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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书 赌书消得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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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烧到焦芯处劈啪响了几声,莫羽仰头迎着烛光去看她,看她出神时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看非常,赶忙别过头掩饰。
如果自己有娘的话,大概也是这样子的吧。
燕华二十五年,再过半月便是年关,又将逢皇后寿诞,丰都距离京畿最近,民间的喜庆气氛也更浓厚,花灯,炮竹,各类小吃,百姓用最平实的方式表达着喜悦。
随行的小丫鬟为靳荨拢了拢下滑的大氅,又指着一盏灯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靳姑娘你看这走马灯啊,小时候我娘给讲故事,说这走马灯可不敢用眼睛盯着看的,每一盏灯都纳了一个人的魂魄,转一圈就是就是这人的三生三世,可邪气着哩。”
“哪有这么吓人,你娘是哄你小呢。”靳荨调侃道,随即也抬头去看那走马灯,兜兜转转循环往复,岂不正是人生吗。
靳荨本意是不用丫鬟随行的,傅谨言却反复申明,临近年关十里集这边乱的很,便派了爱啰嗦的小丫鬟多喜跟着,小姑娘今年刚满十六,在府里头拘束惯了,出门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跑去看花灯,一会儿又眼馋东街宋伯吹的糖人,反倒要靳荨处处照拂,生怕一眼注意不到把她丢了。
“邱先生在玄镜坊设台呢,大家快去看呐!”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顷刻间,正逛花灯,买吃食的竟都停下动作。乱哄哄地附和道“是说书的邱先生吗?”“可不是,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多喜,他们这是去看什么?”靳荨疑惑地询问,好一会儿却无人应答,这才发现小丫头已经混迹进前面的人潮里,被挤的就能看见一抹鹅黄色的影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忙跟上去拉住她。
“我这一会儿功夫没有看住,你就没影儿了,我倒成了你的丫鬟了。”靳荨打趣道。
“邱先生是谁?你怎挤得跟不要命似的。“
“什么?邱先生您都不知道呀,就是那个会讲奇闻异事的邱鹤年邱先生啊!现在请他说一场书可贵着哩,要是不逢年关他都不露面的,这十里集上的商铺也就灵镜坊请的动他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快一点去吧,一会儿等人多了连个靠前的位置都没有,只能看人家后脑勺儿了。”
小丫头一脸的猴急样子,拉着她穿梭在人群里向前挤去,靳荨实在没法子挣脱,又怕自己和多喜被冲散,便只能也随着人潮向前涌动。
灵镜坊几乎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围人群交头接耳闹哄哄的,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讲什么。亏得多喜在老板娘那有几分薄面,被破例安排在二楼雅座听书,这才有幸一窥这位邱先生真容。
二楼视野宽阔,唯独不顺遂的是只能看到侧脸,靳荨不在意地笑而不语。
邱鹤年站于台前,长身玉立,竟隐隐显出几分贵气。小姑娘多喜耐不住好奇,探头探脑非说要让邱先生转过头看看正面不可。
惊堂木脆利的响声过后,坊内瞬间鸦雀无声。
“上回书说到,燕华十七年,大燕国物华天宝,四境之内一派歌舞升平!”
“好!!!”
