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鸟之歌》成子堂

6、Chapter 6 李廉给我打

　　李廉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只说，星期天去逛逛书店。
　　我说，好。很久没有一起去了。

　　必须要和这小子好好谈谈。我和李廉从小学起就是玩得很好的亲密哥们，然而我现在却隐隐察觉他离我和邵文他们越来越疏远。
　　那时候我相信永恒的友谊，不愿看到友情的变质，仅靠着本能企望抓住好友愈行愈远的心。

　　周日的新华书城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场景。与其说这里是书墨飘香的知识海洋，毋宁说这是一个书籍商业庸俗化的超级市场。被电梯送上二楼，扑面而来的先是台湾烤肠和奶油爆米花的香味，每当闻到这股进入书城便如影随形的气味，我就要一阵天旋地转。
　　李廉手里抓着两根烤肠向我走来。“喏，你也来一根。涨价了，现在卖两块五了。”
　　我接过烤肠，勉强笑道，“在书店里开小卖部，能不垄断吗？”
　　然后我们边吃边穿梭于拥挤的人群。周末的书城客流量极大，有成群的小朋友欢脱地从眼前跑过，嘈杂混乱得像菜市场。当然也有某些角落是鲜少有人光顾的，我和李廉钻了半天，总算寻了块清净之地。
　　李廉把吃得光溜溜的竹棍儿扔进垃圾桶，掏出手帕慢斯条理地擦手。我无聊地抽出书架上的书，一看：《模具设计与制造工艺》。什么东西？我迅速把它塞回书堆。
　　李廉皱着眉头拿起一本，“噢……这是什么……《实用机械密封技术》……？！”
　　我环顾四周冷清的书架，“难怪这里连只打酱油的老鼠也不路过。”
　　李廉“哧哧”笑了起来，“我们今天来书店就只能蹲在这里看这些没人气的工具书？”
　　我装作满不在乎的语气，“那就随便聊聊打发时间。”
　　“呵呵，可你不是想在家打魔兽吗？”
　　我肉麻兮兮地答道，“对知识的向往与渴望打倒了游戏的诱惑。”
　　李廉嘲笑似的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的状态有点心不在焉，我仔细揣摩好友的脸，发现他的脸色竟有些憔悴疲惫。
　　我暗暗叹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觉得李廉藏了很多心事。眼见兄弟变成这副模样，我心里也一点点沉重起来。

　　李廉突然抬头，仿佛努力振作了一番，“走，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说着朝更深的书区里走。我心下更甚担忧，那里可是涉猎更高深领域的无人书区啊……你到底是有多精神恍惚？
　　李廉边走边东张西望，倒像是在寻找什么。我毫不知情跟上，一路看来，书架上全是内容深奥的书籍。
　　我光把注意力停留在那些书名“千奇百怪”的书，好奇心才被勾起，正准备翻出几本探索奥秘，李廉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周围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中年人和老人，我不好意思大声喧哗，只能一排排书架挨个寻人。
　　没想到意外在这里看到苏赭净。
　　她依然以永远不变的气场蹲在一角，独自沉浸在书中，好像那既是一台电视，又是一罐糖果，都让她全神贯注投入其中，浑然不觉周遭事物。
　　我竟不觉得奇怪。因为一瞬间我知道了李廉邀我来书店的理由。
　　我兀自笑了。李廉，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我悄悄猫腰走近，准备吓一吓苏赭净。“在看什么？”一边突然出声问道一边夺过她手里的书。
　　苏赭净果然受到惊吓，慌张仰起头，一看是我，愣住了。
　　我得意地扬扬手中的书，“你在看数学参考书？”被苏赭净翻到的那页满是大段大段字母和数字交错的公式，怪异的几何图案，我定睛认真一看，却完全不知所云了。翻到封面，上面赫赫然印着——《天体运行论》，【作者】哥白尼。
　　苏赭净不满地瞪着我，似在责怪我打断了她的修行。“呃，好吧，还你就是了。”我讪讪把书递回去。
　　苏赭净继续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啃书。
　　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一心想要破坏，“为什么有关天文学的书要写得像数理书一样呢？”
　　苏赭净头也不抬答道，“因为一切科学建立在数学的基础上。”
　　“那你从这本书中学习到了什么？”我语带挑衅问。
　　苏赭净平静地翻到下一页，“学习从错误的理论中找出真理。这本书里的许多公式推理在现代科学证明下都是错误的，但没有这些不完美的公式的铺垫，人类的认知就永远不会跳出当下的局限。”

