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鸟之歌》成子堂

7、Chapter 7 就这样，我

　　黑色星期一。
　　星期一是最恼人的日子。不仅要比平时更早赶到教室补作业，然后做在早操时看令人蛋疼的冗长拖拉的周一出旗仪式，还要听政教处主任在台上魔音传脑荼毒祖国的花朵二十分钟……
　　“严格禁止染发烫发。你们这90后中学生就喜欢把发型搞得稀奇古怪，我今天早上抓到一个女同学，弄个鸡窝头，自己还以为很美哩，我说你这样看起来就像被老公打了一顿跑出家门的邋遢婆娘……”台下爆出阵阵哄笑，不过接下来的话可就不好笑了，“发型未经整改的同学一律强制遣送回家或到学校指定理发店，不合格者不准进入校门……”
　　噢，糟糕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各种上周测验的卷子发下来后，教室里飘起凄风苦雨。最繁重最讨厌的课全部不约而同似的把星期一占得寸土不留，人人紧锁眉头，年轻稚嫩的脸蛋上过早的浮现出忧虑的神情。
　　“糟了，我完蛋了！我花了三天才在校服上画好的画，今天那二货就在晨会上说禁止在校服上涂鸦！”倪佳佳抱着校服痛哭，她的同桌王小茜也跟着哀怨，“那我这画了一半的该怎么办……”
　　女生真是奇妙的生物。话说回来，其实我本来也打算在校服角落里描个骷髅头、或者一把帅毙的剑什么的……
　　我的同桌许达愿此刻充耳不闻阴暗的晨会后教室里的喧嚣，一本正经地在周测验的卷子上写写算算划划，“小胖你在干什么呢！”倪佳佳伸头看徐达愿的考卷分数，“噗，58分，就差两点点。”
　　许达愿神经质地碎碎念叨，“你们不要小看我，肯定有哪里分数加错了，看我不把它揪出来……”
　　“叶钦风，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教室门口有人喊我。-
　　一大早召我去办公室“喝茶”，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三四个尖子生，班主任喝口茶，幽幽开口，“上个星期六的奥数辅导班能不能跟得上？”
　　尖子生A答，“还行，内容挺简单的。”-
　　老秦变态一笑，“刚开始是为了让你们适应……”
　　我有不好预感。
　　“这个辅导班采取淘汰制，每月都有质量测验，一次刷掉两个，你们都是我看好的学生，都得给我坚持到最后。”
　　尖子生A脸色不大好看。
　　“下个月的奥数竞赛我要从你们五个人当中挑三个出来，代表学校去参加。”老秦意有所指，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连，“我对你们没别的要求，只要能超过S中的苏赭净。”
　　“老师，苏赭净是谁？”尖子生B发问。
　　老秦哼笑一声，从案上如山的试卷中抽出一张，推到我们眼前，“你们自己看，我从S中拿来的摸底考满分卷。”
　　我和其余四人凑上去观摩传说中的满分答卷，只见上面姓名栏是龙飞凤舞的字母：S.ZJ，下面则是干干净净的答案和红勾勾，整张卷子清爽得让人牙痒痒。
　　“天，最后这道附加题有三个解法！”尖子生C不可置信，夺过卷子杀气腾腾地瞪着，“我一个都想不出！作死！他怎么想出来？”
　　需要我去帮你问问本人么？
　　老秦不耐烦地以指扣桌，“我看，指望你们算是没希望了。罢了罢了，苏赭净没来我们学校是巨大的损失，你们几个都顶不上人家一个。”
　　我看见其他几个人脸上写着委屈不满，心情郁卒。苏赭净已然于无形中成为我们的头号公敌。

