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鸟之歌》成子堂

8、Chapter 8 所有的付出

　　L中与S中交界的这条街叫做第十九号大街。
　　位于大街尽头的曼斯顿大酒店是X市目前唯一的一家六星级酒店。酒店正门外面悬挂着多国国旗，花园般的泊车场总能看见几辆平常难得一见的名车，向过路的行人耀武扬威。酒店门口制服整齐光鲜的门童恭恭敬敬地替我们拨开旋转门，“欢迎光临。”

　　走进一楼大厅，金璧辉煌的奢侈气息扑面而来，大厅正中央的雕塑下一架水晶钢琴，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男人正在演奏乐曲。
　　“几位先生小姐，请问你们有预订吗？”前台小姐用极尽温柔礼貌的声音问我们。
　　莉莉马上对她说，“我在星期一订了晚间时段的西式自助餐。”
　　前台小姐翻着手中的资料页，“您就是朱小姐吗？”
　　莉莉欢快地点头。
　　“自助餐厅在12楼的星光旋转餐厅，您的10人位桌是vip特别预订座位，我们有工作人员为您带路。
　　莉莉满意笑道，“好的，谢谢。”
　　今晚一起来的不仅有我认识的那几个老同学，还有莉莉的新同学。莉莉一向人缘极好，号召力强大，叫上一帮新朋友来吃饭也不奇怪。

　　前有工作人员引路带上12楼，跨进传说中的旋转餐厅，大伙儿一下子兴奋沸腾了，嗷嗷叫着到处撒蹄子乱跑。
　　莉莉看到食物就难以自控地狼目发光，双手开始摩拳擦掌；陈小施跑到圆弧形落地窗那里，乐不可支，“小金子过来看，从这里往外面看，每五分钟的景色都不一样！你看，在动诶，动诶～”
　　我认为还是假装不是他们那伙的比较明智。
　　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走上前，给我们领路的人对她说，“001号桌，苏小姐给她的同学订的。”
　　呵，原来给莉莉出“烂主意”、半夜十二点帮她预订位子的人是她。我若有所思点头。
　　莉莉的同学也不客气，一哄涌上自助食物区，几个手上端着餐盘的服务员站在一旁给他们夹食物。“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那个…”陈小施指手画脚，恨不得全部都要，服务员有条不紊地把食物一一装盘。
　　“嗯嗯嗯对，我还要那个、那个个……”
　　我真怀疑他能把这里所有的食物都装进肚子里去么？“喂，你们不要太得意忘形，”我指着墙上的标识，“为了避免食物浪费，每桌剩余30％的食物罚款200元。”
　　“诶？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啊～～”莉莉的酒肉朋友哀嚎。
　　“有我在怕什么！”莉莉顶回去，“十个人还怕消灭不了？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餐厅吃垮的，同志们给点激情好不好？”
　　“好！说的对，吃垮它！”豪情壮志的应和声一片。
　　我后悔了，当初答应莉莉，不是来找丢脸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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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一般的点餐大战风风火火划下第一个句点。
　　“这桌客人，你们要喝哪种饮料？”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所有饮料都无限量供应。”
　　“红茶加鲜牛奶。”邵文想也不想回答。
　　“我要红色的。”陈小施说。“这是蔓越莓茶。”服务员一边介绍一边倒茶。
　　“我还是喝可乐吧。”金超华说。
　　“咖啡。”我说。“有的，请稍候。”服务员答道。
　　莉莉的同学挨个点完饮料，各自动手就餐。
　　坐在我右边的莉莉没有动刀叉，对着手机出神。“电话打不通。”
　　“打给谁？”我问。
　　“再打一次……通了！喂，净净你在干吗呢？”莉莉抱着手机全然无视了其它一切。
　　“嗯，玩电脑呀。”
　　“腿还不舒服么？”
　　“哦，照医生说的做了吧。”
　　“饭吃了没有？”
　　“方便面！”
　　“你妈妈呢？”
　　“尼玛。”
　　“要不要我打包吃的带给你？”
　　“真的不饿？”
　　“怎么这么不乖……”-
　　“我不管你谁管你！欠抽。”
　　“哎呀，怎么舍得真打你。”
　　以下省略莉莉小姐肉麻电话煲内容一万字。
　　半小时后，莉莉终于挂了手机。此时桌上的食物已被扫荡至60％，莉莉怒吼一声，“你大爷的，竟敢趁我打电话偷吃掉这么多！本公举我还没动筷呢！”

