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十夫长

8、八 清晨李理以

　　清晨李理以一种甜蜜而酸麻的姿势醒来，一只纤细手臂攀在腰上，而手臂的主人枕在她的胸前。她低头，能看见女孩隐约藏在额发后的柔软下颌。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远非她意料之中，叫人不由得有点感叹命运的不可言说。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五十六，再有四分钟，她的实验就要开始了。可怎么能让她的姑娘在第一天的清晨独自醒来呢？李理稍微紧一紧搂着她的手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夜美梦，而睁开眼的时候，任时雨还在。
　　“早上好。”
　　于是任时雨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的时候，就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像是满室明晃晃的日光在说话。
　　她忽然想到床单上那一片小小的血迹，忍不住有点脸红，偷偷地瞄一眼，幸好它被挡在被子下面。那个人坐在桌边看着她，微笑着，恍惚如一场梦境，而浑身微微的酸痛使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已成为一个女人。

　　她成为一个越来越美的女人。
　　从谁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开始，变化就忽然一下子开始在她身上慢慢地发生着。她的眉眼忽然生动得不可思议，她思考时无意识地挠着下颌，她小心翼翼地把赤裸的手臂伸出被外，她吻她的眼睛说晚安，她叫她“李理”，在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安的时候还有……动情的时候。她忽然在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里，都盛满了风情。李理越来越不愿意放她出门，一想到那么多人都会将目光投在任时雨身上，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都在和她一起欣赏着这样美的一个任时雨，她就嫉妒得发狂。她曾经欢喜无地，因为只有她得以见到那深藏着的另一个任时雨，那个热烈的、痴迷的、毫无保留的任时雨，而现在，她却连这一个始终冷静自持的她也不舍得分享了。
　　她不知道，独占欲原来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东西。
　　好在任时雨确实不常出门。那间小小的宿舍忽然满是期待，像藏着公主的隐秘城堡。有时候不得不做实验或者开研讨会，一结束李理就匆匆往回赶，想象着她的小女孩是不是正对着论文大皱眉头，或者正套着宽松的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敲门，偏偏不用钥匙，于是过来开门的人就被一把搂进怀里；忽然李理想起自己带着的满身寒气，又连忙把她松开。
　　又有的时候，李理就待在她们的小小乐园里，看着任时雨皱眉，看着她走来走去。常常看着看着，空气就忽然变得燥热起来。女孩在翻滚的情欲里颤抖着叫出她的名字，十指紧紧缠住她的手臂一如在黄昏的小镇上缠住锈迹斑驳的铁栅，总叫李理控制不住地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下一次，李理吻着昏睡过去的她的额头的时候总是在想，下一次一定不让她这样累。可真的到了下一次，李理还是觉得渴的要死，而任时雨，正好就是世上唯一的那一抔甘泉。

　　冬天就这样渐渐过去。北京的春天太短，还没有来，几乎就又走了，她们还是出门踏春。李理最爱西南角的陶然亭公园，对着那片她不知道名字的湖水，她们相依偎着望满了不知多少个下午和傍晚。不刮大风的日子里，微风熏熏，暖日融融，一汪大湖不停歇地起着涟漪，老人架起的鱼竿的梢尖跟着晃个不停。任时雨忽然觉得，其实她们已经相携着度过了整整一生，于是一句话尚未经过大脑便溜出嘴边。她说：“李理，永远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第一个字音落地的那一刹那，她便已然后悔，但此时早已收势不及。好在有一双温暖的唇旋即贴住她的鬓角，一道温暖的声音也跟着掉进她的心间：“当然。等咱们都老了，还坐在这里看日落。那时候也许我就抱不动你了，咱们两个老太太，你搂会儿我，我搂会儿你。”
　　彼时任时雨大约是笑了的，笑声引来了后颈上的一溜轻吻。她其实很感激那时候的李理，毕竟即使她给的未来从不安定，在那样的一个时刻，还肯真心地说着这些假话来骗她。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很幸福，而忘记了去忧愁作为幸福的代价，她们将要失去什么。

