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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七○年春节前,易红给父母留下一封信,仅带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去了南阳市赵春父母的家。
      无风不起浪,易红的外出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议论,有人说易红离家出走了,有人说易红放火烧了所有的衣服,有人说易红了不得,传说不一,家喻户晓。
      烦恼对于易红来说隔不了夜,来到南阳,早烟消云散。
      大年三十那天,由赵春父母作主,给易红做了一套新衣服,买了一块上海牌钻石手表,也没请客,没有结婚仪式,更没登记。办了一桌饭,赵春和易红就算结婚了。
      公公赵学文笑着说:
      “非常时期,只能这样了。”
      婆婆谢群也笑着说:
      “易红,因为你爸妈不同意,也不能给你买太多的东西,待以后再给你们们添置新的家具和用品好了。”
      易红连自己都想简单点,从未想过要赵春父母的什么东西,说:
      “没问题,怎么样都行。”
      谢群说:
      “你们回去时,打算把我们结婚时睡的那床,还有一个木盆和木桶送给你们。”
      易红早就改口了,心里乐滋滋的,亲切的说:
      “谢谢爸妈。”
      易红结婚的第一天,就开始干家务活,洗衣、挑水。
      赵学文家的邻居对他们说:
      “你们真有福气,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赵学文夫妇喜笑颜开的说:
      “是啊,这是缘分。”
      赵学文不大多说话,易红对公公也很礼貌,每次公公回家后,总要先递上一杯茶,吃饭前先喊他一声,盛饭时先送给公公。易红慢慢的就知道公公最喜欢喝浓茶,也喜欢别人的恭维,尤其时晚辈们的尊敬。
      在那一段日子里,易红生活得很开心,能和赵春一家人和睦相处,忘掉了一切烦恼,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春节后,赵春要回去新河洲去了,赵学文夫妇要留易红多住些日子。盛情难却,易红没跟赵春回去。
      赵春带着他父母送的床和几样家具,几经周折,好不容易回到了二队。
      邻居们听说赵春和易红结婚了,有的不相信,有的来祝贺,自然是二者都有。
      邻居小姜平时和赵春常来常往,见赵春回家,马上出来帮他搬东西,一边笑着对赵春说:
      “赵春,祝贺了,新年快乐。”
      同一栋屋的邻居,只要是在家的都出来了。
      赵春笑着说:
      “各位,对不起了,没有准备喜糖,只有请坐了。”
      隔壁柳大娘开玩笑说:
      “你那半间屋,坐哪儿啊!我们还是站着吧。”
      赵春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还不错,为人老实,不多说,不多事,都愿意和他交往。
      熟话说,七百与你好,八百与他娇。自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一个看法。

      时间过得很快,出了正月十五,又逢天气晴朗,易红想趁暖和回新河洲去。婆婆还特地送她一小桶猪油和几块腊肉,是打发他们回家后去看易红父母的。
      睡觉前,易红模模口袋,口袋里的钱除去路费,所剩无几,可家里什么都没有,想省下十元钱,等回去后再买些生活上要用的东西。
      刚过门的儿媳妇,又不好开口找婆婆借,只好死要面子活受罪。打算先乘船到中途的新河码头,后过河,再走路回家。更不想和婆婆说,只要顺利的话,一天也能到家。
      早上四点多,虽是晴天,仍然寒冷刺骨,新婚才半月的易红,也不要公公婆婆送,带上婆婆准备好的东西和一点吃的就起了程。
      大街上,昏暗的路灯微微散发黄色,显得格外冷清.不过,还依稀看得见挑着、提着,匆匆忙忙赶路的人。易红放大胆子,加快脚步朝轮船码头走去。
      易红上船后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还不到五点,也看不清船周围和河面上的情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两脚中间就打起盹来。一觉醒来,船也快到新河码头。虽仍有睡意,但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的易红不敢恋睡,振作精神,准备下船。
      下了船,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离目的地,大概还有六十余里吧,而且还要过一条很宽的河流。她简单吃点自己带的食品,不敢多停留,朝着要去的方向匆匆上路。
      路上行人稀少,易红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河堤上走了好几个小时,眼看太阳快要落山,可还没找到要过河的渡口。向居住在路旁的农民一打听,离渡口还差一二里路,易红心急如焚,也忘记了累,一路几乎小跑着,好不容易到了渡口。一瞧,哪有什么渡口,不过是当地的农民为挣几个小钱,而私下里摆渡一条小船而已。
      摆渡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见有人来过河,便把靠在岸边的小船摇了过来。
      易红别无选择,上前去问这位老大爷说:
      “大爷,要多少钱才能过去?”
