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5 章 自 ...
-
自远古洪荒时代所流传下来的,最古老的职业,囊括了两种。
出卖□□。
以及。
出卖灵魂。
二者之间,最本质的差别也无非是在□□与灵魂之间的微妙差别而已。
细微却又天差地远,相近却又疏离的微妙差别。
一整个偌大的平良京,却也只有一个地方的声名足以与红尘笑相媲美。
甚至,比红尘笑还要有名,还要神秘得多。
一个根本无法寻觅,却真真正正存在的,海市蜃楼一般的地方。
一个一旦走进去,就绝无机会再逃离的地方。
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没有任何人可以想到可以找到的地方。
碎玉楼。
一个神话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却真实存在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能够了解哪怕一丝一毫的谜一样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碎玉楼有多少杀手。
没有人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容貌。
唯一为世人所知的是,这里所有的人的名字,都是一种花。
所有的人,存在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杀人。
而碎玉楼里所有的杀手,都是绝世美貌的少年,所有人都穿着比初雪亦不遑多让的纯粹而纯净的白色衣袍。
出任务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带一面掩去大部分面容的银铜面具。
而任何见过他们的人,都与这个世界消失了所有的关系。
只有传说,追随着他们翩然如风的背影洒满一整个飘摇动荡的江湖。
而这一切的重点所归于的指向,迷失在阴影中眺望不及的地方。
碎玉楼的楼主,最神秘的那个人。
世间唯一关于他的传说,只有一个代号。
Phoenix。
凤凰。
就像幻影一样,令人连调查都无从下手。
而人们最畏惧的,岂非就是神秘的,远在路途中的未知。
Narcissus走进自己房间时满屋日光美好的令人无法置信。
天使般美丽的少年露出唯有魔鬼才会拥有的阴骛邪气却甜美异常的笑容。萧杀的气息自瞳仁中溢散开来。日光依旧满人间。
地狱人间。
日光倾城。
他从箱箧中取出七柄尺不盈寸的小刀。锋锐,冷漠,孑孓如同撕裂的夕阳的刀。
他将刀一柄一柄摊开,置于膝头,用一块白得纯粹的上等丝缇细细擦试起来。
隐去笑容的面庞,依旧绝美而精致如同巧夺天工的瓷器。
碎玉楼的传说里,有两个绝步江湖的杀手。
杀手界的至尊,销声匿迹一年有余。
然而无论他们是否永远这样消失,他们依旧是名动江湖。
传说,只要他们出手,绝无杀不了的人。
蓝色妖姬。
黑色曼陀罗。
天下绝无仅有的两个至尊杀手,神秘面罩下更神秘的面容。
所有见过他们的人,如今都已在黄土陇下。
夕照刀。迅疾如同闪念,天下无双的快刀。尺不盈寸,就仿佛是一件极精巧的暗器。
而夕照刀的主人,黑色曼陀罗,自一年前接下一宗生意之后,夕照刀便再未现身江湖。
有传言说他任务失败,早自香消玉殒。
亦有人说,他厌倦了江湖争纷,早已退隐。
江湖传言,真真假假难以辨识,满城风雨纷纷之后,亦不过留下一个未知。
而蓝色妖姬,却连他的兵刃都无人知晓。他的失踪他的消匿,连流言都无从说起。
森醒来时只觉昨夜之事是一场异常荒谬的的梦魇。太过仓促的到来以及流离。
只是枕边那柄寒光灼灼的刀印证着无可更替的事实。
他忽然想到那些仓皇如迟暮十分掠过天旻的黑色飞鸟的传说,庞芜,而无可追寻。
碎玉楼。接下任务后杳无踪影的,黑色曼陀罗。会是那个人么。
那个拥有绝世倾城的容颜,与凌厉杀气的少年。
森倏然轻微而莫名地恐惧起来。他忽然想到……
“主公。”森单膝跪地,恭敬俊美的面容,镀上朝阳温润的光环。
