模样已有古稀。
      愈是这样的人,愈能激起京墨的兴趣,他蹲下身子打量乞丐,在其腰间竟意外看到个玉佩,还是上等的翡翠,刻着岁宁二字。
      “岁宁,老儿,原来你叫岁宁啊。”京墨摆弄岁宁的衣物,试图再找到些什么,无意间抓起他的臂膀,感觉到凸起的筋骨,震惊道:“还是个练武之人,怎么就落魄至如今境地。”
      “京墨,别打扰我。”泠浔冷冷开口,他实在没想到改变岁宁的心念,竟会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那个脖间有繁文图案的白衣女人,白芷。
      他们二人,已经斗了足足五百年之久。
      京墨哼哼了一下,茶墨色的瞳孔倏然亮起绿色荧荧火火,唇角上勾:“不打扰不打扰,就来凑个热闹。”

      【十六】
      如若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改变的仅仅是心念而非现实,那么离别就不会太感伤了罢。
      岁宁七十岁时去求泠浔回到五十年前,泠浔道回到过去需付出代价,一年换一年,岁宁用余下的十五年生命作为交换,他能在梦中活十五年,也就是他三十五岁时,会是生命的终结。
      “你还有后悔的余地。”泠浔复强调,毕竟等岁宁从梦中醒来,现今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还有什么能比现今的局面,更让我后悔。”岁宁灰白的瞳中流下一滴泪,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上一世,我负了她,这一世,无论如何都想陪她一次。奈何命运作弄人,我和她相差了五十年,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我们之间相差的五十年,我该如何弥补……”
      泠浔冷冷:“那便如你所愿,让你的心念,回到五十年前。”
      在那个雨夜,二十岁的他救了将将出生的她。
      可十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岁宁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岚竹时,他已经三十五岁。
      “转世投胎后,还记得前世之事一定很痛苦吧。明明还爱着那个人,却已陌路。”岚竹想到缨昶,她明明还爱着他,可今生今世已不复相见,始终强忍着的泪悄无声息滑下脸颊。
      岁年点点头:“等我真正看到缨宁的那一刻,后悔的种子便在心底扎了根。我想爱她,可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明知最后的结局会是生离死别,还是拖着她。尽全是我的错,我耽误了她。”
      “茶,凉透了。”岚竹莫名一句便起身往厅外走去,几步后顿住:“我去看看缨昶,终究还是忘不了他的。”自从缨昶死去后,岚竹便没去过他的坟,拼命欺骗自己、劝说自己遗忘。
      岁宁看着岚竹身影走远,整个身子像麻布袋一样滑落倒地,神情呆滞。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夜幕笼下,河山镇出现了一场烟花。
      像是天降异象,美得让人惊心动魄,河山镇的人都被这美景震撼,欢呼声传遍千里。
      缨宁迎着光走向岁宁,夜色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璀璨,她裹着嫣红的裘袄,整个人看上去肉嘟嘟的,手腕的铃铛手镯细碎作响。
      “岁宁,好看么?这场烟花是我特地请最好的老师傅做的。”缨宁从怀中拽出一个翡翠玉佩,在眼前摇了摇:“还有这个玉佩,是我请镇上最好的手艺师父亲手雕刻,上面有你的名字。”
      “你弄这些事做甚……”岁宁从地上站起身。
      她笑着:“十五及笄,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你忘了么?”
      ——缨宁,待你及笄,我便娶你为妻。

      【十七】
      怎么可能忘掉,用命换来的承诺根本忘不掉。
      岁宁摇了摇头:“玩笑之语,缨宁,你怎就当真了。”
      屋子片刻陷入安静,一旁的暖炉烟雾缭绕,风拍窗棂。缨宁忽闪两只透亮的眼睛,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向岁宁,抬起手中玉佩。
      “我当真了。”
      十五年的陪伴,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到了最后怎就成了一场玩笑。
      缨宁自小没受过什么磨难,性子直得很,她很不容易等到及笄,早早安排烟火和信物。
      却始终抬着手,直到双臂酸疼,眼眶跟着酸涩起来。
      “缨宁,我过几日便会离开河山镇,宅子留给你们娘两,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岁宁紧紧握着拳,似乎在遏制自己抬起手。
      他一拂袖,转身而走,漫步而入漫天流萤之中。
      良久之后,缨宁愣愣收回手,依旧不死心往外追赶,她远远的看见了他,追得更急了,裙角翻飞间,不妨摔倒在地,扬起一地尘埃——
      “岁宁——”
      凄厉的一声呼唤,她浑身剧颤,仰头间仿佛明白了什么,握住玉佩的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直到泪水滚滚落下,模糊了视线,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上了她,将她打横抱起,他笑着,却比哭还难看:“骗你的,我们回去罢。”
      他还是狠不下心。
      半载青山半载云,恍然回首,岁宁只觉得一场大梦了无痕。
      灯火辉煌笼罩着院落,他将她拥入怀中,说了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上一世,他是朝中重臣,年轻有为,他答应过她待到扶持太子上位,他便请求归隐陪着她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可世事弄人,他遭人陷害死在牢中,他负了她,她亦在得知他的死讯后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
      这一世,他转世投胎之后还记得她。可世事再次捉弄了他,他整整比她早投胎五十年,完完全全成为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他终身未娶,在垂暮之年得知有清和坊这个地方,用余下的十五年寿命作为代价,回到了五十年前。
      他见到了她,可他只有十五年的寿命。
      相见,不如不见。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却又分明面目全非,有缘无分莫过于此。
      曾经的岁宁,不计后果也想爱她一次,当真身处其中时,才后悔莫及。
      屋内雾气朦胧,有什么随风消散,岁宁闭上了眼,余光的最后,依稀是一袭含笑的云彩,温柔地对他眨眼。
      “我们之间相差五十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追赶上的。缨宁,再见。”
      滴答一声,泪如朝露。
      不知不觉中,晨曦破开雪雾,灿金光辉披洒而下,灯火暗去,阳光笼罩院落,投下一个孤单的黑影,拉扯得好长好长。
      寒风拂过缨宁的衣袂发梢,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自言自语:“纵使相隔五十年,我也想陪着你啊……”