      这位老大爷说:“一元。”
      易红掏出口袋里所有零钱,一数,还差三毛。眼看天快要黑了,必须在天黑以前过去,不然就回不了家。况且这荒堤野外,周围也没几户人家,更不敢在外面过夜。也没有钱去住旅店,挖空心思想省下这十块钱,看来不找散是不行的了。
      怎么办?少人家三毛钱,有生以来第一次,难于开口,试一试吧,也许能遇上好心人,天就要黑了,不能再耽搁。
      易红鼓足勇气,双手递上零钱,诚恳地说:
      “大爷,现在我为难了,是从南阳来,到新河洲去的,就是因为没钱乘船才走路的,更没钱去住店,我所有的另钱都在这,麻烦您把我送过河去,我先谢谢了。”
      老大爷看着易红手中那些一分二分,乱七八糟的零钱,又看了一眼易红,再看了看天边快要消失的云彩。犹豫了片刻,接过易红手中的零钱,也不打算点数,说
      “上船吧,姑娘,看你不像个没钱的样,想必是真的为难了。”
      “太谢谢了,真的遇着好心人了。”易红激动得脱口而出。
      易红再三道谢,只要过了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因为离家也就只有三十余里了,而且家就在堤边,只要顺堤走就行。
      易红顾不上饥饿与疲劳,抓紧时间赶路,一路上还不断回头看看,因为堤边也有少许居住的人家,生怕后面有狗和坏人跟着。
      “嘣、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赵春好像听得有人敲门,便问:
      “谁呀?”
      “‘书呆子’我呀,听不出来吗?”
      赵春起来开门,边说:
      “你怎么这时候回家呢?”
      她笑着说:
      “我先乘船到新河码头,然后走路,所以现在到家,奇怪吗?”
      “对不起,这时候,家里没有吃的东西啊。”
      “不吃了,我实在是太累,先睡一觉再说。”易红说完,连脸都不想洗,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累,倒头就睡了。

      易红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要解决吃饭的问题。米不用自己拿钱去买,定指标由生产队统一分配。油指标半斤,自己拿钱去买回。
      易红的户口还在五队,所以她的吃饭问题还得去找二队的领导。
      二队的党支书是全国的劳动模范,叫邓光照,新河洲树的一面红旗,还认识易红的爸易浩。
      易红去找邓支书,支书说:“都成事实婚姻了,什么也不用说,一切照样。”
      赵春和易红搬进了有二十几个平方的一大间茅草房。易红用节省下来的路费添置了一些生活日用品 。和二队的农民相比,他们就象外地流浪来的乞丐住进了收容所。
      易红一点也没有凄凉和自卑感,心里乐滋滋的,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盘算着怎样才能使小日子会过得更好些。热天蚊子多,她把‘书呆子’的小蚊帐改成大蚊帐。
      邻居柳大娘是外地人,看见后用长辈的口气夸易红说:
      “鬼崽子,还很能干。”
      没钱买凉席,也只好把赵春一个人睡的窄垫子,放在从赵春父母家拿来的那张大圆条床上。虽四周还露出稻草,但照样过起了平平常常的小日子。
      易红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回去看爸妈。赵春说:
      “你一个人去得了”。
      易红笑着说:
      “那怎么行呢?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婆婆的,你学乖巧点好不好?”
      赵春说:
      “就你会说话。”
      易红很难理解赵春内心的压抑,也没有在意赵春说的话.仍说:
      “一起去啊.”
      “好吧,一块去就一块去。”赵春一边说,一边提着一小桶猪油和几块腊肉,这在当时农村里,还是很体面的,跟着易红去看她父母。
      谁知,易浩火气还那麽大,把赵春和易红带来的东西,当着邻居的面,当着赵春的面扔了出去。
      易红在赵春面前很没面子,连头也没回,便回到了二队。
      两个月后,大弟弟易交结婚的日子到了,来接姐姐姐夫回去。易红怕自己引起一家人的不快,就对赵春说:
      “煮大锅饭是你的拿手活,你就去帮易交煮饭吧,我就不去了。”
      赵春觉得易交平时待他不错,也不好拒绝,就去了。
      赵春给易交帮忙后回家,易红笑着说:
      “怎么样?没被我家里人吃了吧。”
      赵春摇摇头,苦笑着说:
      “真气人。”
      易红说:
      “说说看,什么事?”
