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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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忽然降下窗帘变成永夜，惊涛中一叶轻薄的床褥上两具年轻的身躯纠缠如同饮鸩，风平浪静后又每每对望成无言的永恒。然而即使无言，也毕竟越来越邻近分别的时日。任时雨觉得，时光真快啊。像是一辆严重超载的大车，带着势不可挡的惯性跌跌撞撞地朝着终点奔去，而她在后面死死拖拽，企图减缓它的速度，却徒然磨穿鞋底，衣衫褴褛。原来命运从来按时到达，从不顾她的祈求，亦无视她的阻拦。
那天早上，任时雨醒的很早。彼时夏天已经过去大半，门窗紧闭，树梢上一定有晨起的啾啾鸟鸣，她却只能听到空调呜呜的风声。
她的行李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收好，箱子就靠在床尾，背包放在桌上。任时雨回想着应该带上的东西，忽然觉得冷，她想一定是温度调得太低了，只好不断地往后缩，紧靠着李理的怀抱以躲避周围不怀好意的凉。她知道李理已经醒了，因为喷在后颈上的呼吸不再是缓慢而绵长的节奏；但她还是尽量地放轻动作，像怕惊醒了她的沉默。
良久，正当任时雨盯着窗帘外渗进来的晨光看得出神时，李理在她脑后闷闷地开口：“走之前，你不想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不嘱咐一下让我好好吃饭别睡太晚别勾搭小女生？你就放心我和另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
“我相信你。”这是短短的一阵沉默之后，任时雨给出的回答。
李理猛地坐起来，回头看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大声喊道：“你是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的爱是真的，不相信其实你可以放心地爱我！”她看到任时雨紧紧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忽然觉得头疼欲裂。“时雨，我知道你爱我，哪怕你从来都不肯说。可是最近我总觉得很累很累。你这样子，叫我有点害怕。”
那个时候任时雨一直努力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哪怕心里的泪水已泛滥成一片汪洋大海。事实上，她从来相信李理的爱是真的，她只是不敢奢望这爱能够持续多久。就像一个患了绝症的人，明知道死亡会在不久的将来降临，但永远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于是只好每一刻都担惊受怕着，每过一天就更害怕一分。死亡带来的阴影远比死亡本身更为浓重。任时雨觉得她们的爱情就是那将死之人，而她一直想要做到的，不过就是在感到死期邻近的那一刻对准他的脑门扣动扳机。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动手太早，她将亲手剥夺自己得以继续同李理相互依偎的时日；而一旦动手太晚、死神胜利，关于她的记忆同爱情在李理生命里一并消亡，一无所有。
她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误诊，她们的爱情其实还长命百岁，但那幻想太不真实，连她自己都不能说服。她太了解李理，她知道一旦自己放松警惕对她有所奢望、像她们共同希望的那样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做她的爱人，那么结局毫无疑问必然是被她遗弃，一如曾投掷在她身旁的那许多人心。就是这样。她越是将李理奉若神明，便越会被她弃如弊履。而任时雨承认自己其实自私透顶，宁肯怀着未竟的爱孤独终老，宁肯让李理疼痛怨她恨她，也要让她记住她。
而那时候李理只是坐在床边背对着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嗓音低哑：“起床帮我收拾一下吧，我搬去实验室里住，跟导师说过了。放心好了，你不帮我，我总不会搬回来。”隔了一会儿，又加一句：“你知道的，我那么懒。”
在这种时候，她还是那么温柔。可越是这样，任时雨心里就越发的疼；她十万分地想要告诉她，自己其实担心得不得了。
那天下午李理送任时雨去车站，过检票口，再送她上火车。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任时雨这一走，像是永别。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些不吉利的字眼，同时又万分庆幸她们是在首发站北京分别，因为列车开走前她们有半小时的时间。很短，但比别处已经好得太多。
到处都是人。李理顾不得，把任时雨的行李放好后，回身一把抱住，脸埋进女孩的肩窝里，几十上百遍地喃喃：“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任时雨，我想你……”时光曾经过得很快，眼下却铺开在眼前仿佛无边苦役，而任时雨就站在苦海对岸对她遥遥凝望，中间隔一片茫茫大水。我的姑娘，我的救赎，我的船舶！多久我才能游过大海到你身旁？我已心如迟暮步履沉重，也许不到中途便要力尽身亡。
我的爱人，我的眷恋，我的命运……任时雨的心已化为一汪血水。这互相的折磨究竟哪里才是尽头？也许有一天她终至癫狂，对准她们的爱情扣动扳机，一枪毙命；又也许有一天她忽然接到李理的死讯，一秒钟世事成灰，她却终于拥有一个永不变心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眷恋，我的命运……传说人在一日，苦杯恒满。无尽的挣扎何时才告终结？我只有一个愿望，却徒劳祈求终日；只盼上天垂怜，我们得以在相拥的当下一同投向死神的翅翼。
那一天是二零一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羊坊店东路的某一户住宅里孙悟空还在不知疲倦地三打白骨精，不远处某一列即将南下的火车上，有一对小小的恋人长久相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