　　第一轮扫荡快接近尾声，第二轮甜品就争先上了。
　　我不喜甜食，只吃了几块面包。
　　最后一轮上水果，被撑得只能横着走的大家勉强吃了一些，就横歪在沙发里瘫成泥了。
　　“哎哟喂，吃得好累好撑啊、啊、啊啊啊……”莉莉的同学拖长音感慨道。
　　“老大，我们要胃尽人亡了。”另一同学哭道。
　　陈小施软绵绵地趴在金超华背上，一脸消化不良的痛苦表情。
　　“我先去结帐。”我向收银台走去，莉莉也站起来，“等等我。”-
　　“呵！吃得太爽了！不过口袋就要瘪下去了，嘿嘿。”莉莉拿出贵宾礼券晃了晃，“看，我的秘密武器。”
　　“001号桌一共消费2097元。”收银台的工作小姐说。
　　莉莉把礼券递过去。“这个你看能用么？”
　　收银小姐收下礼券，脸色微微变化，“这是……”-
　　“怎么，不能用？”莉莉紧张地问。“不是可以打五折？”
　　“二位请稍等，我去核实一下。”收银小姐起身离开。
　　莉莉不安地皱起眉，“阿风，你今天钱带够了没？万一……”
　　“不够用卡刷。”幸好我事先有备而来。
　　过了一会，收银小姐和另一个别着经理名牌的人过来了，“朱小姐，经过核实，您今晚的消费帐单是免费的，请在这里签字。”那经理说。
　　我和莉莉大感意外。
　　“骗人。”莉莉不相信的摇头。“什么免费？不会有附加条件吧。”
　　经理保持微笑，“是真的，请在这份文件和帐单上签字。”
　　我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曼斯顿酒店白金会员消费记录登记表”，往下看备注栏上写着什么，我便懂了。
　　莉莉眉头皱得更深，目光灼灼，眼睛快要把纸烧出个洞来，“好哇，竟然瞒着我买单，你死定了。”

　　从酒店出来，时间已过九点半。“莉莉，我们先回去了哦！”
　　“老大，谢谢你请的大餐！”
　　“我和陈小施一起走，拜拜。”
　　大家各自分别。
　　“小风风，你也先回家，我还要去个地方。”莉莉说。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苏赭净家。”
　　“我顺路，和你一起去。”李廉听到这句话回过身来，“……有点担心。”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我也陪你去，三人结伴热闹些。”
　　“噗。”莉莉笑了，“要不再买个水果花篮去探望？”

