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药酒阁（上）》紫瑶儿

2、第一章 初遇：繁华

　　“客官，热热的阳春面来嘞！”随着一声吆喝，一碗撒葱的米黄色面食一路蒸蔚着白呼呼的热气从厨房被送至街畔的木桌上。
　　青枫城的早春时节总是格外清爽舒适，围绕全城流淌的护城河入春来也是碧水悠悠，两岸桃花映入水面，就像映入一面光滑的玉色巨镜。城内是一色的黛瓦白墙，屋角飞檐重重叠叠，恰如城外不远处那些连绵起伏不尽的青峦。
　　青石板街道虽比不上长安的宽阔，却也不乏动听的吆喝声与琳琅的玩意儿：七彩风车，竹骨扇，玉珮挂饰，胭脂，水晶簪，珠花……足以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此刻正值晌午时分，故而家家瓦上冒出了淡白色的炊烟袅袅，轻得稍稍被风一吹就消散开去。茶旗酒旗迎风飒飒，长街上，饭食的香味氤氲缭绕，能轻易勾起过路游客的馋意。
　　正是在这样一座繁华的城镇里，却有一个人形单影只，肩背简单的行囊，如苦行僧般踽踽独行。看他的打扮像是落魄书生的模样，他的脸上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日高人渴，他急切地脚步在一座装修考究的楼阁前停下。这座楼阁不同于青枫城内其他朴素的建筑，它的栏杆一律漆成了朱红色，门扉、花格窗皆是用上好的香檀木凿成。屋檐下挂着一面酒旗，牌匾上书着大大的三个字：如意阁。
　　仿佛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这位囊中羞涩的穷书生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青枫城最奢华的酒楼“如意阁”。
　　如意阁门庭若市，这里素来是乡绅有钱人们的聚集之地，那店家小二一看书生这一身的寒酸打扮，连忙像赶鸭似地不耐烦道：“哎你这穷书生也有钱买酒？去去去，赶快出去，别影响了我们做生意！”
　　“我是上京赶考的过路书生，日头高了口渴，故而想买盅酒喝，”那书生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思，继而含着愠色问：“你为何不许我买？”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书生足足有十几秒，见他实在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便也粗着胆子嚷道：“管你上哪儿赶考，你上玉皇大帝那儿赶考，今儿我如意阁也不卖给你！”
　　书生气得面红耳赤，憋了许久方甩甩袖子，吐出一句：“你们这什么……什么破酒楼？”
　　“慢。”伴着一声脆生生的娇喝，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袭浅荷色纱裙便飘飘摇摇、轻轻巧巧地从二楼落了下来，不到一个铜板掉落的时间便悄无声息、稳稳当当地踮足站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看得那些喝酒行乐的人是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记了继续高谈阔论和觥筹交错。
　　一张清灵如冬晨雪溪，秀丽如星空月芽的脸庞映入众人的眼帘，她一派自信地微微笑着，一对秋水明眸盛着阳光，闪闪发亮。
　　她不看书生，只转向店小二，问道：“小二，你可识得本姑娘？”
　　“……啊，认得，认得！您可是咱青枫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仙女儿在世哪！”
　　少女得意一笑，头轻轻扬起，发间系着的银色小铃铛随之玲玲作响。“既然知道，你便权当卖我个面子，将酒卖给这位年轻人吧，”她望一眼站在旁边的书生，接着说：“做生意的不就该讲究一个‘和’字么，万事以和为贵，依我看，你也不必太过顶真了啦。”
　　“诶，好，好吧，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看着店小二态度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那少年书生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想破脑袋与没能想明白这桩须臾片刻内发生的事情，到底缘由何在。
　　好在马上就有人为他释疑了：“这位公子怕是头一回来青枫城吧。”
　　见他点头，少女娇脆的声音继续说道：“那就难怪公子不知道，这如意阁酒楼是青枫城最奢华的去处了，来的客人全都是本城的乡绅富商，因此这里的店小二难免会有些嫌贫爱富，没办法，做生意的嘛，难免……至于我嘛，为何如此美名远播，自然是……”
　　她突然凑向书生，故作神秘道：“自然是因为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文武双全救人无数的江湖侠女呀~~~”
　　“哦！是这样！”那书生一脸的恍然大悟模样，立马在脸上堆满了笑，后退一步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只见他低头不停地作揖道：“多谢多谢，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顾某定当铭记……”
　　他“在心”二字还没来得及说，便听酒阁里洋溢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就连那“江湖侠女”也在捂着嘴笑，颤得头顶上戴着的蝴蝶形状发饰的两扇翅膀也上下飞动着。“嘿嘿，我在逗你玩呢！”她说：”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叫花音灵，是青枫城内医术最好的郎中。”
　　“是啊小伙子，救你的这位姑娘啊，别看她年龄小，医术却颇高明，再复杂的疑难杂症她也能看好，简直是我们青枫城里的活菩萨哟！”厅堂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紧接着便有好多人附和他。“只是从不知花医师的轻功原来这么好，难怪小伙子会以为她是个侠客哩。”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哦，”书生并没有半点尴尬，反倒很快地从善如流：“原来是花姑娘——哦，花医师出手帮助在下啊……您的恩情在下铭记在心，然而此番我穿过青枫城是为了上京赶考，难以久留，只得待衣锦归来路过青峰城的那一天，好好报答姑娘——哦，医师！”
　　”诺客官，你的酒来了。”
　　少年闭上了嘴，默默无言地掏出酒葫芦将酒装满，又仰头咕嘟咕嘟地猛喝一气，随即便向花音灵拱手作揖道：“今日一别，后会有期，花医师、众位兄台，在下告辞！”
　　于是乎还未等花音灵说上什么，如意阁里的酒客们便看见那书生匆忙地转头离开。却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退了回来。只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刘海紧紧贴住前额，满脸的窘迫之意：“外面……外面下雨了。我……我的伞坏了。”说着撑起自己那把破了好几个洞的油纸伞，一脸求救的可怜巴巴地望着花音灵。
　　青枫城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将城里的硬土地浇成一片泥泞。花音灵望了望窗外，这样的天气果然不适合行路。”我记得就在如意阁边上不远有一家废弃的破庙，要不你就先在那儿歇歇脚，等雨停了再赶路？”她建议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书生想。
　　接下来连续几日里，青枫城都被笼罩在蒙蒙烟雨中，天空始终是青灰色，桃花凋零了不少，碧树却在雨水的洗涤下愈见青翠。书生躲在破庙里不便上路，花音灵倒是自由自在，也不怕泥泞，撑着把簇新的花绸伞四处游走赏景。书生的干粮吃完了，她便花钱买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亦或干净洁白的大馒头，巴巴地替他送去。可她甚至还不知他的名字。
　　“喂，我好歹也管了你好几顿饭了，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快交待，你姓甚名谁，家从哪来？”
　　“回姑娘的话，”少年又是抱拳作揖：“小生姓顾，名留忆，出生于南方荒蛮之地，可怜父母早早过世，又家徒四壁，自幼全靠村邻轮流抚养，才得以虚长这十六年……我此番路过青枫城是为了上京赶考，挣得功名好从此不再挨饿受冻。本是如此的雄心壮志，如今却被这雨绊住了脚步，又劳烦姑娘你为我送吃送喝，留忆真是……真是羞惭至极……”
　　”欸，这有什么，”花音灵随手一挥:”救人助人本就是医师的本职，我也是习惯了，嘿，嘿。看样子雨也快停了，等天放晴你便赶快赶路吧~~~”
　　顾留忆感动地望着她，一边埋头啃着手里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