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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羊脂玉 郎清曲识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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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二人用饭罢,尚书令大人又与郎清曲对坐叙话许久,恨不得今天就将十二年里积攒下来的父爱尽数抛洒出去。
郎清曲直听得昏昏欲睡,小鸡啄米般点头称是:“父亲说的是。”
尚书令大人伸手摸着郎清曲的脑袋说:“叫爹爹,你长姐兄长都是叫爹爹。”
“爹爹。”
“嗯,好孩子。爹爹有些要紧事处理,改日再陪你说话。”尚书令大人嘴角含着温煦的笑意,显然是对亲情维系的结果很满意。小女儿叫爹爹了呢。
尚书令大人走后半个时辰,郎清曲想起还要去嫡母那儿请安,出了正房欲前往主院,忽见红叶院往来好几个下人,都在忙着搬运食材。
一名管事模样的下人对着郎清曲福了福身子,指着身后的两个婆子说:“二小姐,这是老爷拨给您的两位厨娘。”
肥壮些的婆子上前说:“婆子姓任,您叫我任六嫂就行。以后您想吃北方一带的吃食,尽管吩咐婆子。”
她左侧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抿唇笑道:“妾身刘娘子,擅长江南小食儿。”
郎清曲乐了,这两个厨娘定是从主院厨房拨过来的。别看郎府在吃食上素淡,内里讲究着呐。
“饮绿,红包。”
“是,小姐。”饮绿抽出两块碎银,赏与两个厨娘。
郎清曲朝着小厨房望了几眼,最后决定亲手为嫡母做个消食的羹汤。
“小姐使不得,您千金贵体,怎能出入厨房。”刘娘子出言劝道。
郎清曲笑笑:“无妨。”
主子执意要做,谁敢拦着,谁敢说出去?刘娘子便不再劝。
饮绿帮郎清曲打下手,对自家小姐精湛的刀工颇为得意。小姐的厨艺是一顶一的好,下了十成的苦心练就的厨艺自然好。
自家小姐对别的不上心,对厨艺下心的理由很简单。小姐原话是这么说的:“在美食里投毒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
……
郎清曲提着紅漆雕花木盒去了主院,宋妈妈说夫人正在书房写信,容她通秉一声。
大晋国都地处太原,三月初的夜晚还有些寒冷,郎清曲一动不动站着,视线始终停在书房的窗户上。
透过银红蝉翼纱,她模模糊糊看得到嫡母的身影。嫡母手执小楷,姿态婀娜风流。宋妈妈和她说话,她放下毛笔听宋妈妈说完后也说了两句话,随后便继续执笔书写。
“二小姐,夫人让您进去。”宋妈妈半开门,侧开身子示意郎清曲进去。
郎清曲握紧手里的食盒,深吸一口气。嫡母识文断字,必不会像深宅里的无知妇人,与她一个庶女无端置气。
这间书房独属于韩夫人,韩夫人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屋子这头摆放书架,临窗置一红木书案,案头摆放了一盆云竹。云竹的枝叶上挂了水珠,是不久才浇灌过的。
喊夫人将写好的书信放入信封后,对郎清曲说:“你来了。”
“嗯,娘,我为您做了消食的羹汤,您趁热喝了。”郎清曲将手里的食盒呈上,宋妈妈上手接过来。
韩夫人先是一愣,是对郎清曲叫的这声“娘”有点意外。随后眉头蹙起,微微不悦道:“你是郎府二小姐,大晋贵女远庖厨你不懂吗?”
