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药酒阁（上）》紫瑶儿

3、第二章 如意阁竟有

　　雨过新晴，天空是温润如玉的透蓝色，一河碧水光滑如镜，青云乳燕移走其中的倩影是如此得清丽袅娜。江南正如从蒙蒙烟雨中款款走出的绿衣女子，窈窕而多情。
　　花音灵在打开自家柴门的一瞬间有些难以置信，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而这确实是那位名叫顾留忆的少年，清瘦的身形配上素白的衣裳，宛若天神下凡。他满脸淡若春风的微笑，鞠一躬作揖道：“花医师。”
　　花音灵惊讶地合不拢嘴：“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你真笨。”少年不以为然地说：“在青枫城你这么有名，想找你哪儿有这么难呀~~~”
　　她望望天色:”雨都停了，我还以为你早走远了呢。”
　　“我是特意来向花医师告别的呀。”
　　“干嘛老叫我医师医师的，我叫花音灵。”她嘟着嘴说。
　　“太好了，音灵！”少年突然兴奋地扶住她的肩膀，雀跃道：“音灵妹子，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南果然多姿啊，比起我的故乡，不知要好多少倍。”顾留忆若有所思地说。花音灵瞅他一眼，偷偷笑了，说：“哦我知道了，留忆哥哥你这是恋上这座江南小镇了，不舍得走了吧？”
　　“唉，”少年撅着嘴抬头，凝望天空中鸣啼着掠过的燕子，“要是我出生在江南就好了…虽然那个蛮荒之地才是我的故乡，可我生下来就没了父母，也不知我的祖先是谁，在那里根本没有安定感，漂泊无居。可是在这里，我却冥冥中像是回到了归宿之地…其实我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可它实在太强烈……”
　　说到这里，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如意阁的门口。二人朝门里望去，依旧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花音灵看出少年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却不好说什么。
　　因为往事正涌起在她的心头，似暴风雨般要将她吞噬。”你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丫头…””离开玉堂，离开我的独子。”…...老妇人尖锐中带点沙哑的声音回响在花音灵的心上，刺得她阵阵绞痛。
　　如意阁啊如意阁，任世事如何沧海桑田，你都是这般富丽堂皇，兀自冷淡吧？
　　“欸，怎么又是你这穷书生？”
　　不约而同地回过神来，却见那天为难少年的那个店小二。他似乎对看见两人走在一起颇感惊讶，愣了半天才露出会心的笑意:”这花姑娘医术高明，心地善良，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大伙儿是很为她的婚事着急啊，这下好了，你这书生虽穷，可看上去也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嗯，般配，般配！”整张脸都写着被红娘附体。
　　顾留忆恶狠狠地拍住店小二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少年的脸极度严肃：“你既然尊重花音灵姑娘，就不该随意拿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婚姻岂可儿戏？这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事情，是一桩庄严至极的人生大事。不能随意议论。听懂了么？”
　　“好，好…你先松开手…”
　　“哼。音灵，我们走。”
　　“咦，音灵你人呢？”
　　少年四处张望，看见那一抹浅荷色在青石板上愈行愈远，往护城河边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便撒开腿追了上去。
　　“音灵妹子，你怎么不等我先走了呀…”他拉住她的衣袖，由于用力过猛，直拽得她转过身来。他看见花音灵脸色绯红如残霞，心下纳闷，不禁细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呀，她这是怎么了?回过神来正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眸子。这对眸子比秋水还清三分，不像是人间应有的眼睛。他又是一阵恍惚。为什么这样熟悉？好像失散已久的亲人，好像隔世而来的温情。他闭上眼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没能做到。他上前一步，拥住面前的少女。