　　冬天以后是春天，春天以后又是夏天。任时雨从没发觉，季节的转换原来是这样一件叫人恐惧又期待的事情。那段时光，其实真的很快乐，以至于在正在发生的那个当下，她们都常常觉得不够真实。她们各自害怕着，对某些事情讳莫如深，天真地以为如果装作不知道，事情就会长久。于是任时雨装作不曾在每夜惊醒时一遍一遍地亲吻她的眼睛，而李理装作毫不知情。
　　很久之后，讲故事的人对我说，其实快乐是世界上最虚假的东西，不幸的是那段时间她们实在是太快乐了，以至于把珍贵的时光挥霍得太快，反而没有在记忆中留下什么痕迹。
　　总不会什么都没有留下吧？我有些不服气。
　　是，留下的还是有一些，但是留下来的，都不见得多么快乐。她说，玫瑰般恍惚的脸上带着一股迷人的神气。她于是重新开始讲述：有一天……
　　有一天，二零一四年四月的某一个星期四，任时雨往背包里装着必备的物品，李理站在墙边环手看着她，沉沉开口：“想陪自己的女朋友去参加一下复试，真的就那么不可理喻？”
　　任时雨手上顿一顿，却仍然弯着腰没有回头。这个问题她们已经讨论过太多遍。
　　“你有实验要做……”
　　“‘你有实验要做，路又那么远，况且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会丢’，是不是？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任时雨，你知不知道这些借口其实很拙劣？我这样贱兮兮地要贴着你，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
　　“李理，你冷静一下。我不想跟你吵。”任时雨转身坐到床沿上，低头叹气。同李理一起，何尝不好，那样任何城市都将成为她心中最柔软之处；她只是有些天真地想着，时时地分离一些短暂的时日，或许李理对她感到腻烦的那一日会来得更迟一些。
　　李理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久久久久，那双眼睛里的火苗像是烧到极致，反而变得深沉。
　　她说：“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你到底又在谋划什么？是不是下一秒你又要蓄谋已久地激怒我，好让我自动离开你？任时雨，我上辈子欠你的吗？”
　　“是我欠你……”任时雨忽然抬起手来轻抚她的脸颊，声音幽暗似月光下一缕模糊的海风。“那一年在寝室楼下面看到那个男生抱你，我就知道了。他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也厌烦我了，不要告诉我，让我自己发现，让我先离开你，好不好？李理，你一直都很好，漂亮，优秀，温柔；放不开的那个人，其实从来都是我。”
　　李理有些愣住。女孩柔柔地凑过来，印在她脸上的不仅是吻，还有那些潮湿的旧时光。
　　那时候啊，那时候。那时候她们谁也没有意识到，感情的事情其实全然无法类比。李理一直以为她同任时雨的缘起是因为内疚，却忽略了更加真切地被她伤害过的那个男生的脸为何早模糊成一片虚空。讲故事的人说，从李理发现自己无法忘记女孩的那双眼睛开始，以后的所有事情，大约早已注定好了，所有画蛇添足的忧虑不过白白折损她们的力气。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说，也许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而她们只是太不聪明。
　　而那时的任时雨只是亲吻着李理的耳廓，对她说着：“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骗她，她回来了，就在离开后的第三天。当李理在出站的人丛中看到她时，满眼喜悦里夹杂着的湿漉漉的余悸却叫任时雨忽然恐慌，那疼痛竟比看到李理同别人的拥抱时来得更加分明。她想这样的自己，大约早已无可救药。
　　从那以后，除了一起回学校照了一次毕业照以外，不管是回家还是再回学校，李理再也没有要求过陪她同去。然而每次回来，被李理按在墙上昏天黑地地吻着的时候，任时雨一边狠狠地替她疼着，一边又在心里不断地说，还好，还好。她还爱我。

作者有话说

　　都木有人……呜……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