“森。今日可是格外早呐……”淡淡扫一眼疾疾赶来的侍臣,伊藤逝罅苍白的面容上微微变幻出极其罕见的真正的微笑。
“主公……”森欲言又止。
要他怎么说……那一场被禁止提起的,繁华落尽的荒芜……
“不必说了。你要说的,我已知道了。无非是夕照刀。对么。”
回过的目光对上森愕然的神色,素来冷漠的少年淡然轻笑。一颗心却向着未知的黑暗深渊坠下去。
也许是真的……有一些来自宿命的东西,再怎样亦无法躲避。
他只是淡淡地想着。
也许是他。又或许,是那个唯一可以与他齐名的倾世绝美的少年。
而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今晚,那柄刀的主人,一定会来。
来了,就不要再想离开。
他一定要看到,隐藏在银铜面具后的那张必定是风华绝代的容颜,是不是他一心想得到的,唯一一个重伤到他的人。
是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拥有倾城绝世的容颜的少年。
不过,是不是他,也都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定会出现的吧。
而且,非出现不可。
一整天在仰俯春秋间飞速流失,天色点点滴滴暗下来。
“森,明日,就由你代我去一趟红尘笑罢。”
“是。主公。”
“你很清楚我要的是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带回来。”
“是。主公。”
“好了。你先下去吧。”
森低低一躬,退出房间。拉起房门时,他仰头,望见天顶明媚的弯月。
被太过明亮的月光晃到眼瞳,他低下头去。泠泠月光自手心淌过去,被刺伤的瞳仁深处渐渐凸浮起的,却是一双清亮而绝望疼痛的少年眼眸。
房间的灯火熄灭。伊藤逝罅眉眼间微微的冷暖随着油灯熄灭而消失殆尽,只有冷漠而锐利如剑的光芒四散溢开。
他是潜伏在暗淡夜空下最可怕的对手。就像猎人等待自己的猎物落入陷阱一样,等待他要的那个人走进这个空间。
进来送死。
Narcissus沉静地敛起七柄明如秋水的短道。他仔细系好夜行锦衣的每一条细韧如蒲草的衣带。庄重如同将要奔赴一场盛大的观礼。
连他自己亦无法相信自己竟能够如此平静。即便是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次,注定是有去无回。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忧郁而温柔一片的眼眸一丝一丝从Relic的房门上穿透进取,描画出少年酣然入梦,甜美的睡容。
Narcissus唇角浮起浅暖微漠的弧度。——呐,Relic,你应当是睡得安稳罢?也许,忘了那些尘封的过往,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好罢?纵然,这代价是我来承担的,你所留下来的所有将要淹没生命的罪责。
可是,只要你是忘记了的,纵然我死去,你,也不会如何难过了吧?
Narcissus念及此处,瞳仁深处滑出夜色一般平滑浓稠的潮水,凄凄寂寂如同夜雪顶头灼灼其华的清越月光。决绝得惊人,亦沉痛得惊人。却是如何的,绝望而美好的爱情。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皎皎空中孤月轮。
白马饰金羁。视死忽如归。
Narcissus最后望了Relic消逝了光线的屋门一眼,转身欲走。眼角眉梢的柔软在迎向微弱光线的瞬间转化成冷冽的杀意。唇畔微冷微暖的汲汲笑容向上扬起异常妖异邪气,却又无比魅惑的甜美而残酷的弧度。
宛如暗夜之中盛放的妖异而绝美的散发辛辣而腥甜却又魅惑的香气的,黑色曼陀罗。
靠近窗口的脚步霍然硬生生地顿住。沉郁如夜色的瞳仁折射出不可置信的暗芒,涣散开来,扩散入渺微的黑暗中。
压抑的,被阻绝在咽喉之中的惊呼,在迷惘的夜色中有如喘息。
床榻上赫然坐了一个人。长而披散的乌丝,凌乱却别有一般风情,衬着纯净而纯粹的白衣,恍若仙人。
他失声道:“Relic?”
