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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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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年,易红又快九个月身孕,干活也不方便,仍然想到赵春父母家去生孩子。
一天,易红对赵春说:
“你明天送我们回去吧.”
“看能不能请假?”
“应该没问题,只是你请几天假?”
“就请两天够了.”
晚上,他们一同去生产队请假的时候,给生产队的领导说好了,赵春只要把易红母女送到家,第二天就返回。至于易红,要等生了孩子,满月以后才能回家。
生产队准了他们的假。
赵春找来两只挑谷子用的箩筐,在一只里面垫上棉絮,让赵易阳坐着。在另一只里面放上女儿穿的衣裤,带上些吃的,比如爆米花、菜瓜等等塞了满满一箩筐。等生下第二个孩子,赵易阳还得让爷爷奶奶带上一段时间。
回到家,赵学文见赵春他们挑着一对大箩筐,还带那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开玩笑说:
“太不像话,好象是逃难的。”
易红直言不讳.笑着说:
“是啊!我们就是逃难的。”
谢群抱起赵易阳说:
“好好好,逃难的,吃饭吧。”
易红真还觉得累,吃完饭不一会就睡了。
一觉醒来,易红隐隐约约觉得赵春晚上没睡好似的,就说:
“你怎么啦,没睡好?”
赵春撩起裤腿说:“你看.”
赵春的两腿上一夜之间起了许许多多的小红疙瘩,可能是痒痒的很难受,被他用手一抓,又红有肿,有的还流水。
易红说: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回去呀?”
赵学文夫妇以为儿子要走,都起来了,母亲看到后心痛的唉声叹气,父亲也发表感慨说:
“屋漏偏遭连夜雨,狂风单打下风船.”
易红考虑赵春即使赶回去也不能干活,家里没药又没人照顾。对赵春出主意说:
“既然来了,又这样,干脆不要急着回去。先给生产队发个电报回去续假,然后再写封信去说明情况,等好了再回去或者等我生了孩子一块回去。”
赵春无所谓,按易红说的先发了个电报回二队,还不放心,紧接着又写了一封信回二队。内容一样,祥细说明了原因,要求继续请假,至于请多久也没具体说。
生产队没给回信,易红也没去多想。
农历九月十二傍晚,易红的儿子赵易海出生。
易红考虑到赵春在家呆的时间太久,把女儿留下,便和赵春带着刚满三十天的儿子回了家。
家里到处湿漉漉,有些地方还长了霉,这个问题倒不大,主要是房顶上露出一个窟窿,稻草早被风刮跑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洞给堵上,否则天下雨的话里面没法住人。
眼看天快要黑了,又坐了一天的船,都觉得很累,易红看看天,对赵春说:
“好象天不会下雨,太累了,赶快收拾收拾做饭吃吧。”
赵春忙里忙外忙着做饭。
易红也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孩子。顺手拿把椅子,摸去灰尘,坐在门外的阶基上歇着。
这时,刘师傅悄悄来对易红说:
“生产队已经驻扎了工作组,正抓劳动力自由支配,反对无□□主义。”还神色紧张,说完就走。
易红感觉出刘师父话外有音。
吃晚饭时,小盛兄弟也来跟赵春打招乎说:
“‘呆哥’当心点。”神神密密的,也不敢久呆。
易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吩咐赵春说:
“别想那麽多,吃了饭早点休息,明天先修屋顶,没事。”
赵春一直不说话,埋头做事。
第二天天亮,赵春就起床去修屋顶。修好屋顶后已经到了该吃中饭的时候。中饭后该去干活了。
易红想,算了吧,已经没必要去销假了。
下午赵春收工回家,晚饭还没开始,易红生孩子刚满三十天,还不想下冷水,好多家务事都只能等赵春去做。
这时,队里有个戴‘治安员’袖章的人来通知赵春说:
“赵春,晚上到‘中队部’去有事。”
生产队比较大,分成两个组,统管这两个组的队委会就叫‘中队部’。
赵春听说要他晚上去‘中队部’去有事,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一声不吭,神情十分沮丧,作好了破缸子破摔的打算。
易红认为赵春做事一根筋。至于赵春死倔死强的脾气以后慢慢来吧,当务之急是要抵御外来侵犯。
赵春是属猴的,易红笑着说:
“赵春,队里要杀你这只‘猴’给鸡看了,这一次你就当哑巴,看我的。”