郎清曲:“女儿知道。只是女儿从前不在母亲身旁,没处儿聊表心意,今日得以归家,也没什么能孝敬母亲的。中午见您在喝英山云雾茶,我估摸着是消食用,所以做了这道羹汤。娘,您看我都做了。”
宋妈妈也道:“夫人,二小姐的一片心意。”
“娘。”郎清曲忽然跪下,“女儿是因为您才回到郎府的,我真的是真心感激您,想好好侍奉您。”
韩夫人见郎清曲言语激动,扶起郎清曲说:“你起来,我不是不喝,是想叫你以后别去厨房,免得有人说闲话,说我们郎府连厨娘都雇佣不起,让一个小姐下厨。”
郎清曲的眼里带出泪花,韩夫人的心咯噔一下,好像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大女儿十二岁的样子。唉,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从小没亲娘疼,没亲爹爱,心里敏感的紧。
“清曲,起来,起来陪娘喝羹汤。”韩夫人强自扶起郎清曲。
宋妈妈打开食盒,白萝卜的清香混杂肉香味飘出来,一道白萝卜猪骨汤搁置在食盒的上层。
郎清曲为韩夫人盛了一小碗。韩夫人品尝罢,唯觉口感奇佳。
“清曲,你琴棋书画水平如何?”喝完羹汤后,韩夫人问道。
郎清曲答道:“爹爹为女儿请了师父教我,无奈女儿愚钝,除了书法不落于人,其余的不甚理想。”
韩夫人有点失望,开口说:“女孩子琴棋书画有所小成,气质上不输人。”
“娘说的很对。女儿不曾想能回家,便只在厨艺上专研,想着他日嫁庄子附近的庄稼汉,每日为他洗衣做饭,琴棋书画学了也没什么用。”
这通话是饮绿为郎清曲编撰的,她唯恐他人问起自家小姐,你因何学做饭,自家小姐一个嘴快回一句“为了投毒。”
韩夫人微怔,笑着说:“傻孩子。过几日娘为你请京城里的师父教你,你且用心学。”
“嗯,女儿知晓。”
“还有一事,后日四公主满月宴,你要跟娘去宫里。衣服现做来不及了,明早我命裁缝去你院里量你的身高、尺寸,先去外面成衣铺子置办两三身。”
进宫?郎清曲有点懵。进宫后就能见到魏老伯口里的昏庸皇帝吧。
先帝好征战,且好亲自领兵作战,基本上不是在战场,就是在去战场的路上。一生戎马,将大晋的版图拓展了许多。相对应的,他的后嗣就单薄的可怜,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公主三岁殇亡。
一个皇子,立嗣的时候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先帝驾崩后,新皇登基。新皇整日沉迷美色,除了军机要事,一律交给尚书令处理。
这几年,贪官横行,各地百姓苦不堪言,背地里骂死了新帝。终于这两年开始,受不了压迫剥削的百姓造反了。
尚书令大人很能干,将军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回回都能压下去。
“清曲,嗨,清曲。不过是面见圣颜,无须紧张。”韩夫人按着郎清曲的肩膀晃了晃。
郎清曲回了神,换了话题:“娘,我爹何时回来?”
韩夫人说:“你爹公事忙,得到亥时回来。”
“这么晚啊。”
“有哪个尚书令不忙的。”韩夫人说。
郎清曲含笑说:“是,我爹爹忙,忙着为皇帝处理烂摊子。就像饮绿总是帮我处理我闯下的烂摊子。”
韩夫人调笑道:“你啊,说话注意着点。小心皇上知道了,砍了你的小脑袋。”
郎清曲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嗯,女儿一定注意自己的脑袋。”
韩夫人掩唇笑出声来。
“你说起饮绿,我想起你身边只带了一个大丫头,我把自己身边的丫头匀你一个。”韩夫人转身吩咐宋妈妈,“叫洗秋进来。”
宋妈妈出去一刻钟,回来领了一个鹅蛋脸的姑娘。
韩夫人说:“洗秋是府上账房先生的女儿,以后让她管理你账本上的事。你嫁人后,她还可以帮你管陪嫁。”
郎清曲心想,她有几个钱,还需要找专人管理。心里这么想的,说是不能这么说的。
她福了一礼后说:“女儿谢过娘。”
韩夫人对洗秋说:“好好伺候二小姐。”
洗秋:“奴婢跟了二小姐,心只在二小姐身上,夫人宽心。”
郎清曲见夜色深了,对韩夫人说:“时辰不早了,女儿不打扰娘休息了。”
“清曲,等等。”韩夫人拉住郎清曲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羊脂玉镯子,给郎清曲带上。
宋妈妈的神色诧异,眼里闪过惊疑。
郎清曲识货,镯子必定价值不菲,百般推却。
韩夫人说:“这是我做姑娘时,你外祖母送我的及笄礼,本是一对,你长姐拿了一个,现在你也拿一个,姐妹两一人一个才相宜。”
“娘,这……”
“别推辞了,收下。”韩夫人干脆说道。
郎清曲只好收下。
等郎清曲离了主院,宋妈妈说:“夫人,二小姐是个实诚孩子不假,但那镯子是老夫人传与您的,这。”
韩夫人挥手让宋妈妈别说了。
“当今世上,除了彭家家规不准纳妾,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庶子庶女成群的生。我若为老爷多生了几个孩子还好,可惜我身体不好,只生了漱诗他们姐弟两儿。老爷三代独苗,我心怀愧疚。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接回清曲的原因。”
宋妈妈眼眶润湿,喊了声“夫人”。
夫人为何生育艰难,当初韩家不同意夫人和老爷的婚事,夫人投河自尽,人救上来了,身体受了寒。后来夫人生少爷的时候血崩,险些丧命。
“夫人,您别太委屈自己。”
韩夫人执笔在信封上落了自己的名字,对宋妈妈说:“比起慕远受的委屈,我这算什么。”
室内的烛火闪动几下,韩夫人走到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