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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哗变 费琬未料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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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快请随我来。”帐门促挑,长史官简允急切切跨入呼道,深深浅浅地,他脸上还带着渗血鞭痕。
费琬尚且记得,简长史白日是在漉水河边带上了拷打鞭痕;于今思来,应是他与蒋仲维发现她身份后,为免她被掠北渡,故而做戏拖延时间——想简长史年逾四旬,也是追随老丞相数载的旧人,却为救她,舍身不顾地做戏……费琬目光拂经简长史面孔,不由得,羞惭无地自容。
“……是——”费司马神色一凝,着速起身,“是丞相他?”
简允面容极沉肃,点点头,随即高托帐帘,侍候了费司马离帐而去。
浓重的不祥预感涌上费琬胸口,空落落的帐篷内,她却是越呆越呼吸迫困,揪捏十指,不觉把须臾前的哭啼嚎啕抛诸脑后,脑门上,燥汗汩汩涌冒,很快淋淌下来,同留遗在腮颊的泪珠混作一片;脚下悬飘飘地,浑像是踩在了一片棉花地上,根本踏不到底儿。
万一……万一老丞相真有个好歹,这江川国数十万将士……
费琬终于再也忍坐不住,横手拉扯件大氅裹披上身,更戴得帷帽遮面,拔腿出门,借着营地中幽暗不明的边角,避生人,向中军主帅大帐疾步赶去。
“杀了奸贼!”
“杀了他!”
“剐了他!”
……
方至主帅营帐,犹未及请守门兵卒通报,费琬只听背后嘈杂声作,转瞬震耳欲聋,回身乃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士兵,举火执刀、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声声高喊,要丞相诛杀奸贼,个个,都是脖子青筋暴鼓,眦角欲裂的阵势;熊熊火照里,满四周,顿时充溢着血腥、烟火、土沙混糅的气味,气味越逼越近,迅渐欲令人窒息。
费琬凛战,微步却缩向身后主帅帐门。
“诸位将士,何事喧哗?”则此时,幸而简长史老成持重的声音启帐帘而出,他说着,转见费琬在侧,旋即招呼费琬进帐暂避。
费琬避入门帘,切急欲寻父亲、丞相禀报,忽遥睇内帐,却见丞相有气无力靠卧在榻上,父亲侍坐榻边,二人正低声言语;父亲瞥见她进来,更直顾摆手,费琬由是不敢近前搅扰,便惟且先驻足门边,侧耳倾听外边动静。
“……若非他设计陷害,我们陈将军岂会战死北岸?”
“对!狗贼定是昌景国派来的奸细!”
“是他存心谋害我们陈将军!”
……
士卒们全不予简长史留情面,兀自七嘴八舌地嚣嚷不歇,到后来,嘈杂混乱的呼吵几乎已将这位长史官的声音吞没。
“诸位!”好半晌,简长史的声音终于破云突雾般再度迸现,“诸位请务必听我言说!此事乃丞相定计,大家万勿听信小人,误会蒋参军!”
“我等不信!”一干兵士对简长史的劝解仍置若罔闻,复更闹将起来。
……
很快,费琬听明白这一场纷争:
先时,大水欲坏浮桥,参军蒋仲维,并征西将军陈长武带数百人抢冲过岸,因而受困难归,南岸兵士趁夜色,划木筏前往营救,结果只救出蒋仲维,陈长武则已身首异处。陈长武麾下将士心中愤恨,以蒋仲维献计为恶,故捆绑其至主帅帐前,求将其枭首处死,血祭陈长武将军。
这样说来……蒋仲维就被缚在外边?
费琬说不清心口窝子里是什么滋味,只不禁伸出食指,颤颤尔挑开一缝门帘,这时,人群已散做个半圆的圈圈,中间押绑个人跪着,其戎甲半裂,头盔已失,因之发丝七零八落,胡乱耷拉着,兼以满面污肮,几乎难辨五官、难分是兵是将——费琬殊未料,自己第一眼见蒋仲维正脸,却就是这般落魄景象。
“请丞相秉公!”
