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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夜晚来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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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临前,她们到路旁一家旅馆办理入住。两人住有标准间和大床房,李理欲盖弥彰地选了前者,心里扑通扑通跳得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不知道当地的治安情况,晚上两人就待在房间里,叫了外卖,对着老旧电视的综艺节目笑得打滚。十一点钟,屏幕上飘出的雪花越来越多,为了任时雨的规律作息着想,两人依次洗澡,打算睡觉。
李理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把自己放倒在枕头上。
“晚安,时雨。”
女孩却忽然开口,仿佛升起倾诉的欲望。
“去年的这个时候,爷爷过世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过生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违背了自己的话。”
李理有些无措,不知道这样的话该怎么接口。好在稍停一会,任时雨就自己接着说下去:
“爷爷一生是一个专治的人。当年他不同意我爸爸出门读书,大吵一架,爸爸一个人在外闯荡甚至结婚,他一分钱都不给。我姑姑的婚事也是这样,本来应该成为我姑父的那个人被他硬生生吵走。听说直到去世的那一天他还在骂人,忽然一下子跌倒了,就再也没起来。
“他走的时候,我想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多年不见的小儿子小女儿也终于回来了。我爷爷一直到死,都是一个倔老头。大家都不喜欢他,但也许他自己觉得,这一辈子活得挺自在。
“他一直不喜欢我学法律,家里人都叫我不要管他。后来我想,去考别的专业的研究生吧。考上了,大约是老天叫我替他完成一个愿望,考不上,他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说。”
李理却替她有些不平:“为这样一个理由放弃自己的专业,你不觉得可惜?”
“也没什么。有的时候人生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左走这样,右走又那样。但我想其实一个人有了自己的性格以后,命运大概就写好了,只要来到这样一个路口,他就总是那样走。”
李理转头去看她,想问:“你总是这样听天由命么?”但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干系呢。很久很久以后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晚上,任时雨说的话仿佛命运的谶语,她们的命途在彼此的性格里早已经写好,她们的挣扎亦不过是剧本中的一幕;原来从相识的那一刻机关就轰然开启,齿轮转动隆隆作响,只有戏里的人尚不自知——她以为逃得脱,而她不知是危途。
任时雨背对着她侧躺着,并不出声,似已经被睡眠包裹。墙灯荧荧的柔光里她蜷成一枚小小的橡果,腰身一半陷进床褥中,仿佛下一秒将被淹没。有点奇怪的感觉在李理心口蒸腾,想要像个渔夫一样将她从那一片白色的浪涛里打捞出来,载在小船上带回家中。
可她觉得,这样必然有些唐突。
夜渐渐深,世间万物都静下来,李理终于忍不住轻轻叫她,“时雨。”
仍旧没有回答。良久,女孩轻轻地动了一下,表示自己醒着。再过良久,她感到身后床垫微微下陷,随即被一只手臂捞入怀中,有温热的肩背将她的一点一点包裹。
与此同时,李理感到来自怀里的轻微颤抖。她支起身子将任时雨扳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她;女孩脸上的不安藏着隐约的渴望,在李理眼前燃起繁复烟花。李理抬手,匆匆地抚过她的脸颊,未及发觉,唇已俯在她的鼻息之间,像有魔鬼之手猛地把头按低。
唇瓣轻触。李理觉得被雷劈了也不过如此,过往岁月一瞬间全部成空。她有些茫然,下意识地略微抬了抬头,任时雨反而跟着仰起身贴上她的唇,双臂如同藤蔓,缠上她的脖颈。
她的主动让李理受宠若惊,她的气息带着极淡的牙膏味道,又让李理疯狂。李理有些不知轻重地咬着女孩的下唇,世间万物全都消失不见。她毫无技巧,生涩而莽撞,可又那么幸运;她不需要知道怎样撬开对方的牙关,因为女孩大开城门等待着她,在她的纠缠里隐忍地不发一语。于是李理忽然觉得置身沙漠,而自己是一个渴水的旅人忽见一眼甘泉,除了疯狂的吮吸和吞咽再无其他本能。她的手还贴在女孩的颊边,热浪灼痛皮肤,指尖突如其来的潮湿灼痛灵魂。
她恍然抬头,有些喘息。任时雨看向她,被泪水擦过的眼眸亮如灿灿星子,有溪流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像冬日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热烈的欲望“嗤”地一声熄灭,李理觉得有冰渣掉落心口,生冷疼痛。她慌忙地亲吻哭泣的小女孩的额头,打叠情思,柔声安慰。那时候李理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她想那心情大约类似经年的祈求终于抵达圣听。然而她不了解的是所有的欢喜之中必然隐藏着不安。当后者大过前者时,投下的阴影叫做无望,而它的面积越是巨大,纠缠扭曲的心里拧出的泪水就越是汹涌。
那一夜任时雨伏在李理怀中哭泣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却始终对那些“怎么了”的问话置若罔闻。她其实并不想要如此,因为她知道自己并非那些幸运的女子可在爱人怀中肆意撒娇;但情绪的来临远非她能掌控,后来她想自己或许只是想对即将失去的有所祭奠。
在任时雨身旁醒来的李理并不想自己想的那么幸福,全然明亮的天色使她的幻想显得那么单薄。她忽然有点害怕任时雨的反应,她想那场哭泣也许只是对她的侵犯感到害怕。
于是李理败下阵来。女孩睁眼的第一个瞬间,李理的勇气一泻千里。
沉默地回去以后,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没有见到她。
她们彼此一向知道,不见面的理由那么多,而见面的理由却那么少。何况这些少得可怜的理由,还隐藏得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