　　穿过马路向左，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通往苏赭净住的小区。
　　“她家在最里面。”李廉指着东北角被浓浓夜色包裹的地方说。
　　穿过一幢又一幢小洋楼，迷宫一样曲折迂回，终于抵达位于最深处的房子。
　　门铃响了半分钟，一个穿着淡蓝色粗布格子裙的女人出来开门。“你们找谁？”
　　“我是苏赭净的同学，她在家吗？”
　　“请进来吧，小姐在二楼，我去叫她下来。”女人把我们迎进屋。
　　“随便坐，不要客气。”房子里面是昏暗的，那个女人只开了一盏客厅里的灯，散发出淡黄色的柔和光芒，把客厅渲染得平和而宁静，一只狗本来躺在暗红色的沙发上睡觉，听见我们进来的动静醒了，跳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们刚坐下，苏赭净就从楼梯上并不很快地走下来，“林姨，你怎么能让客人没拖鞋穿就进来了呢？”
　　被称作林姨的女人说，“家里很少来客人，鞋柜里没准备多余的拖鞋。”
　　“噢真是的，我们家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明天就去买几双拖鞋来。”苏赭净抱怨着走下来，看到我们便开口道歉，“不好意思，晚上的突然过来，什么都没准备好……”说着把自己脚上的拖鞋脱下来，“莉莉，你穿我的拖鞋吧。林阿姨，你去把我爸那两双拖鞋找出来。”
　　林阿姨为难地说，“苏先生又不知道把他的拖鞋丢在房子的哪个角落里去了……”
　　“那老头总把拖鞋乱丢！你去浴室天台健身房台球室找找，务必要找出来！”
　　林阿姨奉命离开。
　　莉莉看着苏赭净白色的拖鞋，推辞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只是顺路来看你。”
　　李廉说，“你光着脚踩地更容易着凉。”
　　苏赭净满不在乎地坐在对面沙发上，“我没事，别太大惊小怪。”然后目光轮流注视我们三个人，“玩得高兴吗？”
　　“不高兴。”莉莉沉下脸，“所以找你算账来了。你……”
　　“莉莉你在说什么啊。”李廉急忙打断她的话，“我们玩得很尽兴，真的。莉莉吃得最多。”
　　“哦？是吗。”苏赭净把目光转向我，停顿几秒，“那就好。”
　　于是莉莉和李廉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暗流涌动。
　　“叶同学怎么也来了，太晚回家没问题么？”
　　“没关系，”我不晓得旁边那两只在暗中纠结什么，先把苏赭净的注意力转移开再说，“我爸不管我，十二点回家也没问题。”
　　苏赭净淡然点头，“那真好。你们要喝茶吗？家里没好东西招待……”
　　“不用不用，我们都吃得超级饱，喝得超级涨。”莉莉赶紧拒绝。
　　我却说，“好啊，我可以去厨房看看吗？”
　　苏赭净起身，“你们坐坐，我去煮消食的梅子茶来。”我尾随她进入厨房。

　　苏赭净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罐头，洗壶，灌水，打开炉灶——我在旁边看着，“你有什么话要说？”她拧开罐头的拉环，“我想你爸爸不会真的能容忍你十二点才回家吧？”
　　“当然不能。”我说，看着她把罐头里的东西倒进沸腾的开水，“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
　　“说来听听。”苏赭净用汤匙搅动茶水。
　　“你所说的还人情，就是请我吃顿大餐？”我冷冷地说，心里一阵不舒服。
　　苏赭净眼睛盯着炉上的茶壶，嘴角微有扬起，“那是还莉莉和李廉的人情。”
　　“你为何要这样做？大家都是同学，还是初中生，同学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用钱衡量人情，我们还没到那个年纪。”我故意用严重的语气说。
　　苏赭净转过头，面上波澜不惊，麻木的眼珠子凝视着我，“看来你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面目，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偿还的代价，我这是对别人的善意负责任。”
　　我冷笑，“好冷酷的说辞，用钱偿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茶开了，苏赭净熄掉炉灶，静静地等待滚烫的茶停息下来。
　　“我帮你拿茶杯，放哪里？”我说。
　　“在你靠着的那个消毒柜里。”
　　我打开柜子，一时被里面品种繁多的器皿晃花了眼。“随你喜好挑选。”苏赭净说。我打量了一会儿，被一组素丽的白色茶具吸引，洁白光滑的瓷面有一朵精致的百合花优雅地含苞绽放，一眼就让人爱上它。“就用这个。”
　　苏赭净提着茶壶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出神地看看茶杯，又看看我，半响才说，“眼光不错。这是我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很久没有用过了。”她低下头倒茶，又放了几块冰糖进去，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我以为林姨早就把它们收起来了呢……”

