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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阶下囚 戌时已过, ...


  •   费琬奋力反抗着,她不曾习武,不会什么招数路数,惟是凭着本能,奋力地、胡乱地抓挠打捶,可越奋力,越打成了扑空——

      陡骤,费琬急躁得瞠开眼眸,满额热汗,却是发现身依然在间行军帐篷内,而自己疯挥狂舞的双手,只乃招呼向了两个生面孔的女子,其二人双丫发鬟,粗麻衣衫,显然是使唤婢子。

      “费小姐醒了,快去通报。”其中一名婢子握拉住费琬的手,向另一个嘱咐道。

      费琬恍恍惚有些迷惘,思忖回忆,依稀地,她记起,蒋仲维背信弃义,在祁县,自己的随从都死了,自己被绑押到在漉水边,遇上北兵渡河,后又回撤的当口,被……对……被人用长/枪挑伸入腋下,然后,天旋地转地被那杆枪挑抛起来,落在那人马背上,那人是……对!

      费琬顿时汗如雨下,她记清了,那人正是无信背义的蒋仲维!一直地,她两手奋力连抓带挠地招呼、反抗,就是对他。

      那么自己就是被蒋仲维捉上了马?“这是哪儿!”费琬径逮住留下的婢子迫问,难以控制地,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费家女儿醒啦?”不紧不慢,右侧传来一个嘶哑,且带着微微颤抖的女人声音。

      费琬忙扭目视望,见帐门口一位身着暗红细麻长袍、鬓发斑白的老妇,由侍女搀扶,一瘸一拐,迟慢步行近来。费琬犹尚有些昏沉眼花,眯眸子察盯老妇面目,渐渐临近,渐渐清晰——她猝地抽口冷气,攥紧了拳头:这老妇人两个深陷的眼眶里,眼白昏黄浑浊,倒是本该褐黑的眼仁,却是一团浓白掩笼,颇为骇人。

      “你……”费琬用力握住手下的锦被,倒像是抓得件有效的武器一般,“……你是……”

      老妇人摸索着床沿,款款坐下,皱纹交织的脸上绽开一抹瘆人的笑意:“我是蒋仲维的母亲,你睡了两个多时辰,总算醒了。”她说着,两只褐斑遍布、青筋凸鼓,如同鬼魅似的手就朝费琬头脸探来。

      费琬匆疾把手里抓的被角冲老妇人扔去,两腿本能地缩挪下地,躲闪离开床一步距离,她已差不多一日水米未进,这陡蓦的动弹,直令身体冷汗涔涔,眼前冒开了金星。

      老妇人捏住被角,挼了挼,再度笑了:“你这娃娃躲什么?我一个瞎老婆子,还能吃你不成?”

      费琬虚喘连连,身形摇晃,有些立站不稳,则此际,两个侍婢已从身后扶挟住她,令她无法再更逃躲。

      “若我真要吃你,你能躲掉么?”老妇人敲敲膝盖,“这儿,可是昌景国军营;你也不是什么大司马小姐了,只是个阶下之囚;好在呢,我摸过你的脸盘子,模样还算旺夫,所以打算留你性命,给我儿仲维做个侍妾。可别不识抬举啊,我儿蒋仲维,新夺了头功,马上就是高官厚禄的加赏哩。”

      费琬胸腔激剧蹦撞起来,喉咙管愈搐愈紧,像是要溺水的状况,她直狠一鼓劲,从胸腔里硬冲开口气,斥道:“无耻小人!哪个稀罕给他做妾!”

      老妇人摇摇首,嗤嘲曰:“放心罢,我们不会强迫你,毕竟呢,这回昌景国大胜,其间也须算你一份功劳;不过以我家这爵禄前途,你迟早会情愿的。”她越笑愈开心,便不再多与费琬纠缠口舌,撑膝站起来,抬手招唤了侍女扶她出门,临了,轻声遗下句,“伺候小姐梳洗更衣,用饭,我晚些再来。”

      费琬背心一阵寒噤,手脚冰凉,连嘴唇皆在发抖:难道……难道大水没能阻遏昌景国军队?她隐约记得,昌景国的军队撤退了呀,怎么姓蒋的竟还立了头功?怎可能……怎可能……难道真是为她一人,致使江川军投鼠忌器,坏了国家大事?泪水不受控扼地夺眶而出,她真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一次不守规矩的事,当初,老老实实回了泾中多好。

      侍女们备妥了热澡汤,请她沐浴,费琬犹自沉思着,木讷讷随了她们去。幔帘内,木桶四围,氤氲水汽弥散,热腾腾的空气中,费琬衣裙上残剩的血痕一下子重新涌冒腥味,遂地,随从们的死状速刻浮现费琬眼前,她直摁胸捂嘴,扶着桶沿干呕起来。

      一时间,泪水横肆,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老丞相,想到了江川国。从先帝到今上,举国之力,征战多少年,眼看打到了漉水,居然就因为自己功败垂成……

      戌时已过,帐篷内点起了荧荧油灯。

      费琬洗浴已毕,装束已妥。跪坐对铜镜,理整了堆云鬟髻,描画了红肿眼眸。她的呼吸仍不由有些短促,但尽力稳稳端坐,等待着,尽力按捺情绪等待着。

      “费小姐收拾好了?”终于,老妇人嘶哑的声音再度入进帐来,“可曾用饭?”

      “不知可否请老夫人,并蒋参军同用?”费琬定了定心神,起身,抚平了自己牙白长衫上褶皱,扭首步步向老妇人行去。

      “仲维?”老妇人的神情显然愕了愕,旋即粲齿道,“他带兵在外,还没回营,再说,也不合适吧。”

      费琬血已冲涌上脑,急步逼近至老妇人身前,抽出袖中发簪比指老夫人,一时手急,竟又滑脱落在地,她慌再捡起,重新颤颤抖抖攥在手里。

      “小姐住手……”两个侍女惊得尖声齐喊。

      费琬紧张得两耳嗡鸣,尽已不能理会其他,直战战栗栗逼话言:“带我去见你儿子,快,快呀!”说着,哆嗦着手捏住老妇人肩膀,用发簪戳贴在其背心,推赶老妇人出帐篷。

      是的,她决心以死谢罪报国,不过,临死前,她要拼一拼,为江川军杀那无信无耻的小人。

      “住手!”帐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费琬仓皇抬目去望——

      满面怒容,眼中喷火立于帐门中的,竟不是旁人,而正是她父亲,大司马费文仪;而父亲身后,她依稀看到了诸多身着昌景国戎装的兵士,手中寒光凛凛,一一是拔出鞘的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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