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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6、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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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魔（上）
提到恶魔，人们往往会想到三个问题，三个基本问题：它为何而来，它被谁召唤来，以及它现在在哪儿。
文森特觉得自己手握着全部问题的答案，但没有一个是完整且确凿的。
他拿笔在一张薄草纸上划来划去，试着画出一个图形。
“你知道怎么徒手把直线画直吗，法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只有你画不直。”法师在摆弄一颗魔晶石。他把那颗桃核形状的深红色晶石按在桌面上，胡乱地滚动着，脸上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深刻样子，“你知道，我在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别问了。”文森特竖起食指，表示一种轻微的厌烦和制止，“我说‘别问了’，你就别尝试开口。你的声音会让我头疼。听我说。你现在脑子盘旋着三种疑问，别反驳，我说的是三‘种’疑问，不是三‘个’，别试着找我的错。第一种问题是关于那只欲魔的，大概有四五个具体问题；第二种是关于小镇历史的；第三种是关于我的，核心只有一个：文森特你可真够讨人厌的。知道吗，法师，我很希望你在这个想法上更进一步，决定再也不要与我一起出行，只偶尔开开传送门并且塞给我一把传送石就好。天哪，天知道我多想你这么干。”
“你总是想一个人逃走。你在怕什么，文森特？”法师冷冰冰地问道。
文森特呻`吟一声，苦恼地揉了揉脑门：“你看，就怕这个。”
“好了好了，别继续说话，我来说。”文森特皱紧眉头，“我说过我太敏感了，法师。多一个人就多一套信息，多一个问题，多一种目的。你这么执着地跟着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停，别回答。现在，我知道你想说，‘嗨，文森特，你一夜没休息，看上去糟透了，你需要一杯草药茶吗’。我的回答是：是的，法师，我太需要一杯草药茶了，多加几片薄荷，而且我还需要安静。”
法师默默起身，离开桌边，走出了房间。
文森特在纸上画下一道不太直的直线。
“……真是一项苦难的技艺。”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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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回来的时候，身边飘散着薄荷的香气。
文森特看也不看地接过法师手中那杯草药茶。“谢谢，利昂。”他喃喃地说。他没抬头，也没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
几分钟后，他按住草纸，把手中的笔丢到一边。
“行了，法师。”他兴奋地抖抖手，将画好的图纸递过去，“你建造一个这样的屏蔽力场需要多少魔晶？”
法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微微皱眉，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接过那张图纸，很快扫视一遍，开口平静地报了个数。
然后，他把那张图纸翻过去按在桌面上。
“见过狼蛛的腿毛吗，文森特？”法师叹了口气，“我猜你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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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蛛的腿毛并不足以对文森特造成伤害。他很快有了第二张画作。这一张不需要“创作”，只需要“还原”。
好吧，也不是什么“还原”，而是“不精准的描述”：
一只五芒星，五段线条中的每一段都比上一段更粗，中间的五边形里填写着欲魔的象征符号。乱糟糟的线条衬垫在五芒星的下面作为背景。
那其实不是什么背景，而是小镇的轮廓。
他花了一整夜加一个早晨调查了所有失踪者的住处，最后得出的结论与他之前预想的一模一样：毫无必要。
但毫无必要并不意味着毫无收获。
有的时候，这是最令人烦躁的。
