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裔末途》奈落蜻蜓

19、不知火

　　清朗月夜，海面上偶尔会泛起点点萤光。有时是浅碧色，有时是紫蓝色……漂浮在乌蓝色的海面上煞是迷离好看。
　　渔民们说，这叫“不知火”。是海上亡灵流连于世的证明。
　　而对于那些前赴后继，一心痴迷于寻找鲛人的人来说，不详的流言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决意。
　　苦于有价无市，鲛人的身价被抬得奇高。在暴利的诱惑下，他们乘着“猎奇者号”在茫茫大海之上航行了千万里，只为捕获珍稀的鲛人。
　　在屡次寻宝无果的情况下，那些人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都说鲛人血性虽冷却拥有一副慈悲心肠，见不得杀戮血腥。于是，他们把在口岸买来的女奴打得皮开肉绽后吊在船舷上，腥气惹得附近海域的鲨鱼垂涎三尺。
　　“老大，你说这么做真的能把鲛人给引出来么？”
　　被称作老大的独眼船长杰克是整条船上资历最老的人，为了抓到鲛人，他甚至把一只眼睛丢在了好望角的风浪里。
　　面对手下人的质疑，他冷哼道：“等着瞧吧。”
　　老杰克拔出系在腰间的弯刀，哗地一下斩断绑在女奴手上的粗绳。眼见着那女奴犹如自由落体般堕入海面发出惊声尖叫。
　　但这尖叫很快就被巨大的海浪声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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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女奴体表伤口中源源渗出的血溶在海水里，周遭的鲨鱼嗅到血气便游了过来，它们的背鳍远看就像是锋利的刀片，划开平静的海面激起层层白浪。
　　女奴扑腾着想回到船上，面上惊恐万状的神情看得甲板上的人跟着冒鸡皮疙瘩。
　　“老大，那个……要不要把她拉上来？”有人看不下去了。
　　“把她拉上来？”老杰克啐了一声，“好啊，把她拉上来换你下去。要不要？”
　　甲板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晌也不见有人站出来应话。果然，虚伪的善心在“猎奇者号”上是站不住脚的。
　　“诸位不必为她可怜，能葬身大海也算是她的福分。”老杰克叹了一口气接道。“至少这里可比肮脏的奴隶市场干净多了。”
　　四下无声。
　　就在各人都在寻思着各自的心思的时候，女奴已被鲨鱼拖住了脚，她哭喊着击打水面。在她身下的海水微微泛起暗红色，映衬着她苍白的脸愈发可怖。
　　水手们趴在船舷边，胆大的人甚至把半个身子探到外面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眼尖的家伙看出苗头有变，随即招呼道：“喂，大伙儿快看呐！鲨鱼放弃猎物游跑了呢！”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那些方才还逞凶的鲨鱼竟然真的四下游开了。来不及啧啧称奇，老杰克已经发现了更令他满意的事。
　　不远处浮出水面的礁石上，出现了他梦寐以求的身影——水蓝色的长发遮掩着光洁的背部，从柔和的曲线上看应该是个年轻的鲛人少女。
　　而刚才还在与死神搏斗的女奴此刻正半躺在她怀中。鲛人——是慈悲心肠的鲛人少女救下了她。
　　“老大——鲛人！那就是鲛人吗？！！”众人惊呼道。尽管看不到正脸，他们还是讶异于那异于俗世的水灵之美。
　　“嘘，不要吵。万一吓到我们的小美人怎么办？”老杰克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温柔。
　　“不赶紧去抓她会不会让她给跑了？要等到她出现可不容易呢，老大。不如……”有人提议先下手为强。
　　“不，再等等。”老杰克异常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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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老杰克心里明白得很。鱼，既然已经上钩了就更要慢慢来，鱼死网破不是他要的结局。
　　他在等，等鱼儿咬定鱼饵再收线。
　　“啊！”鲛人少女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接着，众人只见她的身子慢慢侧倒下来。鱼尾在礁石平台上拍打了两下便不再有动静。
　　借着明净的月光，船上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先前半卧在鲛人怀里的女奴站起了身子，几乎未着寸缕的身子上遍布血淋淋的伤痕。而在她的右手上，紧握着一块尚未来得及丢掉的石块，想必她就是拿着它趁眼前的鲛人少女不备击倒她的。鲛人灵活有余却不够强韧，更何况是不经人世的少女，哪里会料到世上竟还有恩将仇报之徒。