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话一出口便博了满堂彩,靳荨端起茶杯微抿了一口,浅笑摇头。
等看客们收了声,邱鹤年清清嗓再度开腔“就在这一年,南境北上向我大燕发起战书,当时朝野上下无一人请战,几位平日里跋扈惯了的武将竟皆上书主和,南境凭借地势易守难攻,年年免赋已是圣上恩宽,如今却起了不轨心思,妄图举兵谋反,当今天子龙颜大怒,下旨三日内再无骁勇之士请缨,就御驾亲征以卫京畿。
狼烟不能等,转眼三日之期将近,满朝文武还是默不作声,就在第二日午后,当时远在丰都的傅荆爵爷打马入京,一路骑过北午门,直骑到五英殿外……”
燕华十七年,大燕与南境在渚墚一战,傅荆爵爷主动请缨,携次子傅谨言带领四万龙骧军奋勇杀敌,大败敌国后封侯致远。这是街头巷尾妇孺皆知的故事。多喜听了一会儿,兀自嚷嚷着没意思,后面的内容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无非是讲她家侯爷生前的丰功伟绩,又讲慎郡王爷当时是如何如何潇洒神勇万夫莫开。顿时觉得无聊,口里嘟囔“也没什么嘛,这些我在府里头都听嬷嬷们讲了几十遍了……”
靳荨见她有些坐不住,便笑着安抚到“邱鹤年先生负此盛名,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小丫头听了这话,又环视四周,发现无人不屏息凝视,便也收了声,端坐起来。
“话说傅弼傅老贤王本是先皇伴读,傅家更是世代忠贤。傅荆爵爷年轻时游历四海,皆与贤良中正者相交,三十四岁袭爵,其后十一年,丰都那是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泰。如今边关告急,眼见国难当头,正是男儿征战沙场,报效朝廷的好时机。
再说傅荆在五英殿前下了马,着一身戎装进殿主动请缨,临危受命,称若三月内不能退敌绝不回朝,群臣一片哗然,当今圣上高居金銮之上,见此情景也不禁感叹此人气节,当即下诏书,认命傅荆为主帅,次子傅谨言、禁军右都尉陈骁为副将,划龙骧军麾下一万重甲三万轻骑听其调配,即日出征。
傅荆为帅清廉通晓兵法,又军纪严明与将士们同食同寝,三军上下那是无人不敬无人不服,将士们背后皆称他是在世杨广……
谁曾想,这一战便是九九八十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晚冬,渚墚战场上滴水成冰,龙骧军在主帅的带领下接连大捷,退敌三十余里直至淮河以南,后化整为零逐一击破。待战事稍安,傅荆领命先行军班师回朝,所剩散敌交由副将傅谨言、陈骁二人带七千精锐轻骑追击。
一路行军到了南境边界,陈骁几次劝诫说穷寇莫追,傅谨言弱冠之年第一次带兵,又逢接连胜仗士气正浓,不免有些轻敌,追击至楚辽,渐渐形成包了围之势。没想到南境主将荻鲁耶负隅顽抗,明知没有半点胜算竟打算背水一战。包围圈越缩越小,双方将都士杀红了眼,南境军旗已然近在眼前,就在傅谨言以为必胜之时,喊杀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狗贼!拿命来!’……”
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余音绕梁,竟真像是有千军万马一般。一时间鼓掌叫好声震天。
靳荨侧目去看多喜,只见那丫头连嘴里刚咬了一半的槐花糕都来不及咽下,掌心拍的通红“好!好!”一连叫了几声好,又转头从桌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口,算是把这口气顺了过来。
“姑娘您说的没错,这邱先生果然奇了,我还真没听过这一折呢。”
靳荨弯了弯嘴角,刚想戏她几句,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未及深想,邱先生再度开腔。
“此人身法轻奇,转眼竟冲破重围打马及前,细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是一名女将!
要问这来者是谁,此乃南境南远王完颜烈长女完颜图煜,完颜烈年过三十才得一女一子,平日里自然是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可惜此女生于大漠,自小性情豪烈喜好排兵布阵,少时曾化名在坊间游历,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亲自领兵。南境与大燕一战,她竟不顾南远王反对混迹军中,这才有了今日一见。
战场凶险,完颜图煜又是支身上前挑战,傅谨言虽感慨她骁勇,却也自然不将小女子放在眼中,堪堪抵挡几招便以眼色示意陈骁接战,自己则欲转战敌军主将荻鲁耶,擒贼先擒王。不料只是转身的倏忽间,那女将竟使出一招利落的回马枪,说时迟,那时快,枪花仓啷啷作响,顷刻便将陈骁斩落下马。
正当此时,外围传来敌方援军即到的消息,情势急转直下,完颜图煜手提长枪怒目而视,傅谨言暗道一声‘不好’,只得高喊‘火速撤离’!”
