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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7、渡鸦( ...

  •   7、渡鸦(下)

      “我发现你的问题毫无逻辑,文森特。”法师又被他严谨的逻辑学训练经历困住了,“那问题与我们的案件毫无联系,他们中的谁离开了或者他们杀害的人中哪个逃走了?你……哦……你认为他们中的某个与复仇有关?”

      “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要耗费你的疑问?你会明白的,法师,很快。但是现在别吵。”

      “……可惜那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两个否定。很彻底的否定。这整件事就是恶魔献祭,对吧?连续五年,一年比一年疯狂,每个失踪的人都是祭品。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更谨慎些。这个家伙要么一直在召唤更多恶魔,要么在召唤一个特别强大的恶魔——特别强大的恶魔才需要连续五年的献祭。”

      “我曾向那个方向稍微考虑过,但现在有更有意思的想法。只有一个恶魔,法师,就是那个欲魔。被召唤来的是它,让那些人失踪的也是它。”文森特凝视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睛,“而且,我们很可能终于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谜案了,亲爱的利……呃,法师。”

      “有时候我怀疑你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亲爱的文森特。”

      “哈,伊……嗯,伊恩……斯。”尾调有一点轻微地上扬,但抑制住了。

      **

      提到恶魔,人们往往会想到三个问题,三个基本问题:它为何而来,它被谁召唤来,以及它现在在哪儿。

      三个有关恶魔的基本问题之外,是三个基本常识:恶魔都是被召唤来的,召唤需要献祭,恶魔可由誓约束缚。

      以及一个准则:代价对等。

      在当下这件案子中,还存在着三个问题、三个常识以及一个准则之外的一项特殊的疑问:为什么是欲魔?为什么那个渔夫遇上的是欲魔?或者说,为什么非得是欲魔?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文森特感受到了某种恶意,它阴险得像北方荒原的冬季风。那种风往往不加警示,便突然冷彻骨髓。

      **

      他们得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名叫罗恩的红发小子。那家伙战战兢兢地前往广场察看自家人的时候被文森特拦截下来,强行劫走,拽进市政厅。

      这家伙一听说要做的事,吓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午午午午夜?去河、河上?”

      文森特觉得自己听见了牙齿打颤的格格声。他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试着开玩笑:“不想看看你的爱情吗?像传说里那样?”

      “哈哈……”年轻人虚弱地一笑,“如果河水没能杀了我,魔晶也会,魔晶没有的话,传说里的各种东西也会。安迪·罗戈姆,记得吗,那个第一个失踪的蠢货,整天念叨着自己钓鱼在河上钓来一位爱人,然后没几天他就失踪了。他们猜是失踪了,但我猜是死了。而且,我的爱情不在什么别的地方,就在这镇上……”

      文森特突然抽出匕首,刃身斜着滑过年轻人喉间。

      “什么感觉,嗯?记住这感觉。如果你不跟我来,那么下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你身边不会再有一个圣骑士与一个法师在一旁照看你的性命。我可以就这么离开,毕竟将来一定会送命的人不是我。”文森特不耐烦地上下颠动匕首,让它阴险的黑色尖锋反复磕上可怜年轻人的下巴,“现在,你的决定?”

      **

      啊,终于到了这一刻。

      弯月下黑暗的河水流向远方,寂静地运载着银色的光。淡淡的水雾中,一艘渔船平缓地滑向河心,船桨拍水声击碎了盘桓于河上的宁静。

      船在河心处停住,红发年轻人与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双双转而盯向文森特。

      “你睡着了吗,文森特?这种时候?”法师质疑道。

      文森特抱着胳臂靠在船头,这时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午夜了吗?没有。那就等着吧。”

      夜色渐深,河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起初河岸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后来便随着月光一起隐没于灰色潮湿的水雾中。

      令人不安的沉寂中,法师点亮了船尾的灯。

      文森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从背后掏出一卷渔线,系上一枚鱼钩。他把渔线从舷边放下去,另一端缠在手指上。

      “打个赌吧,猜它会不会来。十枚金币,可以下注了,法师。”

      “我赌不会来。”法师冷淡地回答道。

      “哎呀,不巧。我也想赌不会来。这局赌不成了。”文森特拽了拽渔线,“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次。”

      船上一片沉默,沉默让这浓雾浸没的夜晚显得更加诡异。

      文森特又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船头那枚一刻钟前才翻转过一次的沙漏漏下最后一颗沙。

      坐在船中间的年轻人忽然深吸一口气,激动地喊着:“玛德琳!我的爱!”