      赵春说:
      “有一件事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憋气,帮忙的十来个人坐一圈歇歇时候,你爸去装烟,看我坐在哪儿,他总是轮到最后一个递给我。”
      易红笑着说:
      “是你多心了吧?”
      赵春说:
      “不是,每次都这样,我一想起来就憋气。”

      易红知道赵春可以不吃饭,不可以不抽烟。觉得父亲做得太过,一堵气,三年没回去看他们。

      刚结婚的日子里,每日三餐有公共食堂,由自己用一个盆,放上点米,淘洗干净,再加上水,然后送到食堂的饭格里,有专人给按时蒸熟。到吃饭的时候自己再端回家做点菜就行了.
      易红还没有做菜的灶,只好用三块砖头垒起来当灶,这个办法虽然简单,时间长了可不行,累不说,主要是四处冒烟,熏得易红睁不开眼,直淌眼泪。
      别人家的灶有差不多齐大人腰那麽高,一张办公桌那麽大,是用大泥砖砌成的,很好烧,也可避免烟熏对眼睛的刺激。
      易红也想垒一个那样的灶,不过所需泥砖都要自己做,但也不难学。
      趁情朗的日子,易红和赵春一起动手,学别人去水沟里挖来些烂泥,放在自家门前的地坪里,然后把一个四方木格子平放在地上,这是用来做泥砖的工具,在里面填满烂泥,把表面摸平,再把木格提起来,烂泥就成了一个长方体的形状,让太阳晒干就成了泥砖,垒一个灶大约二十块左右就够。
      泥砖是有了,垒灶这活他们不会。听说外行垒出来的灶不好烧是小事,还直冒烟,易红偿够了烟熏的滋味,更不敢自己垒灶。
      易红对赵春说:
      “趁天下雨,请一个人垒灶吧,这样做菜也方便一些。”
      “垒就垒吧。”
      垒灶的刘师傅是邻居,不要工钱。易红认为也得表示客气,家里没有能待客的荤菜,只好到隔璧邻居姜家借来一碗小鱼招待刘师傅。
      中午时分,灶已经垒好,但还不能用,要等干了才能烧。
      易红还是用老办法做好了菜,为了像样一点,再去姜家借来了桌椅,准备吃饭。
      刘师父刚开始吃饭,赵春表示客气说:
      “吃吧,这碗小鱼还是刚才从隔壁借来的呢。”
      易红顿时觉得很难堪,只是看了赵春一眼,幸亏这‘书呆子’没继续往下说。
      刘师傅走后,易红觉得赵春在吃饭时说的话还是欠妥,想他以后说话圆滑一点,笑着对赵春说:
      “赵春,你真的像‘书呆子’,吃饭时你是怎么招呼客人的啊?”
      赵春瞪大眼睛说:
      “我说什么啦?”