　　老秦隔壁那桌的老师突然插嘴，“秦老师，那个苏赭净听着耳熟，是不是夏书记家的孩子？”
　　“你说夏悦？！”老秦惊道，“她是我们学校的领导，怎么会让孩子去别的学校读？”
　　“这个谁知道，我也觉着古怪呢。夏书记的孩子来我们学校好多次了，你没见过？”
　　老秦摸着下巴摇头深思，显然在搜索某些回忆。
　　“我原以为夏书记会让她女儿读我们学校，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隔壁桌的老师还在说，老秦却一脸诡异古怪。
　　上课铃声及时响起，我和其他人退出办公室，士气低落地回教室。
　　“什么啊，了不起的……嘁！……”我听到尖子生A嘴里念着。

　　L中第七周的星期一这天，苏赭净的名字传遍全年级，上下一片唏嘘和愤慨。我无意参与这些风声水起的话题，因为运动会和期中考近在眼前，既要兼顾我的跳远和三千米项目，又有一大堆作业习题在家等我，当然，其中还有苏赭净钦点的奥数辅导教材。哥哥我连打网游的时间都牺牲了，还管它甚的八卦传言！不管了，今晚先摸把游戏过过瘾。
　　黑色星期一即将结束的深夜十一点半，午夜凶铃突然来了——好吧，其实是莉莉的电话。
　　我没有马上退出游戏界面，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手夹起话筒切换了慵懒的声音，“喂，我都睡了……”
　　电话那头的莉莉精力充沛地劈头盖脸骂道，“你睡个屁！QQ隐身以为我不知道？小婊砸敢骗你大爷……”这姑娘家还能不好好好说话了……
　　我沉着脸，手上不停杀怪，漫不经心应道，“好好，都被你知道……”
　　“小风风～～”莉莉改而用甜甜的嗓音撒娇，很多坏事的征兆都是这样开头，“你们学校运动会在星期四开的吧？”
　　“是，所以呢？”
　　“那我们两所学校同一天开的哟。”
　　“嗯，然后呢？”
　　“三千米要加油！”
　　“好，没问题。”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我会到时候混进你们学校给你加油的！”
　　“这个……随你喜欢。”我怀疑她其实是趁此机会来看我们学校的帅哥。
　　“所以你也要来给我加油！知道不？”
　　“知道知道。”重点是要我满足她的小女生虚荣心。
　　“嘿嘿，小风风真乖，我们一起拿金牌好不好？”
　　金牌什么的是可以随便商量一下就能拿到的么！
　　“我相信你能……”
　　“所以，等我们双双夺金了，就一起去酒店开庆功会吧！”
　　终于谈到实质问题了，但是谁能告诉我“双双夺金”“去酒店”“开庆功会”这种烂主意是哪个家伙给莉莉出的？
　　“莉莉，你没发烧吧？”
　　“去，我才没有。你听我说，曼斯顿大酒店中午699元一位的自助餐，总算给我搞到贵宾礼券了，打五折哦！你到底去不去嘛？”
　　我差点忘了，莉莉不仅是大胃王，还是折扣狂热达人。一番思想挣扎，我投降，“去是没问题，可你哪搞来优惠礼券？曼斯顿的礼券不是随便赠送的。”
　　“这你就不要问了。总之就说定了，我打电话去预定位子先，拜——”
　　等等，半夜快十二点怎么预订位子？电话传来“嘟嘟”忙音，我还在想，难道国际连锁酒店服务就是不一样？

　　时光飞逝，岁月荏苒……运动会如期而至。这是一个汗水与激情飞扬的盛会，这是一个梦想与友谊交织的盛会，这个一个勇气与拼博激昂的盛会……
　　以上不是我的运动会感想作文，是许小胖写的通讯稿子。
　　“三个反复的‘盛会’，会不会太单调？”小胖很认真地推敲词句中。
　　“小胖！你稿子写好了没有,上头催死我了。”倪佳佳气急败坏跑过来，用笔狂敲小胖。注意到一旁偷懒的我，嚷嚷道，“哎哎哎你怎么还不去检录，两点半男子三千米就要开始了好不好！”
　　“我这不正在找我的号码布么。”我四处翻找，原来被小胖压在屁股底下。
　　倪佳佳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别上号码布，催促道，“快呀快呀，我听说迟到的运动员要被取消资格。”-
　　“晓得了，我这就去检录大厅。”正准备出发，书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阿风，你几点的比赛？”是莉莉。
　　“三点半，你呢？”
　　“靠，我四点……呜呜……”
　　“我跑完就去你们学校。”挂上电话，匆匆赶到检录大厅。