      他双眼看向空气,摇晃着要从船上站起来。

      文森特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制止法师行动,然后抽出匕首割破手掌。

      法师用一种极其不赞同的谴责眼神盯着他,但最终妥协地沉默了。

      文森特拽住年轻人的腰带,拉他坐好,免得他一头栽进河里。这引发了对方剧烈的挣扎,差点倾覆小船。文森特不得不允许法师将年轻人弄昏,接下来的夜间娱乐已与他无关。

      文森特快速用鲜血划下一个符号:“我邀请你,那边的朋友,并在此立下血誓今夜绝不伤害你。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带走我们中的一个共度一夜。这个红头发的不行,但是我和我的另一位同伴都不介意。谈判,嗯?我保证不伤害你,而你保证回答我的问题。”

      “与恶魔谈判?文森特?”法师的口气严厉起来。

      “看风向哪一边,法师,”文森特笑笑,“做个可爱的人。”

      法师依然很严肃:“你知道那只欲魔为什么那么做?或者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又没见过那只欲魔怎么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做,所有的一切推论都得见了面再说……哦,嗨,女士。”

      文森特抓住船舷,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膝盖上的小猫。黑毛小猫用一双绿眼睛盯着他,眼神一看就知道不是雄性。

      “……女士?”法师质疑道。他显然也发现了那只猫,但它在他眼里显然未必像猫,“欲魔没有性别,文森特。”

      “我摸过的猫比你摸那根法杖还多,不要质疑我的判断。”文森特反驳道。黑猫就在时候用一只爪子踩上了他的胸口,额头的毛微微聚拢,眼神不满。

      文森特捏了捏黑猫的脊背,对方顺着他的手势舒服地蹭着,流血的手掌与黑猫的前爪握在了一起。法师眨了眨眼睛。

      然后很自然地,文森特继续揉遍了猫的耳朵、颈间、肚皮与尾巴,被侍候舒服的猫拱起背,舒展四肢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它跳下膝盖,跃上船舷,身上忽然腾起火光。橙红色的燃屑吞噬漆黑如夜的皮毛,腾向空中,像一双翼展,飞快分散又聚拢,最后稳定为边缘燃烧着火焰的人形形象。火焰熄灭,一只深蓝色双眼、躯体某些部位覆满黑色细鳞的雌性生物坐在船舷上,小船向她一侧稍稍倾斜。

      “说吧。”她双手撑住船舷,并拢膝盖踮起脚尖,声音仿佛温暖的蜜酒。

      文森特笑起来,而法师陷入一时的沉默。

      “那么,”文森特竖起手指,“第一个问题:我的渔线不能吸引你,对吧。”

      “嗯哼。”欲魔点点头。

      “所以吸引你来的是那个家伙。”文森特指指熟睡的红发年轻人,“以血偿血。”

      “对。”

      “这是一个誓约?”

      “对。”

      “这个誓约是你与最初召唤你的人确立的?”

      “是。”

      “二十五年前确立的?”

      “没错。”

      “召唤你的那个人,他或者她……”

      “她。”

      “她被某些人伤害了……”

      “血。血和其它东西。”

      “……所以她献祭了最后的生命召唤你,并让你立下誓约,使你被束缚。‘以血偿血’,即所有的血都偿过之后,你就可以自由。”文森特观察着恶魔的反应,“……嗯,但她要求你不能对他们本人下手,而是必须对他们的后代下手。对吧?……啊,不对,她要求得更多。不仅更多,还很麻烦——这样才衬得上你现在这副表情。”

      “二十。”欲魔皱着眉尖。她的眉由一连串细小黑鳞组成,覆盖在隆起的眉骨上。

      她给出的答案正符合猜想。但她回答这问题时的果断却反而让文森特心生质疑。或者,不如说,当过于大胆的猜想被确证时,连最初提出猜想的人也难免感到惊讶。

      “二十年?你是说誓约约定,你必须等待二十年?那么誓约的另一方需要付出什么?”