“对!丞相须给我们陈将军一个公道!”
众士兵呼喊之间,即已有人挥拳动脚朝蒋仲维招呼过去,将他这被绑得动弹不得之人,踢翻倒地,揍脸踹胸;更有甚者,已跨步上前,推搡主帅帐前侍卫,作势便要闯门而入。
费琬大吃愕。她很清楚,这事情错在自身,倘此刻不出面承认,只怕牵累蒋仲维性命难保!当下拔步前迈,就欲出帐领罪、平息争端,忽而,又意识不妥,遂忙回首向父亲望探,只怕自己又复闯出祸来。
许是帐外吼咆动静太大,费琬回首望探之时,父亲与老丞相同已停止说话,扭眸瞧瞅向帐门,恰恰与费琬的视线相迎而遇。
费琬两手扣绞衣襟,两脚裴徊踯躅,扬臂指戳门帘,启唇,又复闭口,焦灼之情、筹谋之意已是溢于容表,豁然,她睹见父亲冲自己微微颔首,更比食、中两根手指,自乃遽抛帘而出。
“费小姐?”简长史诧异迎呼。
军营中鲜有女眷,此刻正奋力挣前闯帐的士卒,陡见费琬钗环裙衫现身,一时间皆怔了半怔,减停下嘈喧。
费琬得隙急忙开口,尽力提高声音曰:“妾费氏,大司马长女,恳诸位且容分辩。此番丞相用计,所以功败垂成者,尽因妾私开漉水河暗栅,致使大水覆桥,陈将军之殁,其罪,实在……于妾。”她说话间,眼见众人红了眼的模样,少顷前因自责难耐而莫名鼓涌的勇气,遂点点泄瘪,胆寒徐生,止不由遍体冷汗,呼吸促乱,身子摇摇欲厥。
“还没嫁,就抛头露脸来替丈夫顶罪了,好不知羞!”陡有兵士高声嘲谑。
费琬窘迫不已,奈亦无由反驳,更左右全是兵卒,根本找不着地缝钻躲,只得埋首啮唇,窃斜眸瞩盼简长史求助。
简长史早已是满脑袋豆子样的汗珠,压低声音直往后拖费琬:“小姐昏了头了,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要掉脑袋的!”他转即对众兵士言,“费小姐大病未愈,是说糊话、糊话。”
“充州城的小姐,非祁县中人,焉能知此边疆前线之事。”一个沙哑的喉咙蓦然发声,众人及费琬齐不由循而望视——竟是从始至终沉默着的被绑之人,蒋仲维,开了口。他身居漉水河畔,这话,显然便是将矛头重新引向自己。
火把映照中,蒋仲维神色坦然,目不斜视,眸中点点荧荧,恰如朗星烁闪,费琬愈见他如此,愈满肺腑是愧疚。
倏地,她乃犟撇开简长史的阻拦,狠掐自己掌心,硬挺起脖子来,道:“漉水河共有三道暗栅,尽在南岸,六月水盛则可尽开其栅,诸位如若不信,可往察验。”
说毕,费琬即冲帐门而跪,叩首云:“妾自知罪重,乞丞相责罚。”
父亲刚刚用食、中二指举扬,即提醒了她,她家有二妹为太子妃,依江川国律法,对她如若要动极刑,须表奏天子定夺,眼下这境地,惟有将事搁置到天子那里,丞相方能设法回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时,几个威武的声音打马拨开人群而近,观打扮,应皆为军中将领,而其身后,各一支队伍,执戈戟利刃等,齐齐整整跑奔至达。
此时数军压临,闹事的士兵们,不由得敛气噤声下来。
“阿弥陀佛,解围的总算到了。”简长史长舒口气,赶忙迎前,请将领们入帐议事。
孰想,将领们似事先有约一般,拒绝入帐,并异口同声道:“丞相召我等前来,若为偏袒降将,则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