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十夫长

3、三 后来那段目

　　后来那段目的不纯的所谓“交往”终于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由八月到十一月，李理从不曾记得开始和结束的日期，连最后男生在欲言又止中微红的眼眶也只是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她和从前完全一样地过日子，有时候回想回想，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到过什么。
　　保研到北京某所学校的消息确定以后，李理终于彻底地闲下来，生活突然变得无比单调，堪称空空如也。以前牵肠挂肚的电影，下载下来却懒得去看；翻了一半的书堆了半床，也忽然全都丧失了吸引力。没时间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事挤挤挨挨地等着去做，等到真的有了大把的时间时，反而什么心情都没了——李理觉得人真是一种很贱的生物。
　　于是睡觉，发呆，吃饭，成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
　　有一天夜里，李理睡不着，瞪着天花板到半夜，忽然想起任时雨。她从不对自己撒谎，所以她承认，自己其实常常想起她。一年半的时间里，她们只遇见过两次，第一次她很紧张，可任时雨像不认识一样与她擦肩而过。第二次，一样，只是她在任时雨走过后忍不住回头，女孩的背影板直又锋利，半长头发垂到肩上，仿佛要生出黑色羽翼。
　　李理只是看着。
　　说实话，这事其实很不容易。一道走廊，两人寝室相隔不过十几米，李理有时候走着还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可除了那两次碰面外，任时雨竟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好，李理实在无话可说。
　　也就是在凝望着她的背影的时候，李理忽然想起，某一天在楼梯上，心口曾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撞，那时那女孩的背影，同眼前有些重叠。于是忽然一下子，她开始怀疑那是一场错觉。
　　毕竟，是任时雨。李理不知道怎么定位这个人，只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两人变成朋友，又变成不是朋友，她对她可以是好奇，可以是喜欢，可以是习惯，甚至到现在微微有点内疚，却从来没有过仰望。
　　翻身，捂脸，李理独自在黑夜里上演无地自容。那件事后她曾经多次冷静地回想，她知道那段时间自己确实对时雨有些冷淡了，那不过是得到人心后的骄傲和有恃无恐作祟——那时候任时雨身上暗暗地写着对她的喜欢，而李理天生敏感。于是她觉得这个人不再带给自己新鲜，并渐渐准备离开。
　　她这样对待每一个人，却对此毫无意识。
　　任时雨使自己成了唯一的那个例外。时间过去越久，李理越发觉得起初少不更事，伤害过一颗愿意靠近的心。
　　天亮，她让小松带去一个对不起。

　　第三天，李理在寝室门前看到任时雨。她还是那样，瘦，直，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
　　这场拜访是意料之中，但李理没想到的是会这样快。她总是有点叫她措手不及。
　　长久不见，李理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再说一遍：“时雨……对不起。”
　　她静静地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一直想说。”
　　又是长久的沉默。李理手心里都渗出冷汗，仓促地找话：“你……吃晚饭了没有？打算出门？”
　　任时雨看着她，是她一贯的若有所思的神气：“吃了。自习。”
　　也是她一贯的简洁。
　　“嘿嘿……自习好，自习好……我也要去自习一下……”
　　女孩打断她说：“那刚好一起啊。”
　　李理愣住。偶尔她也真的是很想有人能告诉她，这姑娘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那一天她们最后其实并没有一起自习，那种尴尬场面真是叫李理难以想象。好在两人默契地对那段时日绝口不提，这样一来，连那番决绝的话也好似幻觉。吃饭的时候小松看着她们摇头苦笑，李理又确信那些过往曾真实发生。唯一奇怪的是她从未将这些告诉何子——所有关于任时雨的点点滴滴。她并没有想过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也许她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以至于她自己都理解不了，所以不知道怎样叙述；也许她觉得这件事太过简单而没什么讨论的必要。这件事——或者这个人。
　　总之，她们又同从前一样。不过同从前又不太一样。李理重新认识任时雨，但她其实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任时雨那阵子开始准备跨专业考研，放弃了原本的保送资格，后来李理有时候真的去陪她自习，隔着几排坐在她后面，有时候看小说，有时候玩手机。玩累了一抬头，能看见女孩板直的背影和小半个侧脸，手中握着的笔永远颤抖不停。
　　夏天将尽的时候是女孩的生日。那个时候李理闲得长毛，怂恿她说：“出去玩玩吧，庆一下生顺便休息休息。你太辛苦了，劳逸结合才是制胜之道。”她原本只是说说而已，以为即使真的想要说服她也要做好持久战的打算。没想到任时雨想了想便轻巧地应了好，倒叫李理有些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们坐上大巴去相邻的小镇。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散散心罢了。镇上有一种特色的面食，大约和疙瘩汤差不多的做法，不过是不规则的圆柱体，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嚼起来很筋道。这种小吃，没想到合了任时雨的意，坐在小摊上开心地咬。李理心想她一定很是喜欢，因为女孩脸上很少出现那么单纯的笑意。忽然又觉得如果有所谓真实的生活的话，大约就是眼前这幅样子。
　　小镇上只有两条主干道，十字交叉，唯一的大型超市正在路口旁边，玻璃旋转门，巨大的广告牌，在随处聚集的卖菜小贩和震天的廉价音响的嘶吼中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再往南走是一所小学，也是镇上唯一一所。上课时间，铁门锁着，大得和这样袖珍的校园有些不大相称。
　　“每个人待的时间最长的校园，大概就是小学吧。”任时雨的十指毫不顾忌地缠上满是锈迹的栅栏，有些出神地朝里望。“奇怪的是，对这里的记忆，却常常最是淡薄。”小小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站着几丛长草，有曲调隐隐约约传来，是歌声。
　　李理扒下她的手指，动作快得没容自己细想。拳头打开，纤长的掌上果然印上模糊的红色，有的地方分不出是铁锈的颜色还是肌肤被擦到而泛起的痕迹。暑气渐褪，红日西斜，女孩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任她用纸巾轻轻擦拭。李理想大约是一天的炙烤使她有点眩晕，不然女孩的眼睛怎么忽然清丽如海上晚风，耳发微动，一下子美得有些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