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狼之缱绻

15、第十五章

　　抹厉抹厉，早该想到，是茉莉花嘛。逸越斋原本就在内廷北面边上，离蔚园不远，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最近都觉得屋子里有淡淡香气，心旷神怡。
　　这片茉莉花林——确切的说是茉莉花田，花茎矮小，枝蔓也细细的。花形娇小，尖瓣洁白，微微皱着，聚集在一起，娇羞不已。藤蔓丛生，开的鲜灵澄净。
　　仔细看看，白色的花丛中，有不少绯红色花蕾，很是显眼。这应该就是洛离说的红抹厉了。
　　“蔚园栽的是藤本抹厉，要说金贵，可真是够金贵。冻不得，涝不得，又怕虫，要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分毫不能怠慢。不过香气馥郁，是其他花种所不及的。先皇最爱这一园的金贵姑娘，自己却是天下最愁人。”
　　钱公公抚着一只未开的花苞，苍老的声音追忆着先皇。
　　我说：“红色抹厉真是罕见之物。”
　　“是啊，说来也是天意。原本是江南的普通花种，栽了几年，忽然开了一朵红色的花出来，皇上大喜，老奴不断选枝培育，每年也只得几株开出异色的花。”
　　园子清香四溢，果真是“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茉莉花虽无艳态惊群，但玫瑰之甜郁、梅花之馨香、兰花之幽远、玉兰之清雅，莫不兼而有之。如此钟爱这样的花种，不知老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公公认识洛离么？”
　　“洛离公子是先皇贵客，一直客居逸越斋，来蔚园的回数比先皇还要多，老奴自然认得……只是时光匆匆，一晃二十年，老奴已成朽木，洛离公子却依然没变，造化弄人啊！”
　　洛离微微垂头不语。我却有些惊讶。
　　先皇？洛离从前一直在宫中么？那逸越斋又是怎么回事？这些暂且不提，现在更为这个老人家感觉遗憾。独自在如此偏僻的花园里当园丁，被人遗忘，想来就觉得感伤。可既然他自己甘愿独守空园，也没办法了。
　　钱公公又说：“萧大人，果然是长成人了，与少年时大不一样。”
　　眼角满是皱纹的眼睛打量着我，仿似一个慈祥的老者，全无一般宫人的卑微模样。
　　我不解的看着他，今天是怎么了，大家都这么说？
　　“那时候先皇带着您来园子里，大人攀枝折花，实在忙杀老奴了……您是皇上唯一的心头肉，连红抹厉全被毁了也不责骂，一直在一旁笑……”
　　老皇帝倒是个慈爱的父亲，因为萧清潜是老幺，所以特别疼爱吗？
　　洛离看着我，像是也在回忆什么。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皇上心里也是苦啊。”钱公公摇摇头，神色凄然。
　　别过守园多年的老人，我心里疑团更多。
　　已经过了晌午，草木茂盛的御花园里也渐渐燥热起来。小禄子一上前提醒，我才想起该吃午饭了。
　　“大人，南边不远有个鲤鱼池，旁边是千春亭，午膳在亭子里用可好？省得又回逸越斋，那里有风，也凉爽些。”
　　这可好得很。我们跟着他一转，经过几个青铜兽雕，来到一处不大的池塘边。这千春亭横跨池塘之上，上下浑圆，造型纤巧秀丽。坐于其中，鲤鱼在脚下游弋，池上微风拂过，果然是惬意的去处。
　　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刚才心里的疑惑。
　　“洛离入大垣的这么多年，一直都呆在皇宫里吗？”
　　“是，烟花楼之后，那时的大垣皇帝南颢明召洛离入宫。”
　　“那么，你根本早就认识以前的萧清潜了？”
　　“的确见过几次。”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离放下筷子，瞥我一眼，似乎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
　　“不过是个顽劣少年罢了。只有南颢明一个人觉得那孩子乖巧温顺。”
　　“刚才钱公公也说，老皇帝最宠萧清潜。”
　　“什么最宠？南颢明眼里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其余都是生人。”
　　说完他又拾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难怪你上次说老皇帝不喜南玄亦……”
　　“并非不喜，只是说他跟自己太不相同。容貌、性情、手腕，没有一样是相像的。我那时不过想气气他。”
　　他说的漫不经心，我想起昨夜南玄亦愠怒的神情，忽然觉得洛离和人相距如此遥远，在他眼里，什么东西能够停留的住呢？
　　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每天夜里都来我房里？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梦游呢。”
　　“可还记得我说大人灵力很强？”
　　“嗯？”
　　“正可补充洛离的力量。”
　　这。原来不是我魅力大嘛。一转头，正看见梁立钧一身戎装，带着几个侍卫经过。看样子是在巡查途中。不过明明看见我坐在这还连个招呼都不打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抬高声音叫道：“梁大人！可用过午膳了？”
　　“萧大人，”他顿住脚步，老大不情愿似的拱手招呼，“好兴致。”
　　他扫我们一眼，脸上满是严肃。身后的几个侍卫个个跪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边。
　　“天不是热么，梁大人来的正好，一起用膳如何？”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没工夫在御花园里悠闲的坐着用膳。”
　　“哦？莫非梁兄都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站着吃？当心伤胃。”
　　梁立钧脸色一紧，想怒又说不出话。侍卫们忍着笑，看起来很不人道。我也不想说的这么冲，不过这个梁统领真的很诡异，之前在燎王府也是，好像总别别扭扭的，让人不舒服。
　　“不劳萧大人费心。”
　　“梁大人要注意劳逸结合，年纪轻轻的别老这么紧张，”我呵呵一笑，好心的劝道，“比如现在正是午膳时间，不如休息休息，少巡一次这皇宫还能翻天不成？”
　　所有人都噤了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暗叫一声糟糕，忘了这种封建时代讲话忌讳多多。
　　梁立钧气的脸色发白，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懂什么？！”
　　说完怒气冲冲的走了。
　　耸耸肩，没办法，我就是什么都不懂。
　　“累不累啊？”我自言自语的说着，继续完成吃饭的伟大事业。
　　洛离笑起来，忽然用手拍拍我的头说：“你呀！”
　　弄的我一阵错愕，我怎么了？
　　他无视我询问的眼神，只是摇着头轻声说：“也许，对南颢明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