　　我和苏赭净一起端茶进客厅，林姨已经完成找拖鞋的任务，“真是不好意思。”她对我们说，“拖鞋在储藏室里，肯定是被糖糖叼进去玩了。”
　　苏赭净把正在撕咬装饰盆栽的狗揪出来，揉了揉着它的脑袋，“你又把家里的拖鞋咬破两只，总有一天我要磨了你的牙齿。”
　　莉莉拉住苏赭净，“糖糖好可怜，这又不是它的错嘛。”然后就开始和它玩耍起来。
　　于是一人逗狗，两人喝茶，两人陪坐。“林姨，你先回房睡吧，不早了。”苏赭净说，“我来招待客人。”
　　李廉望着离去的林姨说，“我一直以为她是你妈妈。”
　　“哦，这话怎么说？”苏赭净脸上没有惊奇。
　　“因为以前都在路上碰到你和她一起走，上次来也是她在家……”
　　苏赭净轻轻笑，“那你就把她当作我妈妈好了。”
　　“这怎么能……”李廉迟疑地说，“你妈妈呢？”
　　“本尊在楼上。”苏赭净口气生硬地说，“在玩电脑。”

　　仿佛是为了响应这句话似的，楼上某个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女声响起，“阿净，家里来客人了？”
　　我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和苏赭净同个模子里刻出来脸，带着一股慵懒颓糜的气息。
　　“你下来干什么。”苏赭净冷冷地瞥向她。
　　“我口渴，要喝水。”苏赭净的母亲说道，眼睛望着我们，其间特意把目光停顿在我身上许久，脸上浮现出某种微妙的神情，“阿净，这三个小朋友是你同学？”
　　苏赭净察觉到她母亲注视我的目光，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是，不关你的事，你快回去玩你的电脑，别打扰我们。”
　　“可是妈妈口渴啊……”
　　“我去给你倒梅子茶。”苏赭净马上转身去厨房。
　　“呵呵，阿净的小同学，你们叫什么名字？我们家好久没有请来阿净的同学来玩了呀，你们在学校和我女儿玩得好吗？”苏赭净的母亲和颜悦色地对我们说。
　　“阿姨，我们都是赭净的好朋友。”莉莉礼貌地说。
　　“嗯，嗯，那真是太好了，那孩子有点内向怕生，我就怕她交不到朋友。”
　　“怎么会呢，苏赭净很好相处的。”莉莉说。
　　我和李廉都保持沉默。

　　苏赭净的母亲笑盈盈，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在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妈，你在我同学面前乱说什么了？这一大杯梅子茶够不够你这个抽水机喝？”苏赭净像迫不及待希望她妈妈马上消失似的，把她推上楼。
　　“今天真稀奇，会有新同学来家里找你玩，还勤劳地自己动手泡茶，平常……”
　　“少废话，带上你的宠物回房间去，别让它又出来祸害。”
　　于是苏赭净像送瘟神一样把她母亲送走，回过身对我们说，“让你们见笑了，我妈就是这样，没个做妈妈的样子。
　　我在心里偷偷说，你也不像个正常的女儿……

　　“啊，十点半了！竟然这么晚了！”莉莉看到墙上的钟，惊叫。“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你讲呢……”
　　苏赭净握住莉莉的手，温柔地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讲，你太晚回家会让爸爸妈妈担心的。”
　　“好……那我们走了哦……你也要好好休息。”莉莉泪汪汪，依依不舍地拉着苏赭净。
　　林姨不知从哪儿走出来，和苏赭净一起送我们到屋外。“下次再来玩！”
　　“好！再见！”
　　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快要合拢的门后传来苏赭净低沉模糊而不带感情的声音，“林姨，去把客厅茶几上的茶具洗干净收起来放到三楼储藏室最里面那个柜子里，不要再让我看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