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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当头棒喝 这是在打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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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费琬弗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手中发簪已叮铃坠地。
“你还学会行凶了?”费司马眉头深锁,沉声言。
“那是因为老妇说我既在此昌景军营为阶下囚,就要我……”费琬心中委屈,可又说不出“做妾”这样的字眼,止期艾分辩言,“臣服昌景国,臣服……”她愈言,肺腑愈悲戚,想着自己惨死刀下的随从侍女,再想着父亲竟出现在昌景国军队中,父亲竟会叛君叛国;往昔,只常听父亲说,他们祖孙三代,荷国厚恩,倘江川国真有个天崩地陷,亦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念及此,费琬已是臆膺梗胀将裂。
“就算老夫人要你变节,那你拿利器威逼她一介老弱,就算尽忠?就算报国了?”费司马胸膛起伏,径钳扣住费琬,三两步拖走至帐门,道:“自己看!”
费琬被迫迎望,卒然——她迷惘失措。
这是怎样一回事?帐篷门外,除去她先前所窥见的昌景国兵士,亦有身着江川国戎装者;而营寨四面,夜色昏惑中,绛红的“江川”大旗正于风中猎猎高扬。
而此时,那些尖刀出鞘的昌景国士兵则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凶神恶煞,朝她父女二人围迫来,其乃陆续结队,向营寨口跑奔而去。
“父亲……”费琬惑疑睇盼父亲,强硬拗抗的手徐徐松弛。
费司马沉吟少许,止转向蒋仲维老母欠身作礼致歉,又吩咐侍女送老夫人回去休息,待其离帐去后,始重新放落门帘,负手挪足,迟慢焉迈回帐蓬榻边。沉重停步,仰天,深深长喟,回首相对费琬,点点油灯映照下,他的眼中闪动了泪光些些。
“过来坐下。”费司马自坐上榻沿招呼,见费琬不肯向前,止沉脸道,“怎么?还真当这儿是什么昌景军营,自家父亲亦是那中没骨气、投敌求荣的小人了么?”
费琬闻言,乃踟蹰缩缩行近,忐忐忑忑在父亲边旁侧身坐下。
费司马深吸几口,略略平复了语气,复抬手从榻首枕旁取件小衫抖开,令命女儿云:“此间不比在家,入了夏,夜里也须多披一件,过来,披上。”说着,乃不容违抗地将小衫罩加在费琬肩头。
“知道你今天私赴祁县,闯下多大祸么?”他乃锁额盯睹费琬,言曰,“我欲许你与蒋老夫人为儿媳,你却害他儿子如今深陷重围,凶多吉少。我料老夫人是心中怄恨,故要教你也尝尝阶下之囚的滋味,所以才唬你,为人父母,她这般,算不得过分。”
费琬错愕,嗫嚅道:“她儿子?父亲你万莫许我给她儿子,我今日去祁县,见那人背信弃义……如今什么深陷重围,定然又是花招,父亲你别遭他诓了……”
“所以就你聪明,你这趟赴祁县,还识敌有功、功莫大焉了?”费司马径捶拳在膝,指女儿训斥,“可知放水淹桥,造了多大灾殃!”
“父亲,”费琬疚责尔埋首,捏攥小衫衣角,“……女儿不该,违背父命,私赴祁县……也不该放漉水,毁了稼穑农田,可……可当时情况危急,我……我不得已。”
她的祖父昔为工部主事,数十载前国难作时,正于漉水河兴水利,因不肯降拜那自立昌景国的乱臣贼子,故投水殉国,临终曾留下漉水河一线水利图卷,费琬在家日,多曾翻阅。
今日早先,当见蒋仲维作乱,欲引北兵渡河南攻之时,她的脑子里一通混乱之后,反应出的,就是祁县渡头槐树根边,有祖父当年留下的暗流栅栏一道,入夏水涨之际,可启栅栏,引水向下,入地底暗河分流,以免洪涝,所以她奋不顾身撞向槐树,并非单纯寻死,只为以浑身气力撞落栅栏,封闭暗河入口,从而水淹浮桥,杜绝北兵南渡之举。
“你!”费司马猝一巴掌扬挥,照费琬脸面直劈而来,临达之际,却是腕子转翻,回首一耳光扇在自家面上,“嗐!怪我!真不该带你来这一趟!也真不该容你们几个女娃娃识字读书!”
费琬手足无措,只就这么怯怯望看着父亲,见他合目深深地一而再、再而三摆首慨喟。
悉悉索索,帐内的油灯芯微微跳晃。
“……小琬,你可知丞相此番,为何要专程提前透露择婿的消息?”良久,费司马终于重新启齿,忽腮颊一抽,自嘲地笑笑,“我是爱女心切,枉丞相视我为知己,我却只顾欢欣婚事,不曾解他信中玄机,到达营寨方晓——丞相是自知病势沉重,欲托嘱后事,又恐被敌获悉,故而借择婿之机,教我请旨犒军,以便密至军中相授机宜,我却竟……”费司马两唇抖颤,哽咽不堪再语。
丞相?怎么会?费琬蓦霎头脑一片空白。
记忆中,老丞相虽年过半百,但伟身长髯,再加之宽袖大衫、峨冠博带,是何等的矍铄抖擞,杖策翩然;更,在费琬肺腑中,丞相根本是一尊永远谈笑间,万难皆能迎刃而解的神仙人物——她简直从未一丁半点儿想过,江川国会有一天,离开这位主心骨……
温暖的大手抚上发顶,是父亲。费琬举目视瞩,心窝子一股揪拧,酸楚漫上鼻眼,热泪夺眶而滚。
呼呼尔,风动帐门。费司马的嗓子有些喑哑了:“这次北征,许是,丞相他最后一次,临阵讨贼,奈何漉水浮桥尽被烧毁,无从越渡,隔河对峙,已是迁延日久。蒋仲维因献诈降计,借昌景国驸马表弟的门路,骗取北军信任,进而诱北军自搭浮桥,入我包围,一则可于南岸歼敌,二则,即使歼敌未收大效,亦可趁北军溃败之机,由我军换改军装,趁乱混入北岸,成为接应,避免我军渡河之时,遭遇‘半渡而击’——唉,亦怪我,因为内疚带了你入军,故而想替战事出一把力,便画蛇添足,向丞相提议,说,与其单纯言老母思念儿子,纵放蒋仲维人马去祁县,不若以蒋老母欲见儿媳为由,似更足理,更令那昌景国驸马的表弟多一重安心。”
费琬听得惊心动魄,下意识握拳抖颤,啮齿颦眉然,瞠张两目直盯看着父亲。
“那昌景国驸马的表弟是个奸猾小人,丞相料定,他定会为独占功劳,而不带蒋仲维老母北渡,所以,若非你贸然亲赴,则无人涉险。”费司马替女儿重新拢罩上滑落的小衫。
“……可……”费琬眼前浮现回那暗红遍地的一幕,不禁浑身一凛,扑入父亲怀抱,瑟瑟发抖,“可我亲眼见他们,杀人,血……”
“这是在打仗啊,傻孩子,哪有不舍而得的好事?”费司马轻拍女儿后背,“眼下,大水冲断了浮桥,桥断之前,蒋仲维和陈长武两位将军只带得不足千人抢冲过岸,厮杀至今,浮桥仍无法修复,恐怕……你方才所见的,帐外那些昌景国军服士卒,就是趁夜色,预备划木筏前往营救,如若营救不成,两位将军和那数百兵士,一样,都只能舍弃于北军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