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鸟之歌》成子堂

10、Chapter 10 门被推开

　　莉莉苦大愁深地看看我，丢过一本黑皮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来，“喏，爱看不看。”委屈的小模样真真像是我欺负了她一样。
　　我动了动僵硬的嘴角。
　　女生，尤其是一个以善变著称的女生，对她们要以不变应万变。
　　我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我回学校了。”莉莉把嘴撅上天，酸溜溜的语气，小眼神弥漫着一股怨气。
　　可惜这个时候我没这份心情回应。“好，明天见。”我挥挥手。
　　莉莉的眼睛里闪着意义不明的愤恨，“啪啪啪”地用力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汉堡店。
　　我一下子有点空落落的茫然。莉莉毅然决绝的离去，突然让我感到一阵陌生。

　　桌上躺着苏赭净的黑色笔记本，无声地散发出冰冷气息。
　　我极不情愿地与它对视良久，眼前浮现出苏赭净冷若冰霜的笑容。简直像黑色的梦魇。
　　我该怎么做？
　　午休时间匆匆结束，下午枯燥的课程开始了。政治老师翻开她的教案，才开口就让我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平板的句子钻进耳朵，未经任何消化从另一边钻出去。
　　我小小地打了个呵欠，两眼放空。
　　突然想起老秦今早在校门口遇到我时对我假惺惺的打招呼：“钦风啊，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不由一阵恶寒。如同一举出其不意的攻击，仿佛被一记重重的左钩拳袭中，脸上火辣辣的。
　　老秦笑眯眯地再给我补上一拳，“还有六天。”
　　我含混地回答他，“还好吧。”
　　老秦话中有话地说，“今年就靠你和郑宁了，别让老师失望。”
　　当时我真恨不得立马淹没在浩荡的上学大军中消失不见。

　　许小胖的声音打断我的出神，“叶钦风，你手里抓着什么？”
　　“嗯？什么？”我悠悠回神，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攥着苏赭净的笔记本，奇怪，我明明把它塞到抽屉最深处了！
　　许小胖怪异地瞄了我一眼，见我愣愣对着笔记发呆，也就不理我继续听课。
　　我认命地翻开笔记第一页。
　　首页很干净，寥落地写着几个字。
　　科目：奥数
　　姓名：Z&S
　　时间：1996年7月
　　简单的中文、字母和数字的结合，含义却貌似并不简单。
　　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往下翻，愈发感到奇怪。
　　从这泛着陈旧气息的纸张来看，的确颇有些年头了。笔迹工整且稚嫩，内容属于小学奥数的范畴，而最让我感觉不和谐的地方，是起码有两种以上不同的笔迹混杂其中，大多数是用黑色水笔的写的例题和解答过程，笔迹圆润饱满；有几页则是用五彩斑斓的彩色笔写的公式和重点内容，笔迹细瘦却刚劲有力；还有几页更混合了多种风格的笔迹，多种描述语言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苏赭净竟给错笔记了？带着疑团翻到黏住的某一页，轻轻地用了点力剥开，却发现一片从颜色到形状都极漂亮的枫叶，静静地夹在其中，年岁流逝的痕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这个新任临时主人眼前。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枫叶，它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不堪，薄如蝉翼，仿佛用力捏一捏，它就能碎成粉末溶进空气中。被枫叶覆盖之下两行简短的小字赫然显现，是用红笔写的：
　　1996年11月2日，潜龙山庄，第九棵。
　　Z赠
　　因年代久远，暗红色的字迹深得像这片枫叶一样，又像被时光沉淀而风干的血迹。
　　我把枫叶放回去。
　　徐小胖被枫叶吸引，悄悄问，“你有收藏枫叶的爱好？”
　　我摇头，“不是我的。”
　　小胖也看到那两行字了，支着脑袋想了半天，“潜龙山庄……好偏远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里？”我挑眉。
　　“难道你不知道？”小胖反问道。
　　“见鬼，我怎么知道，这本笔记是苏赭净的又不是我的。”我脱口而出。
　　小胖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奇怪，“你说的苏赭净，就是那个……”我马上接口，“对，S中的苏赭净。”
　　小胖抽搐着嘴角，“哦，是她。你最好还是别和她来往。”
　　我不禁皱眉，“怎么，你认识她？”
　　小胖干瘪瘪地回答：“谈不上认识，我和她只是小学的校友。她那么高贵冷艳，我可高攀不上。”
　　我莫名觉得好笑。
　　眼下我只想把笔记赶快物归原主。