　　比赛开始了。比想象中竞争激烈，在最后一圈冲刺时很惊险，三个人同时以百米冲刺速度冲向终点时全场沸腾，最终我以几秒优势险胜。
　　站在终点处的同班同学们兴奋地涌上来，尖叫声欢呼声不绝于耳。倪佳佳捧着相机蹦蹦跳跳癫狂，“冠军……冠军！我们班收入一枚含金量超重的金牌，叶钦风你是我们的英雄！”
　　我竭力平稳呼吸，待恢复过来，问旁边的同学，“几点了？”
　　“三点五十五。”同学看看手表。
　　“我有事要离开一下，待会儿颁奖仪式叫许达愿代我去领，替我谢谢他了。”抛下这句话，我从还沉浸在欢乐的人群中挤出来。

　　混进S中找到运动场的时候，莉莉已经开始比赛，轻轻松松将第二名远远甩在后头，摘得桂冠。冠军莉莉看到我，像条活蹦乱跳的鲜虾奔过来，“快告诉我你得第一名了没有？”
　　我向她微笑。-
　　“我的小风风最棒！”莉莉眉开眼笑。
　　其实你也很棒。-
　　“晚上叫上所有人去庆祝。”我突然心情大好。
　　“那是当然。”莉莉猛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一会儿还有女子一千五百米决赛，你能留下来陪我看么？”
　　我想想既然已经一不作二不休跑出来，何不舍命陪君到底，于是点头答应。-
　　“……待会儿苏赭净上场的时候，我们要给她大声加油。”莉莉说着把我拉到看台上的学生休息区，等等，我听到什么了？-
　　“苏赭净人呢？谁看到她了。”莉莉四处询问。同学朝某僻静荫凉指去，只见苏赭净正蜷缩在座位上睡着觉呢。
　　莉莉一副快要不支倒地的样子，“这孩子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发呆，准是由猫投胎来的，死性不改。”
　　我赞同。

　　莉莉走过去把人推醒，“懒猫醒醒，你的比赛快开始了！”
　　苏赭净不情不愿爬起来，睁开惺松睡眼四下摸索，咕哝着，“号码布……号码布……放哪儿了……”
　　莉莉从书包里拿出号码布塞到她手里，“笨蛋，你忘了我帮你收着呢？”
　　“哦哦哦谢谢……”苏赭净半眯着眼去摸号码布，折腾半天也没有把它别在衣服上。莉莉“啧啧”两声凑过去帮她，“待会儿比赛的时候不要跑迷路了知道么？”
　　“嗯啊。”
　　“腿再抽筋的话就马上弃权回来，不许逞强知道么？”
　　“嗯啊。”
　　我和莉莉忧心忡忡把苏赭净送上赛场。连他们的老师也顾虑重重，“赭净啊，你别太较真，能跑多少是多少，名次不重要。”
　　苏赭净一身废柴的颓丧气息，完全看不出一点儿干劲。我百思不得其解，女生比赛项目中最艰苦的一千五百米，苏赭净班的同学究竟以什么心态派出她去参加？

　　比赛才开始，莉莉就紧张万分，死死抓着观众席的栏杆作长颈鹿眺望状。“啊，又被超过一个。”
　　“啊，第六名。”
　　“啊，慢下来了！”
　　“啊，在散步吗！”
　　“啊啊啊原来还在跑。”
　　“……被最后那个追上了……”
　　“最后一圈，坚持坚持！”
　　“喂喂喂别追得这么拼命啊！”我一边抓住快要跳下观众席的莉莉，一边眼睛锁定跑道上拼死冲向终点的苏赭净，只见她突然像灌入神力的超人，以令人目瞪口呆的疯狂速度连超八个人，在接近终点的地方又甩下一个，最后跌到终点线上……
　　“苏赭净！你疯了！疯了！！”莉莉看到这一幕也狂了，又是揪头发，又是跺脚，“这下完了，我快要被这个笨蛋气死。”
　　“莉莉你这是着了哪门子魔？”我奇怪她的反应，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李廉，李廉！快把你的药酒拿出来！带了没？”
　　李廉早就冲下观众席。