这一个白天中剩下的时间里，文森特都在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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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魔（下）
魔晶不会自己飞来。
晚饭时间，镇长的家庭餐桌上多了一道鱼。
这几天他们一直占据着镇长的办公场所——也就是市政厅，是时候对镇长的慷慨与协作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了。
文森特还特地差法师买下了旅店老板那里最贵的一桶白兰地。
镇长很喜欢那桶酒，对于鱼则不那么感兴趣。
“啊，骑士先生，”镇长脸颊微红，“感谢圣光赐予我们美酒！可是鱼……我们这里并不怎么吃鱼，因为……”
文森特微笑着挑起眉：“因为？”
“呃……”
“镇长先生，你是在告诉我，这个小镇离莱纳河岸只有不足三里远，河里翻滚着鱼鲜，而你们并不吃鱼？”文森特盯着镇长为难的表情，手中的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鱼肉，“好吧，我得说，你们真是过得太简朴了，简直像我的法师同伴一样。他在修行。你看，他连酒都不喝一口，我可过不了那种日子。”
法师既不吃鱼，也不肯喝酒。他的盘子里只有一片粗麦面包，抹面包的香草黄油是他出发前带在包裹里的，跟随他穿过传送门飞越了一整片大陆与一整面海洋。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文森特的正对面，棕色眼睛冷冷地看向文森特。隔在他们中间的那支银烛台上所有蜡烛散发的热量都没能抵消他目光中传递的那种寒意。
文森特举起酒杯，向法师眨眨眼：“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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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气氛很快变得很奇怪。
“啊，骑士先生，你有没有感觉很热？”
“喝了酒当然会热。”
“说起来，呃……啊，我们之所以不吃鱼……我想说，我很抱歉……呜……”
“你还好吗？”文森特悠闲地为鱼肉淋上柠檬汁。
“不……我是说，不……嗯，其实我，圣光啊……我要……抱歉，一定是……这酒太烈了……”
“是啊。”文森特举起叉子。
“啊！骑士先生，请不要再……啊……呜……对不起，呜呜……请饶恕我吧！”
“嗯？”文森特把鱼肉送进口中。
镇长滑下椅子，半跪在地上，双手举在空中，泪流满面。“请宽恕我！请宽恕我吧！请您宽恕我啊！圣光啊！救救我吧！”他呜咽着，浑身颤抖。
文森特放下叉子推开餐盘，向后靠住椅背，笑了笑：“嗯。”
法师在对面若无其事地吃着他的面包。
他当然没在修行，只是……
圣光有毒。而他不想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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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我问题，骑士先生……请您问我问题，只有这样才……”
“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好过一些？”
“呜……”
“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不吃鱼，也没有竭力阻止我吃鱼。你不帮我，却期待我现在帮你？”
悔恨的眼泪，渴求。
“可我不想满足你。而且，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你们不吃鱼。你们钓鱼，但不是用来吃。”
更多的眼泪。
“想听吗？”
“文森特……”
“法师在阻止我。啊，难得。那我就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先说了吧。你们之所以不吃鱼，是因为鱼有毒。鱼有毒是因为它被莱纳河的水质与泥沙污染了，而莱纳河的污染来自于上游发源地的战场，来自二十五年前就遗留在荒原上的废弃魔晶。尽管如今那些魔晶能量消退，对触碰它的人来说已然无害，但吃下肚子可是另一回事，嗯？”
流着泪点头。
“而你明知吃鱼对我有害，却不阻止，是因为你不想我知道某件事。”文森特俯身直视镇长的双眼，餐刀抵在镇长的鼻尖上制止他回答，“你不是本地人，镇长先生。你眼神太软，肢体、外貌没有明显缺失或损伤，年龄也不对。你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实际也应该只有这么大。二十五年前那场战争发生时，你还太年轻了，不会被征召入伍，也就不曾加入国王的军队——这就说明你是新来到这镇上的，或者说，至少比起前一批人新。所以，是什么把你召唤到这里来的？要知道，这可是个极其偏远的小镇。这就是你宁可伤害我也要保持缄默的事了。我得说，这不太值得。
