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于是突然之 ...
-
于是突然之间李理不敢再回家。她赖在何子家里不肯回去,两人坐在地板上靠着床边,她喝橙汁,她喝水。
“究竟是为什么呢?”李理终于问出口这个问题,却问了错的人。她该去问任时雨,去问爸妈,去问上帝,而不是问何子。她知道。可是有的时候,人就是要对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明知故犯,这件事本身大概也值得问一句“为什么”。
那是何子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任时雨”这个名字,却没成想扯出来这样长的一串过往。
“她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
“滚蛋。韩剧看多了吧你。”
何子摊手,表示“我只是瞎猜”:“所以现在你还护着她?啧,我忽然有点佩服这姑娘。”
李理郁闷地蹬腿,泄气地把头一仰:“何子,你家有酒没?”
“借酒消愁啊?拉倒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玩意只走肾,不走心。”
“……要是能糊涂一点,说不定会更幸福。”
可惜这个小小的愿望,有人也不肯让她实现。
“那都是假的。”任时雨说。
盘腿坐在她对面的,是小松。小松叹口气,说道:“你要是不肯一直瞒着她,就该早早告诉她,她那样豁达的人,你想去读什么大学,作为朋友她总能理解。何况,我看你俩最近相处的不是挺好,怎么你要故意骗她一回?时雨,你究竟在想什么?”
任时雨微微敛下眉峰,望着自己的指尖有些怔忪:“瞒着她是一半的我做出的决定,选择告诉她的却是另一半的我。就像同她和好的是这一半,蓄谋远离她的却是那一半。你说的对,从头至尾她一点错都没有,就连绝交那次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我找的借口罢了。只是有时候你也可以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其实也并非我的本意。”
小松更是一头雾水,连忙叫停:“等会等会,什么‘一半一半’?你是说,其实你是故意要跟她绝交?为什么?那你们这半年看起来那么好,难道你都是装的?但是时雨你不像这样的人啊,而且,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小松,”任时雨打断她,摇头,唇边居然挂着一缕笑,“别问了。这事情,说不清楚。”
小松瞪着眼睛盯住她,半天,终于颓然地倒在椅背上:“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俩折腾去吧。不过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起来文文弱弱,反而掌握主动权;李理那样一个人,却总在你手下败得这么惨。以前我还总想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才能降住李理,现在看来,还是你未来的那一位命途比较堪忧。”
任时雨低下头不再说话。有些寂寞无人可说,她一向知道;这懵懂的姑娘全然一片好心,她也感激接受。然而即便真的要说,她也确实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她想也许因为太复杂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或者太简单以至于不言自明不必赘述,这份心情,或者,她们。
很久之后我问讲故事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大概任时雨一面不顾一切想守在李理身边,一面又太明白那个人最终只会爱上得不到的人。也许这件事上李理说的竟是对的:太清醒,不幸福。
那个时候,已经是大学里最后一个学期的开头,大家陆陆续续来了学校,任时雨却是始终没有回去。她告诉家人要在学校准备复试。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校园里除了月光和闪烁的路灯,大约就只有她的这一扇窗子是亮的;她独自揣着热水袋坐在被窝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而直到所有人都回来了的现在,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她听说李理直接去了北京,在那里跟着导师做做实验、翻译翻译论文,很是忙碌;于是她恍然想起,除了她以外,那个人是有很多朋友的,以至于即使她人在别处,这里还是处处留着她的印记。
还是好好准备复试吧,不要再发呆了。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一日,任时雨这样告诉自己。那一天的上午,天气阴,雾霾比前一个星期消散了很多,太阳挂在半天边昏暗如油灯一豆。她不知道不管是被期待还是不被期待的命运其实终究会来,正如她不知道早在两人意识到以先她已在李理的心里印上影子,以一场错觉的名义。说来可笑,她总以为自己看得清楚,而此刻她的命运正握着满耳震耳欲聋的心跳走上通向她的阶梯,她却一无所知。
终于站到那扇门前,李理觉得自己的心虚得仿佛凌空,有心前行,脚尖却呐喊着想要后撤。
抬手,轻敲。旋即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传出,说道:“进。”似她又不似她。
李理推门,任时雨就靠在床栏边看着她,眼里有出乎意料的惊讶,有预料之中的冷静,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接受。
她抿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开口,同一贯的语气全无二致。她说:“我想到你要来,也想到你可能不会来。现在你来了,我倒觉得不如再也不见你,或者还能被你记得长久一些。只顾在这里等你,反而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走。”
果然如此。李理忽然觉得自己明白得有点迟,却没有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全然明白。她只是隐约地觉得女孩在迫不得已地矛盾着,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想她总会慢慢弄清楚。
而眼下,正是任时雨,只有任时雨。她永远凉薄得如此不近人情,哪怕连带冻伤自己也毫不怜惜。李理有点害怕那两片薄唇再吐出什么倔强的话,连忙疾走两步把她按进怀里。她以为任时雨起码要挣扎几下,所以一上来就抱得很紧,可她却只是抬起手来环上她的腰。
李理把下巴贴紧在她的额头上,让自己的声音从骨头到血脉,准确无误地传到她的心里。
“为了让我记得所以拼命逃跑?我也是人,任时雨。你讲点道理。”
任时雨隔着后背把手放到她心口的高度,仿佛要说:“可是你没有心。”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有时候,我也想要救一救自己。”
李理浑身颤了一下,她始终不能理解任时雨为什么总是如此不安;而任时雨又从来不肯说清楚,这让她无端恐惧,仿佛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呼吸。她只好更加用力地扣住她,蛮横地说:“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去,你跟我走。”
任时雨终于挣扎了两下:“不……已经开学了……”
“只剩毕业设计而已。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回来,不过半天的火车。我陪你。”
可任时雨还是不肯。
“那我住在哪里?况且……”
“那里是二人间,现在只有我一人。寝室里会有WiFi,我去实验室的时候,你可以写你的论文。还有什么理由?”
没什么理由了。任时雨早就知道,一旦她来了,命运的安排恐怕就会如此。而现在理由已经用尽,命运果然降临,何况在李理说服她以先,她早已被自己说服,眼下的所作所为不过徒劳挣扎,大概只是不满自己束手就擒得如此心甘情愿。
红尘本是危途。
而“跟我走”三个字的诱惑如此之大,以至于她甫一出口,她便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