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东部大陆的传说第一辑》克拉斯塔

9、第 9 章 7、渡鸦（

　　7、渡鸦（上）

　　渡鸦是一种会谋杀的鸟。

　　一只渡鸦就只是一只聪明且敏捷的鸟儿，一群渡鸦则是一个帮派。它们会引领狼群，会杀死领域内的其他猛禽，会处死外来者或群体内触犯了某些规矩的同类，还会公开展示甚至纪念这些谋杀。

　　渡鸦是懂得集体谋杀的鸟。

　　文森特没有上过战场，二十五年那场三方战争结束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他见过那种眼神，士兵的眼神，从血与火的余烬中走出来的眼神。

　　走过杀戮与死亡的眼睛，也带上杀戮与死亡的留念，黑暗的火烙刻在灵魂里。

　　黑暗的眼睛。

　　黑如夜鸦的眼睛。

　　**

　　清晨时他们被召集到市政厅前的广场——那些人口记录上最早的小镇居民，共有二十几个人，其中某些人也是近五年来失踪的那些年轻人的家人。

　　这些人都是男性。王国当年的临时征兵令只征召男性。

　　当他们聚集在一起，并最终确信广场上的人数不会再增加时，脸上显露出的复杂神情让文森特觉得十分有趣。

　　他们看上去足够年纪，至少都在四十几岁以上，够得上在二十五年前接到入伍征召，外形丑陋怪异，携带着来自战争的冷酷馈赠。岁月抽走活力，留下干枯的褶皱，也模糊了战争留下的某些印记，但印记绝不会完全消失。

　　医师们称此类伤痕为“战争伤”。不寻常的骇人疤痕、缺失的部分肢体或器官、呈喷溅状分布的灼痕或者烧伤、枯黑的坏死焦皮……你很少在日常生活中遇上这种创伤，也几乎不会同时拥有它们，更没可能与你的邻居一起拥有它们，尤其是那些特殊魔法造成的特殊创痕——这类伤痕源自只在战时才被许可使用的那些最强大可怖的“战争魔法”，根据法术类型的不同呈现不同的形状，通常是溅射状或者射线状，也有枝状或者不规则蔓延的腐蚀瘢痕等等。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战争伤”，聚集在一起就构成某种可怖的奇观，让人立刻想起所有诡异不详的事。

　　这些人在二十五年前参与了国王的战争，并且也是这小镇最早的一批居民。五年前，小镇上开始有人失踪，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渔夫；之后每一年的相同时期都有年轻人失踪，一年比一年更多，连续五年。

　　值得注意的是，失踪者无一不是这些人的后代。或者说，失踪案件只针对这些人，但目标不是他们自身，而是他们定居此地之后，繁衍养育的下一代人。

　　渡鸦。

　　文森特站在台阶上，用匕首敲击广场前悬吊在木支架中的集合钟。

　　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十数双眼睛动态一致，仿佛某种共同行动的昆虫。这种时刻本该先向他们展示一下圣骑士徽章以彰显权威，但文森特在颈间摸了一把，没有找到那该死的东西。

　　狗牌又一次弃他而去了。

　　文森特按住腰间的长剑剑柄，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为什么召集我们？”有人在下面喊道。

　　好问题。

　　“你们知道为什么。”文森特向喊话的方向冷淡地瞥了一眼，“你们的镇长上报了失踪案件，于是我来调查。有东西在追猎你们的子女，我是说，只追猎你们的子女。你们知道为什么。现在，你们有最后一次机会……”

　　“没人知道为什么。”插话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名灰白头发的老人。他一身普通农夫装扮，皱缩的脸上覆盖着大面积的黑斑，一只耳朵缺少了耳廓，稀疏的眉毛压住耷拉的眼皮，掩盖着浑浊的三角眼斜射出的光。总的来说，他像一只被烧伤的悲情的青蛙。

　　文森特打量着他，猜测他在参战时的年龄。三十岁？不，更大。这很可能曾是核心人物，年龄与阅历让他已经不太在乎寻常威胁。

　　“你当然知道。但你可以选择放弃你的机会。”文森特回答他，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你们有最后一次机会得到一定程度的赦免。你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招致了如今的报复。现在坦白一切并忏悔，你们就不必经历审讯中的酷刑，或者可能也没有公开审讯。”

　　这种保证根本没意义。

　　人群回应着各种不屑的声音。有人向地上吐唾沫。

　　几个人转身离开，但被守在人群外的法师制止。剩下的人中有两三个迅速围了过去，撸起袖子推搡着法师，法师挥动法杖将他们绊倒。

　　“你只是一个人，先生，”人群骚动中，那个被烧伤的老者忽然说，“两个人。两个陌生人。不了解我们的历史，也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件。”老人沉下语调，嗓音嘶哑，“没人请你来。你帮不上忙。”

　　七八个人已经向老人身边聚拢。大多数人盯着文森特，露出豺狼般警觉的眼神。

　　这是一支兽群。共同的历史经历是他们天然的盟约。

　　文森特看了老人一眼，从剑柄上拿开右手，敲击集合钟——一个信号。从镇长那里取来的魔晶已提前布设在广场四周，形成一个屏蔽法阵的雏形，只待他给出信号，法师就会将法阵激活。