      易红笑着打趣赵春说:
      “有客人吃饭,即便是借来的菜也不能明说呀,这样人家还能吃得下吗?况且自己脸上也不光彩呀,真是书呆子。”
      赵春见易红这麽说他,火冒三丈,抓起桌上的筷子使劲往地上一摔,也不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易红对赵春的这一举动,像遭到雷击一般,惊呆了。
      天生不知道忧伤是什么滋味的易红见赵春出去了,照常收拾碗筷,送还桌椅,做自己该做的事。
      赵春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家。回家后也不看易红一眼,一屁股坐到床上,抽烟后倒头就睡了。
      易红根本没有生气,就是说错了什么自己都不在意。说:
      “唉,吃了饭再睡吧。”
      赵春背对着她说:
      “吃过了。”
      易红也没去理会。说:
      “吃过了?那就睡吧。”
      第二天早上,赵春还是不吱声,易红没法理解他,继续打趣说:
      “小心眼,只这麽说说,就生那麽大的气。”
      赵春好比火上浇油,一句说话,二句相骂,竞当着邻居们的面,在他们家门前的地平里,把易红狠狠地打了一顿,口里还骂她说:
      “婊子养的家伙……”
      易红从小到大,何曾被人骂过?更谈不上挨打,也不知道还手,只觉得自己很委屈,边哭边说:
      “我顶着那麽大的压力,放弃了那麽好的机会跟你结婚,就这样说说,凭什么这麽对我?下手还那么重。”
      赵春不说了,呆在家里默默地抽烟。
      易红很生气,三天没理睬赵春。
      易红不理赵春的时候,样子很可怜,也不到外面玩了,‘书呆子’相十足。
      易红见赵春这样,十分同情。后来听旁人说,他为自己受了不白之冤,也就不生他的气了。
      赵春也照常做事,没有来喊易红的意思。
      三天后,易红总觉得赵春受的委屈比她多,在社会上的地位也比自己低,不想别人瞧不起他,传到她家里或者亲戚朋友耳朵里去也不好,就先喊了赵春说:
      “好啦,我原谅你了,还生气啊。”
      经过这一次后,赵春在易红面前,少言寡语,说话更加小心。

      二生产队是以种水稻为主,一年两熟,分为早稻和晚稻,这都是季节性很强的弄活,每到这些时季,是农民们最忙的时候,也是易红和赵春最辛苦的时间。
      赵春只干过旱地里的活,从未干过水田里的活,现在被生活所逼,不会做也得学着去做。
      收割早稻的时节,也是一年中气候最炎热的时候。田里的泥水热又深,得把裤腿卷到漆盖上面,光脚下到田里,面朝泥水背朝天,把稻穗一刀一刀的割起来,一小堆一小堆放好。尽可能不把手抓的部分落到水里去,在脱粒时不至于泥水把自己胸前的衣服打湿。虽免不了会要打湿,但总会要好一点。
      一丘田总有几亩吧,面积大小不一,有时割完一丘田要一两天时间。所以有时只割一半就得把谷子脱粒下来,人手够的时候,往往是边割边脱粒,也就是前面有人割,后面紧随着有人脱粒。因为气温高,稻穗泡在水里的时间长了不行,怕谷子会发牙。
      踩打稻机要力气,尤其是一阵劳动竞赛下来,赵春简直就成了个不用化妆的小丑。泥水汗水交织在一起,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赵春力气也要比别人小一点,劳动报酬自然也不一样,为了弥补别人,也只好少要点工分。
      刚打下来的谷子是湿的,要从田里挑上田埂送去生产队的地坪晒干。
      赵春个矮,一担谷子连泥带水至少也有百七八,刚起肩,腿一下子就陷进了稀泥里。腿要是陷入稀泥里,即使一个空着身的人也难一下把脚拔出,何况肩上还有百七八甚至二百斤呢。
      赵春只好放下担子,拔出腿,把脚采到稍硬的地方,将绳索挽得短短的,再重新起肩上田埂。
      慢慢的,赵春也就适应了。
      七一年,易红有了女儿赵易阳。
      为了多赚几个工分,到年终能够多进几个现钱,易红更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农活越忙也是她工分最多的时候,为了争取在立夏前把早稻秧苗插下田,生产队有专人统计进度。天还没亮,易红就下到田里去准备秧苗,早饭后就可以去插田,这样效率就高。
      早晚赵春在家里,孩子有人照顾。
      一天,易红照常准备好了秧苗。早饭后,天空乌云压顶,常言道,有雨四方亮,无雨空顶上。好多人都不打算出工,看水的农民也准备去放田里的水。
      易红想把已经准备好了的秧苗插下去,穿上雨衣照常出工。
      插的是架子田,田里也没有多少水,架子清晰可见。她把秧苗均匀的撒在田里,插完一半了,天渐渐暗了下来,好像夜幕就要降临。
      不一会,一道道闪电好像把老天划了一条条口子,震耳欲聋的雷声就像在头顶。下雨了,开始雨点较稀,打在稀泥上一点一个坑。紧接着暴雨瓢泼似的劈头盖脸直流而下,架子不见了,田里立刻成了一片水塘,像开了锅似的直冒泡。没有插完的秧苗被水冲到了田的一低角,有些刚插下去的还浮了起来。闪电雷鸣使易红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分不清东西南北,吓得她一溜烟跑回了家。以后凡雷电交加的时候也不敢出门了。
      在那段日子里,虽然辛苦点,但一家三口还算过得顺心,日子也过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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