　　好吧，你赢了。

　　李廉总算找了过来，看到我们也不禁一愣，而后不知所措地撇过头，随手从一堆摞得挺高的书里拿起最上面那本书装模作样。
　　苏赭净又仰起头，盯着李廉手中书沉默三秒，抿起嘴巴说，“别动我的书。”
　　“咦，啊咧？这是你的书……哈哈，这些都是你的？”李廉打着哈哈把书放回去。
　　“嗯。如果你要看的话不要弄折了。”苏赭净语气淡然，随后慢慢扶着书架站起来。
　　李廉默默地看着，我也默默。“你的腿好些了？”不再对书感兴趣，李廉换了个话题。
　　“早就没事了。”苏赭净耸肩。“就是蹲麻了。”
　　“每天都有按时擦药酒么？”
　　苏赭净微微扬起讽刺的嘴角，“太麻烦。”
　　“唉，知道你会这样说。”
　　仿佛老朋友的日常对话一般，尽管这话题绕着一团迷雾。
　　“苏赭净，你的腿……？”我试探。
　　苏赭净罔若置闻般抱起那一摞份量不轻的书，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放下，只好无可奈何对书发呆。李廉二话不说上去搬书，有些吃力，“阿风，来帮我分担几本。”
　　我抱来六本厚重巨大、装祯精美的精装书，好家伙，果然不轻。
　　苏赭净好笑地看着我们，“辛苦你们了，不过有人在书店外面等我，要不我打电话叫他上来？”
　　李廉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为女士服务是良好的美德。”
　　“谢谢。”苏赭净也不推托，“那么，今天你们是来买参考书还是练习题？”
　　“买几本习题回家暗推。”李廉抓头讪笑。

　　我们负重若干公斤跟上，苏赭净熟门熟路拐过七七八八的书架，来到热闹非凡的中学生教学区，不少趁周末放假的学生把一本本教材、习题试卷、辅导书和工具书翻得乱七八糟。苏赭净看也不看那些五花八门、书页皱卷的书，径直朝某排书架走去，不假思索抽出一本，又走到另一排，再抽出一本……如此以极快的速度拿了十余本。
　　“还要买什么？”苏赭净漫不经心打量远处的流行文学区，“世界名著还是玄幻小说？”
　　“你喜欢看哪些？”我反问。
　　苏赭净望着人头攒动的书架，突而狡黠一笑，“喜欢的书都已经全部被我买回家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最喜欢看禁书，但是这里没有。”
　　李廉不自然地咳咳几声，扭头望天。
　　“李同学不是前天才向我借了一本，看到哪里了？”苏赭净别有深意的说，眼睛若有若无地闪烁着笑意。
　　李廉顿时脸红，结结巴巴，“那个……看不懂……就看了一点……”
　　“噢。”苏赭净一脸了然的表情，转身走向某排书架，抽出一本拿过来，“你用这本字典查不懂的词，全本若能读下来，不仅文言文水平惊人有提高，而且……”说道这里，苏赭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助于……你懂的？”
　　“懂，懂。”李廉持续不自然中。
　　我看了一眼苏赭净手中的书，《常规古汉语字典》，哦，上帝，他们在搞什么秘密活动？
　　“阿风，我们今天就买这么些书吧？”李廉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我们就打道回府了吧？

　　结帐的时候，苏赭净把十余本参考书和习题分成两堆，指着其中一堆，说“李同学，这些是挑给你的，回去要好好暗推哟。”指着另一堆不同的书，对我说，“这是给你的。里面有几本是你们学校老师推荐的教辅书。还有，下个月的奥数竞赛要加油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下个月的奥数竞赛你也参加吗？”
　　“主观上不想参加。”

　　踏出书城，我和李廉人手一袋书，苏赭净提着五袋——就在我们想提出分担的建议时，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朝我们走来，接过苏赭净手中的袋子。“你先把书带回去，放在我书房里。”苏赭净对他说。
　　年轻人客气地向我们微微点头转而对苏赭净说，“不回家吃饭吗？”
　　“不用了。你把车开回去就下班吧。”
　　年轻人应声离开这条拥挤的书城前的狭窄巷弄。
　　苏赭净沉默地目送他离去。
　　尽管这条巷子又小又挤，店铺林立，小吃的香味四溢，可苏赭净却丝毫没有被打动，再次换上对世事不感兴趣的模样。
　　“你们饿不饿？”她问。
　　我严格遵从身体本能，答道，“有点。”
　　“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李廉大胆提议，以为我瞧不出他的小心思。
　　“当然好。”苏赭净应得爽快，遂又补充，“我请客。”
　　李廉连忙摆手，“怎么能让女生请男生吃饭？”
　　“为了答谢绅士们替我搬书。”苏赭净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回想起来，苏赭净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在那一天，新华书城附近的披萨店里，一点也不吝啬的点遍menu上的所有东西，让我和李廉两个男生吃得快撑破肚皮。
　　苏赭净至始至终没有吃东西，手里把弄着桔子汽水的纸杯安静地看我们消灭食物，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
　　分别的时候，她对我们说，“今天很高兴碰到你们。再见。”礼貌地微笑，挥挥手转身没入人群。
　　像每一次的离开，干脆利落。

　　那时候我这样想，如果我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内科医生，一定要剖开她的大脑看看里面的构造，因为它不仅冷酷，果断，敏锐，时而有常人的感情，时而有不同寻常的思想行为，并且有时会出意外地不谙世事，更多时候，还有许多难以参透的神秘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