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十夫长

9、九 复试的结果

　　复试的结果，是好的。李理一向知道任时雨的优秀，她自己却从来太过谦虚。只是李理对这样的消息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失落，所以她只是亲了亲任时雨说：“你开心就好。”
　　可问题是，任时雨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心。不过，她想，空间的距离对她们来说从不是问题，只要在这一瞬间她们的心还在一起，她其实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她只是有点不敢想象九月之后，将有另一个女生搬进这间宿舍同李理住在一起的那副场景；她有点希望那个女生能够照顾她，又有点希望那个女生一点也不要理睬她。
　　暑假，任时雨不得不回家几天，毕竟连续两个假期都不回去，似乎总不大好。李理在她耳边，埋怨了很久很久：“早知今日，你为什么过年的时候不回家？”
　　这问题问得没有道理，任时雨有点想笑，可李理指尖一送，她就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她们还很年轻，而年轻真是太好的一件事情；一旦欲望主宰着她们的身体，世上的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全部的解答。而她们又太年轻，只顾不断地重复那个答案，反而忘记了自己最初问的究竟是什么。被与欲望和奢求搅在一起缠夹不清的命运的洪流携裹着，任时雨只是牢牢记得为什么要不断地试图离开李理，却忽略了这远非达成所愿的唯一方法；而李理早已不再追问听从任时雨会将她们带向何方，仿佛等待从来就是她的全部本能。
　　我忍不住再一次开口：如果当时她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事情是不是就会全然不同？
　　这一次讲故事的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破天荒地反问我：为什么越到后来，你越来越喜欢打断我？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你的讲述里越来越透露出出宿命的味道，我有点担心她们最后会是以悲剧结尾，所以不忍心听下去。
　　她笑起来，说，也许你可以以为，只要你想，她们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那么这会是一个圆满的故事么？
　　她却再一次回避了我的问题。她只是说，这会是一个好故事。

　　往后所有事情的导火索其实是一通电话，不过这根导火索实在太长太长，而她们之间缠绕的线头又太多太多，以至于等一切可毁灭的终于炸响时，大家反而弄不清楚最初的火星究竟是起源于何处。
　　那是在任时雨回家的那一个星期里。二零一四年七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李理记得清楚，因为时间忽然走得那么慢。
　　不记得是第几天，李理接到任时雨的电话，她有些喜出望外。
　　“呀，时雨，你今天怎么自己打过来了？”
　　好一会儿，才传来任时雨的声音：“哦，没什么。”
　　李理觉得，她好像有点哽咽，就放低了声音，柔柔地哄她：
　　“怎么了？不开心？发生了什么事吗？嗯？不怕，我在呢，是不是？不想在家待了就早点回来。这两天晚上不抱着你，我都睡不着。”
　　电话那头一时有些寂静。李理“喂”了两声，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有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李理是吧？……”
　　李理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个略带苍桑的男声再说的什么，她就再也没有听到。
　　没过几天，任时雨就回来了。她告诉李理说，爸爸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并没有打算为难她们。于是李理一直不知道的是，那通电话彻底断绝了任时雨在家人面前的退路，在她们的短信记录被发现以后。
　　那天晚上，任时雨主动得有些反常。她在唇齿间缠住李理，吻得那么认真，她牢牢地攀着李理的肩背，把自己一次次地送上她的指尖。她的隐忍的呻吟和喘息在李理的眼前塌陷成欲望的万丈深渊，幽暗得仿佛从来没有边际，而她眼睛里的灼灼桃花在那样的抵死缠绵里渐次盛开，四散漫溢，终于从她眼角滑落如同泪水，回声沉闷，敲落枕畔。
　　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艰苦越冬的玫瑰在那一刻突然绽放，幽暗床褥间她的身体忽地放出微光，仿佛神明将世上所有的柔软尽数涂抹上她的皮肤，那半瞑着的一双眼睛，美得不近情理。无言的圣洁一瞬间击中李理，她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觉得自己除了融化之外别无他法，而即便真的融化了，化成一滩水，也还是要流向她。
　　于是李理只能紧紧地把任时雨收进怀里，像上帝守护着他的造物。
　　良久，她开口追问：“时雨，你说实话，你家人究竟是怎么说的？”
　　任时雨说：“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有点想你。”
　　那一瞬间李理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许有些失望，也许又有些烦躁。
　　可没想到“没什么”以后竟成了任时雨的口头禅，成了每次猛然回神的欲言又止，成了面对李理疑惑眼神的唯一回答。李理觉得她们就像太阳系里相邻的两颗行星，轨道不同、周期不同、路程不同，在某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曾接受命运的馈赠并肩而行，然而她们的身形终于一点一点错开，而原本便不牢固的联系于是终至撕裂。她不知道是谁先离开谁，只是一天又一天她觉得伸长手臂，再也够不到她的女孩——或者说，那个女孩从来不属于她。她只是从来在等待女孩摇摆的心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暴自弃的念头一旦种进人心，大约就如同那一枚小小的陀螺，在意识的角落里旋转不息。那大约也是一切分离的伊始。
　　后来我想，事情的导火索其实并不是那通电话，而讲故事的人自己也没有弄明白。事实上，对任时雨来说，李理的心是一方温室，爱情之花在那里既容易盛开，也容易凋谢，于是为了保护她们之间的那株稚嫩玫瑰，她宁愿隐忍不言；而李理，她始终觉得自己心间只有一片浩浩黄沙，任时雨的影子是不知何时悄然生长的白杨，守护着唯一的那一片绿洲，而白杨从不肯依靠她向她吸收养分，这反而叫她不安，害怕到头来不过是海市蜃楼。她们的分歧大约永远在于此。这样一来，命运似乎确然早已写好在她们彼此的性格里，那终至燎原的星星之火，从她们相遇的起头，便已然嗤嗤燃起。

作者有话说

　　赶上考试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