　　唔，这倒是个难题。
　　手机在我手中被翻来覆去倒腾，终究没有把给莉莉的信息发出去。
　　也没有苏赭净的联络方法。
　　可以找李廉，但又不想牵扯他。
　　如何是好？
　　放课后的浩荡的放学大军着实可怕，好不容易挤出校门外前来接孩子回家而围得水泄不通的私家车，没有目的地漫步第十八号大街。
　　走到电器城时候，想起第一次遇见苏赭净的样子，她形单影只地站在这儿，仿若遗世独立。现在她不在，就好像少了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过客”奶茶铺的生意火热，我耐心等到最后一对学生情侣买了奶茶双双离开，“您好，想要哪种口味的奶茶？”女店员服务性地微笑。
　　我犹豫着，思考该怎么开口。
　　店员迟疑地看着我的反应，又说，“本店推荐的招牌产品抹茶烧仙草，目前最受学生欢迎……”
　　我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不喜欢喝奶茶。”
　　店员不死心继续推荐，“本店还有各种果汁，您喜欢芒果雪梨，还是香柚葡萄呢？”
　　我别别扭扭地说，“不是的，我就是想跟你们打听个事情。”
　　三个店员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艰难地开口道，“你们每天中午是不是都有看到一个穿着S中校服的女生站在隔壁电器城那里……”
　　其中一个男店员马上反应过来，“有啊，天天看到。”
　　另一个女店员接茬，“周日也能看到，很奇怪的孩子。”
　　还有一个女店员说，“昨天中午来过，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我没想到真能打听出线索。
　　男店员看我眼神一下子掺杂了兴味，甚至开始调侃，“嘿？你想追她？”
　　无聊。我心中暗暗道，断然否认，“没有，我找她有点事，你们有看到她吗？”
　　他们异口同声说，“不知道。”
　　得，白费口舌。
　　我悻悻然准备要走，女店员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等等，刚刚那孩子是不是也来过？”
　　其他两个人也纷纷想起来，“人太多没注意，好像真的来过。”
　　“买了什么？”
　　“好像还是什么也没买吧。”
　　这时，奶茶铺门口一个穿着工作服年轻人停下自行车走进来，“外卖送完了？”其他店员向他打招呼。
　　年轻人十八九岁模样，像兼职的大学生。“嗯，送好了，累死了。”
　　那男店员问他，“阿生，你下午有没有看到那个——那个天天来我们店又不买东西的女学生？”
　　这个叫“阿生”的年轻人边整理着收来的钱边不假思索回答，“看到了啊，我正好去送外卖，在路上有看到。”
　　我知有戏，趁热打铁，“能不能回忆下她去哪儿了？”拜托，千万别是回家。
　　年轻的外卖员奇怪地看看我，显然没进入目前的状况，有些不耐烦地嘟囔，“谁知道啊，我快忙死了……可能进那家兰亭书阁了。”
　　兰亭书阁？听起来很符合那家伙的行事风格。
　　“在这条街拐角那儿，第一家就是。”好心的店员为我指路。

　　我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兰亭书阁。
　　从外面看貌似是一家卖旧书的老书店。门面寒酸，生意冷清，贴在门上布满灰尘的褪色海报早已失去光彩。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坐在店门口售报刊杂志的书架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踏进书店的时候，老婆婆动作迟缓地抬头用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浑身不自在，匆匆地在几排书架前掠过。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陈旧斑驳、脱漆的木质书架，没有一本吸引人的过时书籍，四周压抑的尘埃飘浮在空气中。
　　这是一家被时光遗弃的老书店。
　　店主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久没有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光顾过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这里没有你们喜欢看的书。”
　　那声音里的悲哀让我略尴尬。“婆婆，没有和我同样年纪的学生来过吗？”我问她。
　　店主没听见似得，眯眼望着夕阳沉落的天空。忽地听到一声猫叫，“喵呜～喵呜。”细细的，从书店某个角落传出。我循声找去，只见一排书架旁边开了一扇窄小的木门，门后漆黑不可捉摸的空气幽幽散发出隐秘的吸引力。
　　脚边有团毛绒绒的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果真是只黑白相间的猫从门后窜出来，绿莹莹的猫眼打量我几秒后，甩着尾巴走开。
　　然后门后又响起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有人踩着不结实的木楼梯走下来。我不由后退两步，门被推开，苏赭净抱着几本书走出来。“兰亭，别乱跑。”她说，抬头看到我。
　　即使不想就这样和她突兀地相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对她打招呼，“巧啊，你也在这。”
　　苏赭净没什么反应，淡然地点头，就从我身边径直擦肩而过。
　　那只刚刚跑开的猫看到苏赭净马上黏上去，直蹭她的膝盖，喵喵叫唤。书店的主人呵呵地笑起来，“阿净啊，我家兰亭还是这么喜欢你。”
　　苏赭净不置于否，低头抚摸那只据说叫“兰亭”的猫。“婆婆，我要带它回家。”
　　书店主人点头，“每次都麻烦你照顾我的猫。”
　　苏赭净淡淡地说，“不麻烦，我妈也很喜欢她。”
　　书店主人又笑了下，“噢，你妈妈……倒是很久没看到她了。”
　　苏赭净好像轻轻地冷笑一声，“她去外地开会了。”然后一手搂着猫，把怀里的书放到收银台上，一手摸出钱包：“今天就买这些。”
　　为了避免被误会，我转身从书架上仓促地拿下一本书一同去结账。苏赭净看了看我的书，瞬间摆出非常不屑的神情。“你确定你要买这个？”我立刻理直气壮的说，“我看什么书你管不到。”
　　“哦。”她冷淡的回应道。说罢便出去了。
　　“等等！”我追上去，把那本笔记本掏出来，“你是不是给错了？”
　　苏赭净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什么也没说。怀里的猫突然似是很不舒服的叫了一声。未等我再开口，她就转身走了。
　　“那本来你要给我的笔记呢？”我在后面高声追问。
　　背影顿了顿，终是回道，“下次给你。”
　　“你是阿净同学？”书店主人眯着眼睛，和我一同站在店门口，“恩……算是吧。”老婆婆裂开嘴喘气一样地笑了起来，动作迟缓的进店收拾书架上的书，嘴里咕哝着什么。在我离开之前，好像听到一句，“一切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