　　当法师施法击退围攻者，闭合法阵、激活力场的那一刻，瞬间从皮肤上涌过的轻微麻痹感让文森特觉得舒爽极了。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发现了异常，他们僵直着静立了一瞬，接着露出发狂般的狰狞表情，惊慌失措地向外猛冲。最早撞上屏蔽力场的人最先遭遇攻击，被一道闪电弹开，摔倒在地上抽搐。蓝紫色的闪电从他身上传递到旁边的下一人，接连跳跃到周围所有人身上，电光剧烈闪烁着来回反复穿梭。白茫茫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吞没人群。

　　起初还能听到凄厉的哀嚎与尖叫，焦糊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也令人作呕，但很快这些也被力场屏蔽。

　　广场上已经见不到人群，只剩下一座弧形穹顶，穹顶下白雾蒸腾，雾气中闪耀着暴烈的雷电，仿佛一处微缩的雷暴天气场，或者一锅沸腾冒泡的炖菜。

　　力场外一片平静，适合清晨的安宁氛围。

　　文森特甚至开始觉得无聊。

　　他交给法师的那张法阵草图，参考法师之前在渔夫小屋前使用的力场结构，去除了魅惑术，增强了攻击性，并加入反射设计。也就是说，每一次攻击法术被弹射回力场壁，它的强度都会增强。

　　现在看来，实用效果令人满意。

　　文森特暂时无法透过白茫茫的蒸汽看见法阵中的情况，但他能做出一些猜测。他想那些人一定能回忆起当年的战场，并重温混战中魔法屠戮一切的可怕景象，不然真是难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哀嚎是那么惊恐又绝望。

　　他们嚎哭着拼死逃窜，除此之外的一切念头都被舍弃，就像被逼至绝路的任何一种东西。但他们越是尝试，法术反射的次数就越多，本能将带领他们反复陷入相同的困境，直至精神或身体有一方先缴械投降。

　　最终，他们将不得不瘫倒在地，等待恐惧如覆过天空的阴影，将自己缓缓笼罩。

　　一切都会回到那个时刻。

　　炽热的猩红，浓烈的铁锈味，诡谲的天色与暴起的闪光，灰黑的原野上回荡着令人心悸的哭号，哭号过后是死寂，再然后是漫天的黑鸦。

　　那个埋葬一切的战场。

　　文森特看着广场上雾气蒸腾、雷电交织的场景，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只是一点点魔法，触及了足以颤动心灵的记忆而已，效果强烈得像烧红的铁棒压在了椎骨神经上。

　　他等着雾气散去，雷电渐息。

　　他敲敲钟，向瘫软在广场中心的涣散人群施加一点能让他们惊醒的刺激，然后在一片死沉沉的寂静中，清晰地加入自己的声音。

　　“那些失踪事件只针对你们的后代，而并非镇上的所有人，这样的仇恨很容易就能追溯到源头。

　　“二十五年前，那场战争结束时，你们被军队抛弃，来到这里。你们是记录中最早定居在这小镇上的一批人，但你们并不真的是这些人。

　　“战争结束后，被国王的命令就地遣散的你们是一群暴徒。我可以猜测原因，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或者是你们沉浸在战争的快感中，或者是你们已经疯了，或者是嫉妒，又或者原住民对你们的不友善招致了仇恨。但无论如何，你们杀了人，或许也做过另一些同等恶劣的事。然后你们取代了原住民，拿走他们的身份，也拿走他们的一切。

　　“你们可能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但二十年后，复仇者回来了。你们当年的行为招致了报复。‘以血偿血’，这就是失踪事件背后的原因，你们一直都知道，或者至少是有所猜疑。

　　“你们可以试图否认，但拷问会让你们口吐真言。现在，你们有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做点好事。我猜你们或许也曾试图解决失踪事件，但事实证明你们无能为力。失踪仍在发生，人数在翻倍。这种时候拒绝我提供的援助是不明智的。我可以帮助你们，但首先你们必须展现诚意。

　　“我知道你们中的某些人没有挺过后来的二十年，或者最终没有留在这镇上。告诉我，你们中的哪些人离开了？或许你们其实不允许这些知晓屠杀真相的人离开，于是也同样杀了他们？

　　“我要名字，当初你们这群人中所有人的名字——在这里的，死了的，已经离开的和才离开的。说出来，你们就不必经历更严厉的拷问。

　　“你们没有理由隐藏那些名字，想想看，凭什么你们在这里接受惩罚，而另一些人却可以逍遥法外？他们与你们一样，犯下了同样的谋杀，凭什么他们要比你们的日子好过？你们当然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不要试图隐藏任何一个名字，因为总会有人说出这些名字。

　　“另外，二十五年前你们企图赶尽杀绝并试图取代的那些人，也就是这个小镇最初的那些原住民，有没有哪一个在你们手下活下来或者有机会活下来并逃走？如果有，给我名字或线索。这是你们挽救自己灵魂的机会。

　　“最后，只是一个通知：我会要求你们的年轻人，某一个，在午夜时分与我一同去莱纳河走一趟。我会保证这位年轻人的安全。我是无法拯救你们了，但或许还能救救你们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