      欲魔举起手指,“对等。”

      “也就是说,要求你等待二十年,就需要二十年的献祭?而这仅仅只是等待的代价,还没算上要求你杀人的代价?”

      点头。

      “所以当初召唤你的到底是什么人?”文森特用上夸张且猜疑的语气,“有能力支付这种约誓代价的,难不成是什么黑森林里的伟大巫师?这种人需要借助恶魔的力量完成复仇这点小事?”

      欲魔不高兴地瞅着他。

      文森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某些猜想却被证实了。

      “哦,”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果然,召唤你、与你订立誓约的是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她’;但支付誓约所需代价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恶魔耸耸肩膀。

      文森特笑起来:“看来你不也喜欢事情变成这样,我的女士。那个誓约,你最初并不打算去完成,对吧?”

      点头。

      文森特笑得更开心:“我得说,亲爱的,你真是太贪心了。贪心得有些邪恶了。她召唤,于是你响应,当她提出誓约时,你本可以拒绝。如果你拒绝了,誓约就不会成立,你也不会被誓约束缚。但你没有拒绝,因为,第一,你相信她无力提供该誓约所需要的全部供奉——也就是说,誓约虽然确立,但由于一方无法提供完成誓约所需要的全部献祭,根据代价对等法则,另一方也就没有相应的履行义务,该誓约对你将没有强制力;第二,你太贪心,她向你许诺了你无法抗拒的东西,或许也同样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可供榨取与掠夺的东西,比如仅存的最后一点生命的能量。反过来说,如果不能拿走些什么,你等于是白跑一趟。你不甘心。”

      欲魔瞪着他,红莓色的唇间露出一点尖牙。

      “别生气,那不明智。但无论如何不要打劫濒死之人,即使你是恶魔也该牢记这一点。”文森特微笑,“现在告诉我,那个渔夫,安迪什么姆,五年前第一个失踪的人,你的确杀了他?‘以血偿血’,他是你为誓约杀掉的第一个?我还以为你们相处的不错。”

      欲魔露出嘲讽的笑容。

      文森特顿时明白,“槲寄生?”

      欲魔不屑地挑起一侧眉毛。

      “这算是默认。好了,最后几个问题。虽然我的渔线很没用,但你的确会被某种渔线吸引,没错吧?”

      “拖拽。”欲魔使用的字眼很特别。

      文森特品味了一下这个字眼的含义。“为什么那种渔线能‘拖拽’你?”

      欲魔摊开双手:“代价。”

      “啊,”文森特微微眯起眼睛,“……是啊。那么,你没杀害那些使用渔线的人吧,那些不在‘以血偿血’名单里的人?”

      欲魔一手抚住心口,“欲魔。”

      “而死人通常对你没用。谢谢,亲爱的。现在,你可以在我们之中选一个了。我猜你不会选我,毕竟我已经提供过服务了。”文森特捏起手指,比划猫耳的形状。

      欲魔将感兴趣的目光投向法师。法师一脸震惊。

      “好恶魔,享受你今夜的猎物吧。”文森特压抑不住翻涌的笑意,“不过,得等我和红发小子先上岸再说。”

      **

      这一夜,法师与文森特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法师被欲魔困住的时候,文森特再一次拷问了仍被束缚在屏蔽力场中的人,然后带着非同寻常的工具去了非同寻常地方做了非同寻常的事:他挖开了一个尘封二十五年的、黑森林中的群葬坑,以及某个乱葬岗中的很多浅墓穴——这些都是当年被谋杀之人的埋葬地。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早在意料之中、但令人很不高兴的结论——

      骨头不见了。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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