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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再见任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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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任时雨对李理来说,是必然,但发生在那天下午却有些偶然。那天李理百年不遇地到综合楼去交材料,远远地就看见任时雨站在楼前台阶上手扶着一个男生的肩膀,两人脑袋快要凑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任时雨好像变漂亮了,李理却觉得那眉目生动得很是刺眼,心里一下子堵得有些烦躁。她故意朝着两人走去,任时雨始终一眼也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于是李理知道她一定也看到了她。
李理站到她面前,挑衅开口,脸上笑得虚伪:“时雨,不介绍一下?”任时雨终于不得不看向她,却立刻又回头冲男生笑了笑,说:“浩然,你先回去吧,回头我给你电话。”
李理原本就温度高得要爆炸的心里忽然被扔进干草,“噌”地一下窜起火苗:“就那么难舍难分,连分一秒看我一眼都不舍得?怎么,老朋友还不够资格认识一下你的小情人?”
任时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没说什么,旁边的大男孩却先不乐意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任学姐跟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这么说你们真在一起了?”李理瞟一眼男生再瞟一眼任时雨,似笑非笑,“看来这一位一定是校草级别了。时雨,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男生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抬手指住李理,仿佛只是顾及她是女生才没有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自认还配不上任学姐,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一上来就诋毁她?!简直莫名其妙!”
话音未落,任时雨扭头就走。李理一下子心虚到底,连忙去追,没来及对男生说一句:“你是不配。”大约因此而免了被揍一顿的厄运。她三两步赶上,抓住任时雨的手,立刻被甩开;再抓住,任时雨甩了两下没能甩脱,猛回身瞪着她:“放手!”
李理看着女孩微红的眼眶,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的火还没全消,隐隐的又有些疼。这时候男生也赶上来,从后面扳住她的肩膀:“喂你干什么?放手!”
李理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来气,侧身躲开他的手,沉着声音道:“刚才说的话,抱歉。我跟你任学姐有话要说,请你先回避一下。”
“我凭什么……”
“浩然!你先回去吧,我没事。今天的事,不好意思。”
“哦,没关系……”男生一瞬间有些迷茫,看着那个神经病把他的任学姐拖进了旁边的楼里。
到了楼梯转角,任时雨就再也不肯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跟他没关系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任时雨冷笑一声,“我的‘小情人’不是说了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两行泪水却顺着她仰起的脸颊滑下来,一路滴到李理的心里。
“……对不起。”良久良久李理看着她,把她拉过来按进怀里,这样说。
她拼命地挣扎。
“别动,别逼我在这里吻你。”
可是这句话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于是李理就真的贴上那两片紧紧抿着的唇。任时雨狠狠一咬,李理赶紧撤出来,觉得自己的舌尖一定出血了。
任时雨终于挣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哽咽如夜半无望的絮语,又凉似深秋的一场浓雾:
“我不是你的一件东西,李理。你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能这么残忍。”
李理有一肚子的话要解释,她想说:“我怕……”,又想说:“我不知道……”,最后却只能走上前去再次抱住她。
“对不起。”
这次任时雨不再挣扎,在她怀里站得笔直笔直:“你这样的人,哪能知道人心的可贵。”她的手绕过李理的肩侧捂住眼睛,掌缘满溢出大片水泽,模糊口中的话一如自语。
那个下午之后,李理一直以为是自己说服了她,是自己追回了她;她其实有点快乐,因为知道了女孩确实喜欢着她。然而她没能明白的是对任时雨来说,她从来不是挣扎的原因,而是诱惑的源头。从来如此。
那是二零一三年的九月份,北方的城市开始下起很多雨。任时雨不要她陪吃饭,于是李理只是每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去自习室接她,短短的一段路同她一起走回来。那个时候李理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想象着两人将来一起去北京读书、租一间小小的房子,没发现除了偶尔的吻以外,她们其实并不像一对恋人——她以为那些吻已经足以证明爱情本身。事实上,它们确实证明了爱情,却终于没能证明未来。
初试的前一天,李理还是幸福的,甚至比几个月来更加幸福:任时雨居然答应了她去陪考的要求。那天晚上任时雨没有再复习,在远离学校的考点旁边的旅馆里她窝在她胸前,偶尔聊两句,一起发发呆。
李理觉得如果有所谓真实的生活的话,大约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李理发现任时雨最近有点喜欢看着她出神,不过她喜欢这样,这似乎体现出了她存在感;她叉开手指,晃晃,任时雨就恍然回神,看着她,勾一勾唇角。
二零一三年直到最后一秒,李理觉得这一年是好得不得了的一年,因为任时雨。二零一四年的第一天,她知道了任时雨报考的原来并非她一直以为的北京×大,而是另外一所。不错的大学,只是藏在遥远南方的某个小城里。
二零一四年一月一日凌晨,她问任时雨:
“你很烦我?”