　　我和莉莉跑到赛场上找苏赭净时，人已经不见了。
　　李廉到处打听，“一年五班的146号在哪里？有谁看到146号？”
　　某个工作人员样的年轻老师迟疑地回想，“你说刚才一年级的选手吗？我看到有个跌倒的，被扶起来以后就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还摔了好几次。”
　　“她往哪儿走？”莉莉一听简直要哭了。
　　“不清楚哟……人太多，没注意。”
　　于是我们分头寻找。带着满脑疑惑向运动场外面走去，对S中地形不了解，只能漫无目的转悠，与一群穿着S中校服的女生擦肩而过，“听说了？五班那女的一千五跑了第三名。”“我看到了，竟然把我们班体委的第三抢走，气人不气人！”
　　我捕捉到这尴尬的风语，硬着头皮叫住她们，“同学，你们有看到苏赭净吗？”　对方停下来上下打量我，其中一个说，“她在女厕所。”
　　我为难地看着她们。“能帮我喊她出来么？”
　　那女生与同伴相视，半响后回答，“好吧，跟我们走。”

　　站在检录厅里的女厕外面等了约莫五六分钟，苏赭净才扶着墙出来，“叶……钦风？你找我有事？”她无力地望着我，手上、衣服上、膝盖上都是水。
　　我苦笑，“不是我找你，是莉莉和李廉找你找得快发疯。”
　　苏赭净沿着墙滑到地上，咳嗽起来，“你帮我转告他们，我没事，请假提前回家了。”
　　“你这叫没事？”我想抓狂。
　　苏赭净歪歪地斜靠在墙上滑到地上。
　　我俯下身摇她，“你真的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
　　苏赭净半天后才飘出一句，“别晃我……痛……”
　　“痛？哪里痛？”
　　苏赭净低低地喘息，后背湿了一片，不断起伏。
　　我再三思索，决定把莉莉叫来。正欲拿出手机打电话，苏赭净抬起苍白的脸，抓住我的手臂，“不要打，好吗？”掌心冰冷的寒度直传到我心里。
　　我不禁一阵哆嗦。
　　苏赭净重复道，“不要打。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必会报答。”
　　“如果你坚持如此，”我放下手机，“至少得证明给我看你确实没事。”
　　苏赭净缓缓摇头，倔强至极，“你不用管我，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说了，我就马上死在你面前。”
　　我哑然。从来没有人用这么严肃认真的语气说出“死在你面前”这样的话来，而苏赭净的一字一句却像是真的，“如果你泄露半句，我就立刻消失。”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也半天说不出来。
　　双方僵持着。

　　最后我下定决心道，“算我怕你，你答应我去医务室，我就装作没有遇到你总行吧？”
　　“谢谢。”苏赭净勉强挤出可称作感激的微笑。“能拉我一把吗？”
　　我握住苏赭净的手，轻轻把她拉起来。苏赭净微微摇晃，站定，一身狼狈，标着146号的号码布也掉了大半。“请不要忘记我欠你一份人情的事。”
　　“这算什么人情，你在说笑。”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其余事情我会处理好，你快去找莉莉吧。”苏赭净看看大厅里的时钟，“五点了，你晚上还要去酒店吧？”
　　“是啊，你也去？”
　　“我不会去，祝你们玩得愉快。”-然后苏赭净一瘸一拐地走出检录厅。
　　我马上打电话，“莉莉，没找到人。听同学说她回家了。”

　　就这样，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