赵春也只是听着,把晚饭做好了。
易红自有主意,对赵春说:
“抓紧时间吃饭,队里还会来人,我们关好门睡觉。”
门还没关,那个治安员又来了,说:
“中队部要赵春去有事。”
易红替赵春回答说:
“知道了。”
治安员走后,易红把门关了,其实一没脱衣又没关灯,和衣躺在床上。
不一会,又来人了。听脚步声好象是两个人,他们敲门说:
“中队部要赵春去有事。”
易红说:
“我们才回,又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明天再去吧。”
“不行,不去捆也得捆去!”那两个人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嘣’的一声,门栓蹦出去一米多远,房门被那两个治安员撞开了。他们把赵春从床上一下拖了起来。
易红愤怒的说:
“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说:
“易红啊,这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谁说的?”
先来的那个治安员说:
“如果赵春不去,我们交不了差,这也是照指示办事。”
易红说:
“照指示办事?谁的指示?如果硬要这麽做,我会去告你们犯法的!”
那两个人仍然坚持要捆赵春,说:
“这是上面的意思。”
易红质问说:
“谁的意思?我警告你们,你们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侓!”
他们说:
“犯法也不能怪我们,这是上面的人叫我们这麽做的。”
易红抱着刚满三十天的儿子跟他们争来辩去,那两个治安员就是不依,赵春非去不可。
这时,和赵春的小盛兄弟住一屋的插队知青小陈从他们的门口经过,大声吆喝:
“开会哪!一千多人的大会,我要去罗!”
插队知青,生产队是不敢惹的。
易红明白了,原来队里要开职工批斗大会,就等赵春到场了。易红想,难怪这两个治安员那么凶,这就更不能去了,如果赵春不去,这台戏就唱不成了。无奈之下,易红缓和了语气,也改变了主意。对那两个人说:
“如果你们硬要带走赵春的话,一是不能捆,二是我们不去中队部,要去也只能去当地派出所。”
那两个治安员同意了,说:
“人可以不捆,但得做个样子.”
赵春没有反抗,好汉不吃眼前亏。
易红也奈何不了他们,本来很气,想起生气吃亏的还是自己,不气了,暂且退一步。
那两个治安员把带来的棕绳打了个结,做了个死扣套在赵春的两手臂上,穿马褂的样,绳子的另一头拿在一个治安员的手里。
易红一手抱着刚满三十天的儿子,另一只手挽着套在赵春手臂上的绳子走在中间。也不用锁门,反正也被他们砸坏,就跟他们走了。
谁知,到了交叉路口,两个治安员不朝派出所方向去,而是去中队部开会的地方。
易红也懒得说,省着点精神。把绳子牢牢地挽在自己的手碗上,横身和儿子一块躺在地上,说:
“不走了,你们有胆就拖吧。”
两条人命, 那两个人也不敢怎麽样。语气也稍有改变,说:
“易红,我们也是没办法,起来吧,我们把绳子解开,有什么话你们到‘中队部’去说。”
为了解决问题,易红想,也只有跟他们去一趟中队部了。
中队部,易红从未去过。没电灯又是晚上,她借昏暗的煤油灯光扫视了一下半间小屋,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办公桌以外,再没别的,象是一个值班室。
里面大概坐了七八个人,邓支书没去,只有付支书和生产队长,妇女主任邢燕易红认识。一个知青代表和一个身穿军装模样的人坐在床上,那个穿军装模样人的从未见过,有可能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另有两个人易红不曾见过,估计是工作组的人。再加上刚才跟他们来的两个治安员,把半间小屋挤得满满的。
妇女主任搬来一条长板凳,易红和赵春坐在同一条板凳上。
屋内的人见他们进来,都不做声。
妇女主任叫易红早点回去休息,说:
“易红,今晚的会你可以不参加。”
易红顾不了熟人和面子,说:
“哪能呢?既然来了,也想听听,还有话要说。”
工作组的人见易红不肯回去,便照列开他们的会。
这是一个职工大会之前的预备会议,开始一个个表态,说他们把赵春抓起来,是革命行动,抓得好。
只有坐在床上的那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
他们刚说完,易红把话抢过来说:
“我想说两点,第一,赵春的事就是我的事,领导说的和我没关系是错的。”
工作组的一个用手势制止,想说什么。
易红学他的样,赶紧拦住说:
“请让我把话说完。”
他们没做声。
易红说:
“我们是一家人,在场的各位承认还是不承认?”