坐在床榻边的少年轻轻转过头。凄艳绝魅的笑容,混杂在摇曳的灯光中影映上他格外苍白的面容上。嫣红得妖异的单薄如樱花的双唇沟起浅如弯月的弧度。
那般忧伤而凄凉。Narcissus的目光微滞,无数往事自那双黑如金墨的瞳仁中淡淡淌过去。一如当年,两人同行时的那般神色。
“Narcissus……你要去做什么呢……”Relic近乎迷离的声音零落而微弱,却异常清晰,如同暗夜寂静之中花开雪落之声。
Narcissus的声线与目光柔和下来,屋檐下微弱的星光之中,竟似有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在他的瞳仁中缓慢地涌动。仿佛是要刻意回避开这个问题一般,他轻轻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好么?那样一场大病下来,你身子还虚弱呢。”
Relic目光微微一滞,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长身而起,走出房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回眸淡淡一笑,在微漠的月光之中,隐隐带着泪光,恍若仅开放在暗夜的山颠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格桑。
Narcissus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若是扎入一颗微小的刺,孱弱而持续地疼痛着。
整颗心却惶惶然落下去,坠入未知的深谷。
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Relic,你会恨我不告而别,就此走出你的未来么。
Relic,对你来说,忘记那些把生命撕扯向两个不同方向的过去,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吧……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就让我独自承担,也好过让你痛。
虽然这样双倍的疼痛,只会让我走向毁灭……
明月如钩已上弦,清影杳杳未凌乱。
Narcissus拿出银铜的景致面具,细细贴在面颊上缚好。
他不再迟疑,意念移动,便如影子一般飘出窗口,向黑暗中某个方向滑去。
他甚至没有发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另一抹白如影随形一般,驭风而行。
Narcissus在庞大而静寂有如墓穴的府邸上空游走,循着地图寻找他的目标。
这是无数个夜晚中平凡的一个,却连这平凡都变得诡异。
Narcissus心中冰冷如同塞入了无数冰雪。潜藏在内心的微弱而明智的声音呐喊着危险——极其详尽的王府地图。甚至标明了在什么地方会有什么样规模的防卫,什么地方有暗道,什么地方有伏兵。
然而一切都变了样。
偌大一个王府,怎会连半个守卫的人都没有,连半点灯火也无?何况按照所得的信息,此时的府邸,理应灯火阑珊,莺歌燕舞。
心下虽惶然,脚步却不曾停顿,径直向庭院更深处奔去。
今晚是最后的期限。而他,也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他本就不曾打算见到六月六日的初阳。
望着近处虽处于唯淡淡月华的清冷孑孓中亦显得奢华无比的房间,面具后的双瞳散发出一如月华洗练一般微漠而锐利的冷光。
月光一闪,炫目迷离得足以倾覆世界。一道风破空穿入窗棂,却未在空气中激起分毫声响与波动。
(炽热飞速消失的青春,只为与你的一次相逢。——Narcissus)
卧在床榻边的锦衣青年从微微盍起的眼睑间望见窗外模糊掠过的,灵动如同鹰燕的影子,冷漠的内心微微的悸动掺杂在预料之中的意气风发的狂喜中,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也许……在潜意识当中,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希望他不会来的吧。以那个人的睿智,不至于不知道这一行的代价才对。又或者,只是想要证明,那个人也不过如此,竟会让他一个人来冒如此的危险。
一道细微的光线就在此时无声无息地划开平滑的夜色。
精准地刺向他咽喉的光线。就仿佛这道光线本身拥有着生命,带有一双锐利的眼眸。
他没有躲开。然而,冷锐的锋芒在距他咽喉一寸的地方,兀地凝固,再无法前进分毫。
而他的双手,合十一般夹住了刀面。
这一手不是森教他的。是他教给森的。
伊藤家的少主,自幼研习武功忍术,三个顶尖的忍士同时教导他的忍术,七个武林中位为翘楚的高手同时教导他的武艺。
而他十七岁时,就独自胜过了所有教导他的武林人士。
这是在江湖之中,与红尘笑的美人同时出现的,惊绝江湖的传奇。
窗外的人影鬼魅一般消失在庭院摇曳的月光树影中。
伊藤逝罅捏着刀锋,觉出身下床单已被冷汗湿透。方才,只差一分,他就已是个死人。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去做了。安排了整整一天的计划,若还制不住掷出这一刀的人,只怕他亲自出面亦是毫无意义。他只需要等。
他轻轻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闭好惺忪睁开的眼,视网膜上霎时投下黯淡殷红的光晕。
无数火把从院落的每一个角落两栖。墙头,檐上,尽是黑衣人。
无法被察觉的人。每一张脸,都白得骇人,瞳孔放大。
连呼吸和心跳都不被赋予的人。
Narcissus忽然发觉,满院的杀手,竟然尽是死人!也只有死人,是不会被他发觉的。
大惊之下,他身形已然展开冲天之势,白鹤一般直冲云霄。
这一冲之速,迅疾如同流星。
然而那密密麻麻的黑色尸体竟比他更快!就仿佛他念头一动,他们就已行动!