      【十八】
      岁宁从混沌的恐慌中惊醒,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猛然抓住京墨的臂膀。
      京墨惊诧:“哟,岁宁,你醒了啊。回到过去的感觉如何?”京墨收敛眸中绿色,方才真是看了场好戏。复看眼一旁的泠浔,依旧一副死人脸,毫无表情可言。
      面前的老人,灰白的双瞳竟然空茫得有如大雾弥漫,凹陷的双唇颤抖开阖:“……改变的,仅仅是我的心念罢,现实根本不会变。”
      泠浔微微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就让他带着这份思念独自死去。岁年还想着起身道谢,破碎的膝盖泛开久违的钝痛,他趔趄着重新倒地,低声哂笑。
      快死了啊……
      他抬头望着虚掩的门,蓦然那扇门便被推开,冲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子,跟在她身后的是慕瑾儿,满脸慌张赶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拦不住她……”
      也就片刻之前,清和坊忽然冲进来一个女子,说是找人,其余啥都不说一个劲地翻找整个清和坊。慕瑾儿本就长得娇小,对方还来势汹汹,她不敢动手制止,女子便冲进了泠浔的屋子。
      关键时候三叔不知跑到哪里去,慕瑾儿生怕被泠浔责备,怯懦抬头的瞬间,泠浔竟对她勾了勾唇角。
      慕瑾儿一阵鸡皮疙瘩。
      岁宁跌坐在地,看清了来人的容貌,无可自抑地抽噎起来。女子扑通声跪在岁宁面前,轻柔的动作近乎于小心翼翼地落在他消瘦的脸庞上,那样珍而重地温存抚摸,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捏碎这如同海中泡沫一样脆弱的幻境。
      泠浔看眼京墨:“你干的?”
      京墨点点头。
      “你说过只是看看。”似是责备,却因冰冷语气而变了味。
      “我看你忙着改变岁宁的心念,岁宁一人实属可怜,才顺便去改变了缨宁的心念。模仿着你的故事,原原本本改到缨宁脑中。”如此一来,才叫回到过去,给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
      只可惜,纵使缨宁拥有这段回忆,现实中二十岁的她早已是别人之妻,而岁宁是个垂死的古稀老人。
      这一世,无可避免的错过了。
      缨宁忽然疯了一样地攥住那双苍老的指掌,用滚烫的手心去熨烫他的冰冷:“岁宁,我是缨宁!醒醒,你快醒醒!”
      “缨……宁……”
      他极度困难地再次睁开眼,只是那双灰瞳毫无神采,像两潭死水,再也兴不起本分波澜。
      “你、还和以前、一样……”他喃喃。
      而后,再无挣扎。
      四周良久地沉寂下去,漫天星辰溺毙。缨宁缓缓地俯下身来,乌发齐齐委地,在他耳旁轻轻道:“你也是。”
      那样的语调太过悲伤,犹如一根坚硬的冰锥一样,狠狠贯入每个人的心底。

      【十九】
      有人死在清和坊毕竟是不祥,泠浔一挥衣袖带走了岁宁,留下三个心中各有所思之人。
      京墨询问缨宁是否需要将心念改回来,她摇头拒绝,手中不知何时握着那块翡翠玉佩。
      转身,泪染衣衫。从此,各安天涯。
      慕瑾儿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可目睹一场生离死别,心里难受得很。
      其实过去几个月之久,她也清楚认识到她完全接受容珩已死这个事实,外表不过是张皮囊,她喜欢的是泠浔的性子。这份情,她在书信中暗示过好几次,泠浔他何时才能懂。
      “人都散了,慕瑾儿还不去前院?”京墨唤醒道。
      慕瑾儿缓过神:“又糊涂了,京墨与我一道去前院?”
      京墨摇了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需去做。”
      “就你成天帮这个人帮那个人,确实挺忙的。”慕瑾儿不再强求,独自往前院走。
      京墨脸上浮现一贯的笑容,片刻笑容消失,化作异常可怖的神色。世上真有转世投胎,他一直要找的人正是岁宁。可惜他死了,还是被泠浔亲手害死。
      改变心念根本不需要拿性命作为交换,是泠浔故意终结了他的命,是泠浔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泠浔,在与他作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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