　　“很好。”事后，老杰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给了那女奴一个金币，并许诺船到岸之后放她自由。这，是他们事先说好的条件。
　　“老大，那个鲛人醒了。”有人进来通报说道。
　　“不想去看看么？看看你的救命恩人。”
　　“不。我只想看大夫。”女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经过简单的处理后还是很痛。
　　“随你的便吧。”老杰克也不勉强。点了个头示意手下带她出去。
　　这伤……只怕没那么容易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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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老杰克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鲛人，而且还是个出落得倾城的妙龄鲛人少女。水蓝色的长发半掩着她美丽的胴体，更显娇羞。不过这一切看在他眼里，也只等同于一堆闪光的金子罢了。在海上漂泊了半辈子，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可全寄托在她身上了。
　　她不说话，只是垂着眼帘，无神地躺在水缸里。
　　水很浅，刚够浸润她的身子。
　　“好姑娘，要怪就怪你的菩萨心肠吧。下辈子学乖点，投个好胎，别再做鲛人受罪了。”老杰克伸手搅了一下缸里的水，似是惋惜地说道。
　　鲛人少女抬眼，用她那水光流转的明眸瞄了老杰克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去。
　　就在老杰克准备离开船舱的时候，她突然说话了。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想见她。”
　　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她的要求叫人不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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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之后，那个女奴被带到了囚禁着鲛人的大玻璃缸前。
　　在距离水缸一米开外的地方，女奴停下了脚步。面对强打起精神的鲛人少女，她们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任何人在那纯净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眸子里都是待不久的。更何况是她背信弃义在先……
　　“芙蕾雅。”鲛人少女轻呼道。
　　闻言，女奴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了似的，晃了晃，随即拜倒下去。她没想到那个鲛人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个连自己都快遗忘的字符……从鲛人少女的嘴里说出来让她羞愧的无地自容。
　　是的。那年她只有七岁，也还是自由之身。不堪后母虐待的她偷偷爬进了远航的货船。但她的运气实在不好，船上的水手很快发现了蜷缩在货堆里的小女孩。正好那时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在百般凌辱她后一致嘲弄她是不详的扫把星。一个酒醉的水手甚至狞笑着将小小的她抱起来砸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她的嗓子眼，又腥又咸。她很怕，怕到连救命都喊不出。
　　不过，她的运气总算没有背到极点。
　　或者说，是她与鲛人命中有缘。
　　总之，她两次被鲛人救起。而任岁月变迁，那个鲛人的容颜始终美艳如昔。
　　“你……”被叫做芙蕾雅的女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记忆中那个哭喊着要回到陆地上的女孩儿依稀浮现在她脑海里。
　　“岸上的生活幸福么？”鲛人少女转了个身，好让蜷着的鱼尾放松些。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她答的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
　　“恨我吧，你恨我吧！！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要自由，我想要活在阳光底下！”芙蕾雅沉寂了片刻，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大叫起来。“求求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好不好？你若是逃掉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鲛人少女愣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莫名的怜悯。
　　“所以，你恨我吧！就算恨死我也没关系，只求你不要再把我推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不要再回到奴隶市场任人宰割！”芙蕾雅的脸微微扭曲了，像是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怪物。
　　“芙蕾雅……”鲛人少女轻吟一声，“我不明白……”
　　她不明白，什么叫做她该去的地方；她不明白，什么叫做被恨死也没关系；她不明白；什么叫做不要再把“她”推进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是因为她的存在才给“她”带来了不幸？还是说，鲛人本就不该浮出海面？那个传说中为了心爱的王子化为泡沫的人鱼公主是这样，她也是这样么……
　　“啊——！不要不要不要！！”芙蕾雅站起身，捂着头逃窜出门。身上的伤和心里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她若是再和这美得不可方物的鲛人共处一室只怕是离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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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吃么？”老杰克看着鲛人少女和她面前放着的鱼干。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
　　鲛人少女摇了摇头。
　　“也好。”老杰克摸了摸下巴，像个精明的商人那样。“再撑两天，等到了国际港就什么都有了。”
　　鲛人少女抬起头，迷茫的眼中毫无神采可言。
　　“放心，再也不会有人背叛你了。”老杰克笑着将鱼干拿到一边，“因为你不会再相信人，而你相信过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芙蕾雅……”鲛人少女透过玻璃水缸，望向小窗外的广袤的海面。
　　“那个女奴原本躺在甲板上晒太阳晒得好好的，不知怎地突然发起疯来，爬到桅杆顶上又哭又笑。最后摔到甲板上死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啧啧，不过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漂在海里的不知火了吧。”老杰克若有所思道，“这，就是报应么？”
　　什么是报应？报的是什么？应的又是什么？她哪里会知道。
　　鲛人少女冷冷撇过脸去。她只知道乌蓝的海面上漂浮着的不知火……是浓的化不开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