六柄夕照刀夹在指间,他却已不敢轻易出手,只能勉强避开挥近的火把,重新落回地面。刀光灼灼,他清冷的目光却益发游移起来。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难以想起……人都有避开伤害的本能,那么,他的忘记只是为了趋避利害么……
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死一次。而杀死一个死人,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笑着的伊藤逝罅笑得更加愉快,桀骜而邪气的笑容弥散在黑暗中,犹如妖异烈性的暗夜格桑。
他知道,结局已然尘埃落定了。
Narcissus指节已由于太过用力而发白。慌乱过的目光却渐渐一丝一毫恢复坦然淡定,云淡风轻如同他一贯以来的无所在意。
他知道,败局已定。
只因他终于想起来……
那是江湖中传说已久的一种极其阴邪的忍术——在刚下葬的时候掘墓取尸,以魂术遣返其魂魄,再以滅术压制住他的气息,封闭所有身体机能,就造就出他眼下所面对的,只听从宿主咒术驱遣的武器——亡魂军。
他们所可以接受的指令只有一个——杀无赦。
他们没有所谓的,手下留情。
只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他们存在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杀人。
除非真真正正粉身碎骨,否则他们绝不会罢手。
然而他还是要拼死一搏。
他再一次向上掠去。仿佛夕照刀破空一样的速度。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掠的速度。似光。
然而上扬之势方起,他的人已向下嘴去,在上跃的死士之下,纤腰微拧,向左面横掠出去。奇怪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亡魂军追过来。
掠出近百丈,他才略略缓下步履,轻喘一声。
一张硕大的网,就在他脚步微滞,气息方甫,前力方尽后力未继之时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而他,连躲开的力量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对手稍有懈怠的瞬间。
Narcissus指间刀光微闪,“铮铮”之声在夜空下绝望地破碎一地幽暗的寒芒。
网绳未断。
断的是刀。六柄天下无双的好刀。
竟然在掠过细细网绳时硬生生在泛白的指间被骤然发出的力量拗断。
而这力量,本是向着那细密如蛛丝的网绳去的。
这细密的网,竟似毫不受力一般,将它发出的强大力量反弹了回去!若非那几柄刀,他此刻就已化为齑粉!而代他挡下这一击的夕照刀,终因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而断裂成碎片,散落在朗朗月华之下,仿佛是消散开来的乾坤。
Narcissus盯着断裂在指间的刀,凝视良久,俯身拾起落在淡露的草间的破碎的短刃,仔细放进衣袋里。
另一柄锋锐的刀就在这时刻划破夜色,灼伤他疼痛得双瞳,在他修长脆弱如同绝好的瓷器的颈边尺不盈寸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停下来。
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温热地覆上耳膜。微微忧伤,略略悸动。
“你终究还是来了。”
Narcissus敏锐地觉出颈边被刀刃贴近的地方起了细密的寒疹。
他已然忆起拿刀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他只能咬紧满口银牙贝齿,强忍着亵热的气息在耳旁以情人般的声音低低诉说着最恶毒的软语。
甚至不得不整个人靠在那个男子肩头。忍下男子隔着衣料传到发冷的如无瑕宝玉的肌肤上 灼烧一般异样的热度。
只因为,那个男子的手,不知拂过他肩头哪一个位置,竟使他周身不剩下半分力气。
然而他的目光仍旧从容,淡漠,混合着微漠而讥讽的笑意,凄艳可是精美绝伦。
唇角浅浅钩起的笑容,宛如暗夜盛放的黑色曼陀罗,隐隐带着决裂一般泠泠的决绝。
刀刃的光芒在黯然的夜色中消匿。天地变幻着光线与姿态。Narcissus只觉周身一轻,竟被横抱起来,禁锢在男子有力而滚烫的怀中。
穹苍之上,细密的星光影在面具下那双琉璃般倾倒众生的眼眸中,融成一片灼灼其华惊心动魄的倾世华丽的色泽。泠洌如同冬雪下稀薄地流动的泉水,却愈加动人。
Narcissus觉察到自己格外仓促的心跳。
就仿佛连它亦知能够跳动的机会已不多,预备在这刹间耗尽这一生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