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鸟之歌》成子堂

4、chapter 4 你抬起头直

　　泥泞的道路通往陌生未知的方向。
　　有人在悲哀地哭泣。
　　沿着肮脏狭窄的泥路向前走，内心充满不安，每走一步脚步愈沉重。
　　在路的尽头，我看到你。
　　你没有哭，安静无声蜷缩在最肮脏的角落里。
　　可我分明听见那悲恸的哭声从你身上每一寸肌肤里传出。
　　你抬起头直视我，幽深的眼底映出我的模样。
　　恐惧突然袭来，几欲令我窒息。

　　今天依然是个糟糕的雨天。
　　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周六还要去学校上周末补习班，教人心情更加糟糕万分。
　　闷闷不乐坐上车，叶教授给我洗了一路脑。其间三不时五地提到“要向你们对面S中的某位同学学习，看人家都能轻松得满分，你就更应该好好努力，迎头赶上……”
　　“那你怎么不把我弄进S中直接以人家为学习的楷模？”我恶意回击道。
　　叶教授尴尬了，“谁会晓得今年的S中会有这么优秀的学生？对了，我好像听说过那孩子的爸爸，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让孩子去读S中……”
　　“呵，你以为每个父母都像你。”
　　话题再次遭到瓶颈。

　　周六的L中与S中交界的这条街仍是校服党的小天下。
　　早上安排得满满的课程和压抑的课堂气氛快让我透不过气来，趁短暂的午休出校外溜一圈。没有莉莉邵文他们的陪伴，倒也独自一人轻松自在。
　　不过雨天实在是惹人厌烦。
　　密集的雨点重重地敲打雨伞，全身除了头部以外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干燥。
　　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就算是苏赭净也不愿意呆在外面看电视的。
　　然而仿佛是为了反驳我的想法，当我走到电器城附近时，却真的看到了苏赭净。
　　既不撑雨伞，也不站在避雨处，任全身被雨水洗礼。
　　我犹豫了，是该上前去，还是假装没看见？

　　踌躇再三，还是走过去。
　　苏赭净的手贴在被于拍击的玻璃橱窗上，橱窗里的电视正停留在某外语频道，女主播正快速地播报新闻。苏赭净轻轻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低声念着什么。
　　“喂，你在这儿做什么？”硬着头皮问她。
　　苏赭净的肩膀明显一抖，却没有立即回头。
　　“同学，你没带雨伞吗？”我试图与她沟通。
　　苏赭净转过身，直直地望着我。
　　这次我看清她的脸了。
　　那双沾满水汽的眼睛竟是那样大，明亮的瞳孔折射出我撑伞的身影，挂满细密雨水的眼睫毛仿佛一抖就会掉落一串珠子。
　　“你不冷吗？”我注意到她在不自然地发抖。
　　苏赭净的瞳孔瞬间猛然一缩，凌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说了什么让她反感的话了吗？我有点受伤。
　　我们默默地对视几秒后，苏赭净突然移开眼睛，捂住耳朵，摇晃着身体缓缓蹲下。
　　“喂，你到底怎么了？”我只能一起蹲下来，担忧地拍拍她的手臂。
　　苏赭净模糊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走开。”轻飘飘的声音虚弱无力。
　　我突然发现，她的身体是如此冰冷。
　　在这个闷热潮湿的阴雨天，苏赭净的身体却散发着阵阵寒意。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一阵焦躁，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给莉莉家里拨了个电话。“莉莉，你同桌生病了！”
　　电话里的莉莉大呼小叫，“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没等几分钟，莉莉穿过朦胧的雨雾，心急火燎地冲过来，一边嚷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苏赭净你是疯了吗？”一边大力地把苏赭净从雨地中拉起来。
　　苏赭净软软地站起来，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随时要跌落，面容却已经恢复冰冷。
　　莉莉摸上她的额头，惊叫“这么烫！我告诉你一千遍不要淋雨，你看，感冒了！”
　　苏赭净咬紧苍白的嘴唇，无声无息地点头，好像又要摔到地上去。
　　“阿风，你过来，帮我一起把这家伙架到我家去。”莉莉回头，气势逼人地下命令。

　　我和莉莉没有费一点劲就把苏赭净搬到莉莉家，三个人都淋得狼狈不堪，把莉莉家弄得一地湿。
　　莉莉找出一条毛巾盖到苏赭净头上疯狂揉搓，嘴里骂道，“大白痴，活该感冒！”
　　苏赭净没有任何反抗，任她上下其手，乖顺得好像一只病中的小猫。马尾辫被解开，一头笔直的的头发散落肩膀。“为你担心，我也够傻。”莉莉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
　　“嗯。”
　　“你会说句人话吗？”
　　“会。”
　　“那能不能说一句给你的救命恩人听听？”
　　苏赭净拿下毛巾，勾起嘴角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主人。”
　　莉莉和我都一愣。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家伙真的不是人类。

　　莉莉又气又好笑，开始扒苏赭净的衣服。“我说你啊，乖乖换好我的衣服，待会儿我们去医院。”
　　我看见苏赭净又微微发抖了，眼底的浓雾弥漫开来。
　　她拉住莉莉的手轻轻说，“医院不能去。”
　　莉莉坚决摇头，“必须去。我从前几天就见你不对劲了，感冒这么久也不告诉我。刚刚你身上冷得像冰窖，现在又热得滚烫，不发烧才奇怪。”
　　“不要去，请别让我去医院……”几近在哀求的苏赭净拼命摇晃莉莉的手，执着地反复哀求，“求求你，不要去。”
　　莉莉软下来，无奈道，“好，不去就不去。你躺下好好休息，我去找点退烧药给你。”然后把苏赭净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去，便离开了。
　　苏赭净把头埋进被子里，房间里安静了。
　　久久地，我以为她睡着了。
　　哦，对了，我还这里做什么？一看时间，下午的课又要开始了。
　　就在我起身准备要走时，被子一阵窸窣声，苏赭净从被窝里伸出头，睁大眼睛再次直勾勾地与我对视。
　　我也一眨不眨地回望。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
　　“风。你的名字叫风？”她几近呢喃地低语。
　　“是。风雨无阻的风。”我回答道。
　　苏赭净没有接话，无声地看着我，足足有好几分钟尴尬的沉默，最后她转过身埋进被子里。
　　没有看错的话，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她眼角有一条不明显的泪痕。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那个梦。那是在遇到苏赭净之前做的梦。
　　在遇到苏赭净之后，梦中人模糊的面容竟逐渐清晰起来。

　　我明白，那是苏赭净，亦是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