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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大厦之将倾 什么时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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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斩蒋贼,恕难效命!”
“不斩蒋贼,恕难效命!”
“不斩蒋贼,恕难效命!”
……
江川国中军主帅帐前,诸将领率随行士卒,声声高喊,压根不顾费琬先前的一番解释,更压根不再听费琬往后的更多道白,直急得费琬满面红赤,燥汗淋漓。
“诸将士!”大司马费文仪的身影卒由帐内而出,火把跃闪之中,他压剑而立,目光沈凝,“今日之错,错在吾女,我当严惩;请众将士看丞相多年情面,留蒋参军一条性命;丞相有令,可打他三十背花,以为后诫。”
“大司马既知错在你女儿,便是这样轻飘飘一句‘我当严惩’替她开脱掉么?”马背上的将领,当即有人厉喝反诘。
费司马即复补叙曰:“非也,我已拟成奏章,上表天子,自请职降四阶,以为小女偿罪。眼下军情诡谲,还望上下一心,共纾时难。”他说着,拱手交出奏章帛书,请众人见证。
话说到此处,一旁站立许久的简长史,禁不住掩面呜泣开:“今丞相尚在,尔等岂可……岂可就凌逼至此……”
他这一哭,四周遭的喧嘈渐渐静默下来。浓夜之中,风袭主帅营帐,众人耳边,只剩得大旗猎猎呼呼,共燃烧的火把,偶尔噼啪裂响。
“……咳——咳——咳、咳……”
营帐内,老丞相艰难的咳嗽蓦然格外清晰,撕心裂肺,几能听闻其破喉啼血之声。
渐不由得,龇牙瞋目的兵士、将领们,也多续续焉,或垂首堕下泪来,或蹙眉侧过脸去。
“请众将入帐议大事。”费司马再度拱手恳请。
众将乃翻身下马,按剑鱼贯而入;几个主帅营帐前当值的士兵,则上前拖了被绑跪在地的蒋仲维去帐后执行军杖。
费琬不由眶中泪水打转,咬牙欲碎,两只拳头攥得骨骼作响。
此已是极为清楚,连她这从未曾出入官场的,也听懂矣——此乃丞相欲托付后事,然恁些个人,枉跟随丞相多年,到头,却不过是偌般嘴脸,一心只惦记着丞相身后那些个大权。她父亲被丞相密召至此,原乃为临急继大任统军,可如今,降阶四级,便已不足资格独领大事;而蒋仲维受打三十背花,便可知丞相旦夕之际,他重伤在身、绝不可能再拥兵权,那么丞相身后,江川国之兵权,便即为眼下众人所分握。
可怜老丞相殚精竭虑一生,却落这样个七零八落的结果……费琬左耳闻帐后军杖打落的动响,右耳听帐内众将对丞相的忿忿嘟囔,自己烦躁徘徊帐门,却是浑不知能帮些什么。
“小琬,”未多时,费司马忽由主帅大帐挑帘溜出,拉过女儿至边旁角落,吩咐道,“如今众将虽不再违拗、逼迫丞相,但他们相互不服,丞相调解不下,恐军中要生变故,你快收拾东西,带上蒋仲维老母至营寨门边,丞相命心腹之人驾车送你们先走,再迟就走不脱了。”
费琬心中剧跳:“那丞相他……”她气息全乱,根本问不出后面的话语。
费司马点点头,叮嘱道:“去我帐中带上大司马印,记住,一路奔南,但有拦截,便取大司马印示之;还有,”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帛,“此乃丞相先前手书,务必带入苞合关,方可力挽狂澜。”
费琬愕骇失神。如此说来,丞相他真的……丞相一旦……那父亲……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瘫倒,猝是被父亲费司马揪住肩膀狠提拎住,只闻父亲于耳畔切情训云:“什么时候了!你给爹爹争口气!记住,不准带丫鬟使女,你只带上老夫人一个,人一多,只怕被察觉;蒋老夫人营帐在此去往西第四间,快去!”
说完,费司马匆匆扭头回返大帐,费琬豁如醍醐灌顶一般,纵虽仍个血液倒抽似地手脚冰凉,头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立稳,但终于是知道闭目竭力深吸,让自己好歹挺起些精神来,于是,乃先赴父亲帐篷取印。
她知道自己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因为目下已是中宵时分,营中照明并不充足,然而父亲营帐门口当值的卫兵见了她,亦随即问出句:“小姐可是身子不爽?”
费琬思绪只在那颗大印上,惟随口糊弄答应着,入帐忙急忙慌地就去拿那案上印盒,错手之间,一个晃荡,竟险些把大印摔在了地上。
“费小姐?”身后陡冒出个声音。
费琬几乎是骇搐跳了一下,速遽搁落印盒、回首觑看,好在——来人乃是长史官简允,不过,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魁梧的、方面阔口的黑脸将军,像是刚才驱马围攻主帅大帐中的一位。
“先……先生万福。”费琬努力平复呼吸,小心作礼。
“吓着了吧?是我等未料小姐在此,唐突了。”简允圆场道,“哦,我等奉丞相之命,来取漉水河一线的水利图。”
水利图?费琬低眼往下一瞥,案几最面上一幅应便是,同她在家所见祖父的遗物如出一辙,料是父亲画了预备呈报丞相的,她随即拿了扭身奉递。
简允眼睹画纸,面露尴尬,手伸了伸,又缩了缩。
费琬见他如此,乃自迟疑思忖有何不对,霍意识到:自己一个女儿家,岂能便这么直接地递东西给外人?忙复回手欲放下,却是简允犹豫间又正好伸出手来,两人恰这么一边一手拿了画纸两角,再一扭一扯地,猛地碰翻倒边上灯盏,灯油一下子泼洒在图纸上。
“小姐,你……可小心些。”简允拢近前,压低了声音,眼色悄悄地向后边那个黑脸大将示了示。
费琬忙自作镇静,擦拭图纸上的灯油,又见图纸模糊了些许地方,遂又大模大样提笔描补描补,努力地,装出副泰然自若的景象。
待费琬停手,简允乃收过图纸,拱手告辞;黑脸大将一声未吭,即随之而辞,奈不料临出帐门,其忽地回头打量了费琬两眼。
费琬顿霎满后背冷汗浸汩,速忙抓了大司马印塞进袖口,紧步往蒋仲维老母住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