到会的人都承认他们是一家人。
“好,既然大家承认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事赵春应该管,赵春的事当然也是我应该管的事。所以刚才有人说今晚的事与我没有关系是错的.”
屋内保持沉默。
易红接着说:
“我要说的第二点,赵春请假超假,这是事实。但我们给生产队里发了电报,要求续假,你们收到了没有?”
妇女主任说:
“好象收到了。”
“随后我们又给生产队写了信,你们又收到了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
易红很激动,声音有点大,说:
“你们不会说赵春没给你们写信吧?!”
生产队长、妇女主任邢燕,包括那个治安员他们都承认,不仅收到了电报而且收到了信。
易红滔滔不绝,慷慨陈词。说:
“这就对了,我们先后两次给你们发电报和写信,说明了情况,要求续假,可你们并没有给我们回信,说你们不同意赵春的假呀!路隔这麽远,赵春又有病,有医院证明。又和生产队联系不上,这就相当于生产队已经默认了赵春的假。怎麽能说他是无政府主义?又怎麽能怪他是劳动力自由支配呢?”
生产队里的人都不做声,易红和工作组的人辨来辨去,工作组的人说不过易红,批斗大会自然就没法开下去了。
这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妇女主任邢燕叫赵春和易红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易红一点睡意也没有,不肯动身。
妇女主任他们连劝带推把易红弄回了家。
易红再也无法入睡,也气愤到了极点。对赵春说:
“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明天一大早去当地派出所。”
赵春一脸沮丧的说:
“去又有什么用?”
易红说:
“他们精心组织了这麽大的一个群众大会给搅了,我怕生产队的领导和工作组的人去上级汇报,无中生有,那就麻烦了。不能让恶人先告状,得赶在他们的前面把问题给说明白了。”
赵春无可奈何的说: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天刚蒙蒙亮,易红催赵春抱着孩子,早早的去了十几里外的新河洲派出所。
派出所要八点才上班,易红怕遇见熟人,说起来烦心还不中用。把儿子交给赵春抱着,自己蹲下来两手交叉放在漆上埋头睡觉,时间也会过得快点。
不知过了多久,赵春把易红推醒说:
“上班了。”
易红揉揉眼,抬头看见一派出所的同志提着个热水瓶过来了。
派出所的见一男一女抱着个孩子,这麽早就等候在这儿,问: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易红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是来自首投案的。”
这位同志听说是来自首投案的,上下打量着他们,郑重其事,忙叫进,请坐。然后拿出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易红把他们的情况和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派出所的这位听了以后,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放下了笔,对他们说:
“回去吧,你们没犯法,也用不着来自首什么,你们生产队搞的是国民党的军法作风!”
易红说:
“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麽说,我真的快要气死了。”还说:
“我们不能回去,生产队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位派出所的同志说:
“等会给你们队打个电话去,你们赶快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