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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冠冢 字虽然丑了 ...

  •   通传的小司很快返回,一脸歉意道,“对不住了小侯爷,王爷知会了请靳姑娘一人前往。”
      傅书朗面上挂不住,当着小司面前又不好发作,”兄长这几年越发爱摆王爷架子了”说罢便扬扬手“,那舒朗就送到这里了,来日再去姐姐的长白阁叨扰。”
      靳荨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开后,随小司进了门。
      偏厅不比正殿庄严恢弘,水榭楼台曲折迂回却别有洞天,虽是隆冬时节,池水澄澈竟升腾起淼淼雾气,柳暖花深皆有回春之态,笛音悠扬迎合水声潺潺甚是风雅,靳荨不禁暗叹此人心思奇绝与当年别无二致。
      “王爷请姑娘在此处等候。”举步于暖阁之中,小司拱手而退。
      丰都致远侯府暖阁早先声名在外,相传致远侯在世时,游蓬莱,得红玉,宝玉触肤生温,阁内地龙皆为红玉铺就,使其四季如春,内外室间凭借一盏琉璃屏风相隔,妙就妙在屏上那幅镂空壁雕,一瞥之下便知千金难求,靳荨正想移步上前细观,忽然察觉已有人站定在身后。
      “先生还是喜欢不做声响站在人后么?”
      “世间愿意称本王先生之人,唯靳姑娘而已。还真是应了古人所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靳荨在心中冷笑一声,在转身瞬间敛藏起眸中的风起云涌,终于抬头直视傅谨言。
      面前人着一身松柏绿常服,腰间缥玉带更衬得此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可惜眉宇间却多了疲乏神色,再不复七年前的洒脱,想来久居朝堂也定然会累人心神。“本该是我这做东道的先去拜访姑娘才是,不曾想竟劳动姑娘贵步,倒显得我为主不周。”傅谨言说罢抱拳做了一揖。
      “是靳荨僭越了。”时移世易,她不再是当年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江湖隐士,他亦不再是昔年垂死无依不得恩宠的侯门庶子。如今的距离,又何止一个邸州府与丰都城。
      “靳姑娘何出此言,邸州旧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我曾承深恩于姑娘,自是结草衔环不敢相忘。”傅谨言自称我而非本王,摆明是放平身价不忘旧恩,靳荨福身回礼“先生言重了,我初来贵地,若非先生照应,也是实难自顾。”
      傅谨言倒明白她话间的深意,两人在小几前屈身坐定,婢娥上罢了茶,他终于微微倾身斟酌着开口“那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何故……沦落至此?”
      “不过陈年旧事不足为提,倒是先生与荣锦夫人伉俪之情,我在邸州也有所耳闻。”
      青瓷里的十六瓣茶叶随水翻涌无常,竟像极了不古人心。
      “想必我不说你也知晓,内人本是南国联姻而来,当朝皇子里又巧无年岁相当者,当时桓军侯府尉迟瑞、尉迟坤两位公子战功赫赫恐联姻控国,没法子,傅某只得以己之身效忠于国了。”
      见他掩盖事实说的一本正经,靳荨莞尔一笑不予置评。有人自愿沉浸在己所构建的幸福里,局外人又何必以所谓真相来惊扰。
      靳荨以袖掩唇,抿了一口杯中的浓茶,是去岁新收的雨前龙井,苦里回甘。
      “先生与夫人……当真是有缘分。”
      几乎忘记了多久之前,自己也曾拥有过让人不敢惊扰的幸福,现在早过花信年华,却不自觉的开始感时伤事了。
      “靳姑娘此番来到丰都,想必有所作为,若有需要我宁远侯府的地方,傅某与小弟必当尽心竭力。”旧情叙罢,终于言归正传。靳荨把青瓷茶碗放回在小几上,敛了敛衣袖。
      “王爷言重,只是靳某的确有一事相求。”
      突然而来的称呼变化让傅谨言有些语塞,半晌方才开口道“请讲。”
      靳荨昂首直视,“我想,见一见赖端老先生。”