任时雨咬唇,狠狠摇头。
李理转身,把女孩丢在狂欢的人群里。就是这样,越是愤怒,她反而觉得无话可说。
原来一直以来只有她一个人在犯傻,看着任时雨眼中大概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难怪每当她说起这些,任时雨从不搭腔。她报考、确认,全都不要李理帮忙;所有的资料和信息,她也自己准备。那时候李理以为她只是太过独立,没想到却是被人在枯燥的学习之余聊作消遣。这样费时费力地戏耍自己,难道真的很有趣?李理其实想问一问她;但既然人家已经不惜考去那么远的地方只为躲开她,李理心想,何必。
又也许任时雨考去那么远的地方其实也同她没有半点关系,自己这样想,未免有点自作多情。
恰好,当时院里正在统计不在本校做毕业设计的人数,她就报了名,跟未来的导师打了招呼,这样寒假一完就直接上北京去,不必再回来了。
之后她就回家去了。
只待在家中,只跟爸妈厮守着,总是给人一种恍惚的隔世感,李理终于觉得自己被藏得非常隐蔽、非常安全;世上毕竟有人总是要她。有些事情忽然已经过去得十分久远。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床上,梦境连绵不休,醒来翻个身,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很好,她甚至不需要发愁怎样将任时雨介绍给家人。
于是新年就这样慢蹭蹭地过去。
有一天,李理同爸爸坐在一起剥韭菜,爸爸说:“女儿,你是不是不喜欢男孩子?”
一声惊雷。李理握着的菜叶并没有失手掉落像刘备手中的双箸,她只是突然死机,脑中并非蓝屏而是一片空白,差点就要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
这时候有开门的声音,是妈妈下班回来。于是这个话题终于被岔过去,李理起身走进浴室,关门的瞬间冷汗浸透重衣,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万斤的巨石,挣扎无方。她知道他们一直以来一定隐约地疑惑着又逃避着不敢求证,那些深夜辗转的担忧在嘴边徘徊终于露出只言片语;而她的没有回答,其实也便是回答了。他们彼此默契地选择假装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被当做秘辛所有人绝口不提,像深壑被大雪覆盖,瞧去浅浅一痕,一派祥和下面不知是怎样的血肉模糊。她是深明有朝一日不堪重负的雪层终将崩塌,可除了怀一颗将死之心静默等待外,别无他法。
热汽蒸腾的镜子像模糊的未来。
她是那样深地同他们彼此相爱,因此才像鸵鸟一样埋首沙中从不敢朝前看。天命如此,非我选择,自己身受之苦,不怨什么人;然而须经由我手给至爱之人加上的那些,实在毫无缘由。很多年前她记得史铁生的一句话:“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浅浅呷着愁绪的年纪,一笔一划记在纸上,心中隐隐约约的空白;到如今,这几个孤零的字在耳边咣咣响起,却终于不敢去想了。
不敢去想。爸爸的表情,她没有敢看,也不去想象,心里却总知道;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一想时,眼睛要模糊,全身也要发抖,觉得世间冷至极了,而唯一的那一星火光,正要被她自己亲手掐灭。她曾经以为爱情的火把能够给她面对黑暗的勇气,到头来那却也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这世上原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要她的,也没有一处地方是真正安全的。也许有一天她也不得不去相亲,被迫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相看两厌,共度漫长一生。
若果真有此一日,我父,求你,救我以死亡。
李理跪倒在地巾上,心想这样病急乱投医,耶和华一定不肯相信她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