对于那一年的战事,坊间相传的结局都是千篇一律的胜仗、封侯、满门荣耀。谁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波折,想来当年应该是被朝廷力压下来才未能传到民间,甚至连身在内府为婢的多喜也未曾听闻。
邱鹤年先生讲了半晌,口干喝茶的功夫,台下看客们便开始讨论起后来的故事,有人说就是这战场上的匆匆一面,铸就了傅王爷与荣锦王妃后来的美满姻缘;也有人说,荣锦王妃对傅王爷那是一见倾心,所以才会有南国求和联姻这一说。
眼见两方观点不和争辩不休,邱先生却好像更不着急,悠闲地摇起扇子来。良久才说了句“非也,非也……”
众人疑惑不解,见他发话,又赶紧噤了声接着听下去。
“当年渚墚三战大捷不假,傅荆爵爷封侯致远也不假,唯独这致远侯次子傅谨言与南国公主完颜图煜的姻缘不能深究。
傅荆打了胜仗回朝,加封一品军侯,圣上赏赐了京畿府邸,允准其一家留在京中过年。但傅谨言因一意孤行在边境受到伏击,陈骁重伤落马的消息在三日后密报入京,圣上念他年少莽撞不予责罚。致远侯却自言教子无方,战事平息之后,又主动为傅谨言向圣上请旨前去治理邸州水患,将功补过。
致远侯此言一出,五英殿上又是嘘声一片。邸州地处南北交界,路途遥远地势险要多出强盗匪徒,大臣们都暗自揣测他的用意,但毕竟是侯爷开了口,又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陛下再度龙颜大悦,当即应允,定下了三月十四出京的日期……
咱们话分两端,再说这边南国战败之后,公主完颜图煜带领仅剩的六十四女骑和与前来援救的援军交汇,回到了南境。完颜烈见女儿安全归来,感念天恩的同时也清楚战败随之而来的便是屈辱求和。完颜图煜不忍看家国沦陷父亲为难,,竟主动提出作为质子前去和亲。完颜烈自知再无转圜的余地,惊痛之下也不得不沉默应允了。
和亲的奏疏呈递到京畿,当今圣上却犯了难,二皇子早夭、五皇子监国,剩下的几名皇子皆因年幼养在行宫,宗室之中算起来竟然没有一人合适联姻。正在两难之时,皇上身边的老太监高德小声提醒了一句‘听说致远侯的长子傅彦平相貌才学皆数上乘,是丰都有名的翩翩公子,前年头里刚加了冠,现下正随父在京中宅子过年,陛下不妨昭他前来瞧上一眼。’圣上听罢这话,又赶忙回头问了句‘可曾取过正室了?’高德应声到‘还不曾娶。’圣上点了点头‘那孩子小时候朕见过,他和笙儿早年都是师从赖端,想来品性是错不了的,便叫他前去迎候南境公主吧,致远侯如今身份贵重,完颜图煜若是成了他的儿媳倒也算不得委屈。’高德恭身作了一揖道‘诺……’。
事已至此,傅谨言与完颜图煜的姻缘本该就此了断,但事情巧就巧在傅谨言出京治理水患之日也正是南境公主进京和亲之期。二人在城门下再度相遇,前前后后不过数日,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大哥傅彦平奉命在城门内迎候,而自己却被父亲安排远赴邸州,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傅谨言就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与这个在战场上相遇的女子纠缠不清,但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事情发生了……”
话音落了许久,多喜依然聚精会神地盯着邱先生,不仅是多喜,看台下的所有看客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邱先生环视一周,目光在台下一人身上驻足片刻,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数日前,临渊客栈天字一号房。
“先生可让我好找。”说话的女子面容灵秀,鼻尖儿上缀着一颗小巧的黑痣。身着月色白暗回纹短打,天水碧柳叶儒裙,腰带上佩戴的银铃香囊更衬得她得娇俏可人。
“姑娘找邱某人何事?”邱鹤年心中讶异,自己这几年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竟真能被人找到。
女子欠了欠身“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劳烦先生到十里集灵境坊说上一折。”
“这有何难,邱某人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贵坊出得起价钱,屈屈一折书……”
“先生此言尚早。”女子笑盈盈地打断了邱鹤年。
“莫非……姑娘还有高见?”这笑容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见可不敢,我今天亲自前来,是希望邱先生当日能讲述一段陈年旧事。”
听此一言,邱鹤年脸色忽变,扶着案台的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姑娘抬举在下了,邱某只是一届贫寒布衣,平日里靠讲几个口耳相传的小故事骗口饭吃,又如何知道什么所谓的陈年旧事……”
“先生莫要妄自菲薄。”女子看他急着拒绝,反倒不慌不忙地品起茶来。
“灵境坊今日既能找到先生,也必然知道您的本事……”
邱鹤年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并未闪躲,却再不言语。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屋内单听见窗棂被风吹打的声响。
“也罢……”过了良久,邱鹤年终于退让一步。
“我可以旧事重提,但是说多少、说到哪里,都必须由我自己来决定。另外,我要知道灵境坊的目的。”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洋槐又绿邸州府,重过丰都再纳凉。先生只需知晓,旧事重提,丰都风云将起。而您,夙愿可达……”
惊堂木三声响“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