      当啷——
      傅谨言手中的茶碗应声而落,靳荨猛然望向他莫测的面色。值此惊变,一时间二人竟皆未言语。
      婢娥听见声响,赶忙恭身进来整理,还未及几前,傅谨言再度摆手让她退下。
      “姑娘与賴老先生……相识?”
      “也非相识,只是昔年曾有过一面之缘。”靳荨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忖度言语。
      “如此……又何故要见賴端其人呢?”
      觉察自己多言,傅谨言倾身拱手道“是傅某失言了,姑娘不要见怪。”
      “无妨。”感觉小腿有些发麻,靳荨小幅度地将重量转移到另一条腿上。
      “賴老先生博闻强识世所仰慕,桃李满园更教人敬服,想必在这风云莫测的丰都,人人都有拜会的缘由吧。”
      双方都在巧言推就,傅谨言心里明白再多问也是无益,便和缓了言辞道“姑娘说的在理,但实不相瞒,賴端老先生早在五年前便驾鹤仙去,恕傅某此番爱莫能助了。”
      此言一出,像有惊雷在靳荨心头爆炸开来,双手扶住案头堪堪稳住身形,半晌才寻回嗓音“怎……怎会……”
      “姑娘身在邸州有所不知,賴端老先生早年与家父交情甚好,又曾是亡兄先师,他二人相继离世后,老先生隐居避世,对人情练达之事再不过问,于五年前也仙去了。”傅谨言见她如是反应,心中更生疑窦,又不好多言,只安慰道“斯人已逝,姑娘也不必太过伤怀,你既与賴老先生投契,不如趁着三月后皇后寿诞之期,郊陵开放这几日前去祭拜吧。”
      靳荨扶着木几起身看向窗外,暮色已然西垂,“賴端老先生为人忠正,本该是福寿双全之人。寸心无可表,如此……便多谢先生相告。”

      在偏殿用过晚膳,靳荨回到住处时已是日落西山。
      正值向晚,寒鸦处处悲啼让人格外心惊,天边唯余着一片将散未散的火烧云,将外堂的地面映得斑驳陆离。
      莫羽归来时,靳荨正将手中的信鸽放飞。转身又随手拿起案头上的银针挑了挑灯芯的油花,屋内瞬间明亮起来。
      良久才在茶台前端坐下来,冲还站在门口的劲衣少年笑着招手“瞧你,跑了一头汗,过来喝口水。”
      也许是这样轻松的靳荨并不常见,莫羽恍惚间觉得像时光倒溯,自己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被静水街一群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追着喊小哑巴也不知羞恼,还是他的小莫骊最可爱,总是亲昵地抱着他唤傻哥哥。
      见他一直发呆,靳荨提高调门,又唤了几声“莫羽”才让他从回忆里跳脱出来,走过来盘坐在茶桌对侧。
      “尝尝新出的雨前龙井,在邸州可喝不着这么好的茶叶。”靳荨笑涔涔将白瓷茶碗推到他面前,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莫羽不喜欢这茶?”明知自家少年最怕茶叶苦涩滋味,她有心逗弄,却不想那孩子直接起身走到案头拿毛笔在纸上乱涂了一气,靳荨走过去想看他写了什么,乍观之下俨然一个浑然天成的大猪头,旁边批注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傅谨言’。
      字虽然丑了些,这猪头倒是画的活灵活现,靳荨委实在心底里可惜着自己悉心教授了十年的小篆,到头来竟然教出了个丹青高手,果然这孩子心中自有丘壑。这般想着,又不得不开口轻斥道“莫羽,不许再胡闹了,致远侯府上下对我们恩遇有加,不该以怨报德。”
      莫羽用手拉拉她的袖摆,又抓起笔继续在旁边写了三个小字,笔画不甚顺畅,却也清晰可辨,她低下头借着烛火微光细细看去……
      “衣-冠-冢”
      靳荨眸中隐隐闪过一丝光芒,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果然,和猜想的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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