　　花音灵刚想娇羞地嗔他几句，再感谢他一番，却不料下一刹那，温暖而清香的衣衫已笼在了自己的四周。幽幽的淡香飘过她的鼻尖，应该是南方的某种树的香味。她一瞬间思绪纷乱:这便是等待已久的温暖么？这便是朝思暮想渴求着的温暖么？多想沉溺其中，永远不用再受寂寞的摧残，多想这样！可是，我不能。这正是我的悲哀：明明知道面前的道路是通往痛苦的，我却依旧要去走。明明知道另一条路便能通往幸福，我却目不斜视。
　　她的内心兀自挣扎着，却听头顶上方的声音轻轻说：“音灵，我要离开青枫城，踏上远赴京城的道路了，只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功成名就，就回来…”他没有忘记志向！她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微笑的同时不知不觉泪水浮上眼眶:“那就好，你要启程了，快去准备盘缠行囊吧！”四周那温暖的感觉消失了，她抬脸望向面前的少年。“呀，你哭了！”顾留忆睁大双眼说，一边抬起胳膊轻轻为她拭泪，“音灵不要哭，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我一定回来！你等着我！”花音灵破涕为笑：“好，我等着你！”说着便摘下发髻上的一朵珠花交给他：“见物如见人，望君早日归来。”顾留忆激动地笑了，郑重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他离开的那一刻，青枫城飘起了柳絮。漫天纯白如雪的柳絮纷纷扬扬，前赴后继扑向花音灵的脸颊，迷离了她的视线。渐渐远去的少年的背影依稀可辨，那一身清瘦的白衣，是她心中最深切的牵挂。“去时满城花似雪，归来……”回家的路上，心情沉郁的音灵低着头、垂着眼，自言自语地念出这句诗来。她没有念完，因为留忆归期尚未知，何况这类诗句表达的往往是饱经风霜的游子重回故地、重见故人时才有的哀叹。她不愿留忆哥哥饱经风霜，她希望他一举中第，春风得意马蹄疾地回来。
　　“嘿音灵！好久不见你呀。”一个俏皮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打断她的沉思。那是一位与花音灵年龄相仿的姑娘，差不多的身高，一身桃粉色长裙俏丽天真，眉眼间无忧无虑。由于她母亲的顽疾是音灵妙手回春给治好的，外加性格投缘，故而一家人对待举目无亲的花音灵很好，时常走动，家中独女更是与她嬉戏玩耍、情同手足，名唤谢婉玉是也。
　　”啊？哦，是婉玉啊。”她心不在焉地应着。“你每天不是采药便是去如意阁耗时间，和我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谢婉玉撅着嘴赌气似地说：“方才我还听人说你与一书生模样的少年亲密无间、恋恋不舍呢！音灵，老实交待，你和他怎么回事？”花音灵惊讶异常：“你听谁说的呀？”谢婉玉睁大了双眼：“天哪你不知道？现在全青枫城都传遍了，说‘花医师好不容易红鸾星高照了，她的命中桃花却又仓促地离开，花医师指不定多伤心呢’，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呢！音灵你和我最好，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花音灵乌晶莹亮的眼珠向上转了两圈，笑道：“留忆哥哥是我父亲以前的至交好友的儿子，长辈们死的早，小辈们也就散落四方了。”婉玉:“可是自你来到青枫城，就没有人听你提起过令尊呀。”音灵的眼睛望住天空不动了：“家父……在我未出世前便去世了。”婉玉低头不语，又想起什么似地抬头问：“那你果真喜欢他么？”花音灵的眼神一刹那变得忧伤，呢喃：“何止喜欢……”未等婉玉听清，便又换上笑容如常笑道：“我每日去如意阁，打听到不少小道消息呢。你可知这如意阁一百年前是什么模样？”
　　“啊，如意阁竟有一百年的历史？！快说快说~”
　　“想听便凑过来啊。”
　　“哎。”
　　“如意阁在一百年前也是做和酒有关的生意，但是有区别，一百年前它叫‘如意药酒阁’，顾名思义，就是卖药酒的地方咯~听说呀那如意药酒阁的阁主精通药理，医术可能比我还要好上几分，反正那个时候呢，阁内的药酒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灵丹妙药，美名远扬呢。”
　　“那么后来呢？”
　　“后来...如意药酒阁的阁主得病去世，家道散落，渐渐被世人遗忘了……这座楼却因为装饰精美而被留了下来，几经易主，便成了如今的酒楼。”
　　花音灵讲述的本是令人唏嘘的往事，谢婉玉听了却笑出声儿来：“喂音灵，我说，你这消息打听得准不准哪！那阁主如此精通医术，怎会得病去世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花音灵无奈地在一旁望着她前仰后合，心里不知是悲凉地叹息还是酸楚地流泪。如意阁啊如意阁，你究竟埋葬了多少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华年，和我一切美好与悲伤的记忆？如今当故事从头轮回，你为何又是如此无动于衷、如此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