“你是为了魔晶来的，先生。盗采，嗯？从这里向北方荒原，没有执法者，没有监督者，你想盗采多少就盗采多少，就连河里也积满了魔晶碎屑。即便不去荒原，即使是卖鱼，甚至贩卖莱纳河的淤泥也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你们只管售出，外面自然有人懂得怎么从泥巴里提纯出魔晶。对于绿色守护者那种规模的组织来说，这样零碎的采集太麻烦太得不偿失，但对于走私者和投机者来说，这比淘金还赚的多，也轻巧得多。
“但盗采荒原魔晶是违法的——王室合同效力期内是，合同解除之后也是。五年以及更早之前，禁令只为保护利益，绿色守护者组织以及王室对走私和盗采的监管很严，那时候的魔晶也太过有害，几乎没人敢尝试盗采。如今，禁采法令是为了保护新生的苔原植被，但这一点没人在乎，也没人执法。无人看守的奶酪会招来老鼠，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一点上，圣光可以宽恕你。”
镇长露出小狗般的哀求眼神。文森特先是笑了，而后厌恶地收回刀子。被审讯的可怜人一副战战兢兢、说不出话的样子，油亮的额头上沁出汗珠。
“但盗采毕竟仍是违法的。你很谨小慎微，镇长先生。你觉得我可能并不只是来调查失踪案的。你认为若我得知了有毒的鱼与魔晶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可以推断出这小镇与魔晶的关系，那么或许我就会以盗采或走私魔晶的罪名将你绳之以法——毕竟我代表圣骑士团，象征天然正义，我的判定就是圣光的审判，我的手段就是圣光的制裁，执法是我的天然义务。可你并不知道我到底会不会真的检举你，在我施行这种行为之前，你就为了保护你可能被破坏的利益，做出了伤害我的事实，尽管这种伤害并不是直接来自于你，你也没有主动想要伤害我。旁观与纵容是无罪的吗，回答我，镇长。”
咬紧牙的颤抖，狠狠地流泪。拼命点头，接着又是拼命地摇头。
“……你让他回答，最起码允许他说话。骑士大人。”
“我说‘回答我’，不代表我想听他回答。你与我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足以让你了解我的习惯，亲爱的法师。镇长先生，我们无需理会他，继续回到你身上，我对你的兴趣比对他的大。你为了你的利益伤害了我，先生，即便不是主动的。你觉得这值得？你当然觉得值得，至少之前如此。说实在的，如果你冒犯的人不是我，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道德观。不过，现在，告诉我，你忏悔吗？”
“……啊啊，”镇长感激涕零地高叫着，“我忏悔！”
“不够好。”
“请赐予我责罚，请赐予我审判，请圣光裁决我！我所有的一切都归属圣光，属于骑士先生你尊贵的灵魂与意志！”
“理应如此。实话实说吧，镇长先生，我和我的同伴为这个小镇提供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服务，需要开传送门什么的，因此也请你支付正常的报酬以及致歉费。交出你所有的魔晶，不然我不介意变身为严苛的执法者。你看你已经用上银质烛台了，镇长，想必整个小镇的魔晶生意都要经你的手吧，不然为什么非得你是镇长呢？”
文森特用餐刀剥下一块鱼肉，塞进镇长张开的嘴。在对方惊恐异常的眼神中，手指沾了酒，点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祈祷、悔恨，做足一整夜，镇长先生。如果你做得足够好，明天一早你就不会变成圣光的火烛，也不会被鱼肉里的魔晶烧穿肠子，在肚皮上开一个洞。现在，告诉我你存放魔晶的地方，圣光感谢你的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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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晶已到手。
“啊，一大堆话讲得我好累啊。讯问为什么是必要程序，嗯？”
把镇长储藏的魔晶交给法师之后，文森特坐在市政厅的阶梯上，在夜风中伸展两条长腿，一脸厌烦。
法师站在一旁检查收缴来的魔晶数量，“你只是需要一些魔晶而已，他也只是没有告知你鱼有毒而已，你也不会中毒，真的有必要……”
“魔晶不会自己飞来。”文森特漠然打断他，“选他只是因为他看上去足够软弱，最容易开口。因为他不想失去的东西最多。地位，财富，一切。再说，这种利润丰厚的生意怎么可能人人插手。”
“你是说……”
“这个小镇没有因为盗采而变得过度繁荣，对吧？有利益的地方，必有竞争者；竞争者之中，必分强弱。”
法师沉默了。
文森特微微笑了笑。
“我问你，法师，渡鸦是一种什么样的鸟？”
“一种黑色的鸟。”
“啊，渡鸦啊，”骑士抬头望向淡银色的月亮，黑发在夜风中轻轻拂过额角，“渡鸦，是一种会谋杀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