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东部大陆的传说第一辑》克拉斯塔

6、第 6 章 5、鱼

　　5、鱼（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文森特带回了一条狗鱼。
　　这并不是他钓到的。这条狗鱼太凶猛，挣扎时扯断了他的渔线。在它重新消失在水中之前，文森特向它轰出一记圣印——强度没有拿捏好。
　　但剥除焦黑的部分后还是可以食用的。
　　“这是什么？”伊恩斯狐疑地用叉子拨弄着木盘里的食物。
　　“旅店老板烹饪的新鲜狗鱼。已经沐浴过圣光，很纯洁的。”文森特淡定地答道。
　　法师扔下叉子。
　　“圣光有毒。”他冷冷地挑起眉。
　　“偏见。”
　　“所以我吃下它之后，并不会头晕、恶心、腹痛，莫名想要流泪、忏悔，并保持这种状况一整晚，就像上个月你第一次请我喝‘圣光特酿金酒’时那样？”
　　文森特笑笑，铺好餐巾。他举起叉子，拨开细嫩的鱼肉，再淋上一层酱汁：“我不会。”
　　法师沉默了，但是并没有愤而离场。
　　唉。
　　“你应该跟你的法师同僚学学，真的。”文森特含下一口鱼肉，“那种‘迷人的’傲慢。”

　　若不能驱逐，便叫它有用。——圣光的教诲1:32
　　法师是很有用的一种工具。前提是，他们并不同时是种累赘。
　　或者，有成为累赘的可能。文森特想。

　　文森特提着风灯走在湿滑的河岸边。法师牢牢地跟住他。
　　“我们现在要……”
　　“要去第一个失踪者的住处看看。”法师冷冷地接话。
　　“你知道？”
　　“在你钓鱼的时候，我把所有失踪者的房子都封锁起来了，以‘除鼠’的名义。镇长应该额外付给我一笔除鼠费。”
　　文森特满腹狐疑：“封锁？你怎么做到的？我知道你们法师能张开某种屏蔽力场，但是那么多那么大范围的力场……你有这种实力？”
　　“鉴于一直以来你对待我的态度，我本应在这个问题上欺骗你，以期收获你的诧异和一点点可能产生的崇敬，但我是一个诚实并尊重法术规律的人。不，我没有那种实力，可我懂得用智力与经验弥补。就这样。”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疑问，伊恩斯，是唯一能把文森特·索纳尔从无聊与恶作剧中解救出来的东西’，利昂告诉我的，”法师口中的名字让文森特几乎是本能地屏息凝神，而法师也察觉到了，“你的气息一下就变弱了，文森特，这说明你注意到他的名字了。没错，就是那个利昂。他还说，‘文森特知道很多寻常人不知道的事。但他对魔法这项古老、伟大、精密的技艺仍一无所知。我是说，至少目前一无所知。所以，不要错过任何一个制造谜题的机会，文森特会为此兴奋不已。至于你在这件事上的好处，法师，这么说吧：每一次文森特·索纳尔询问‘你怎么做到的？’，我就奖励你十枚金币’。”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说过那句话。”文森特抵赖道。
　　“我当然有证据。如果你再问一次‘你怎么做到的’，我就告诉你证据在哪儿。”
　　文森特闭紧嘴巴。
　　这只是个陷阱，他想，没有证据。绝对没有。

　　第一名失踪者的住处远离小镇中心，靠近森林边缘，离河岸也很近。那是一栋外面刷着白色灰浆的小屋，茅草屋顶因为缺少维护已经塌掉一半。
　　小屋面向河岸，屋前的小院里竖着支架，支架上挂着一张破烂的渔网，苍白陈旧，像鱼类朽化的骨骸。
　　一个孤独的渔夫。一个二十二岁的、孤独的渔夫。文森特把眼前的一切与案卷中的人物关联起来。
　　渔夫的小屋阴森森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匹孤零警觉的狼。夜风吹拂时，这栋小茅屋便摇摇欲坠，看上去忽大忽小，尤其阴森可怕。
　　文森特先是怀疑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然后他意识到那是法师的把戏：那个屏蔽力场。
　　他感觉头发在向后颤抖，皮肤上窜过细小的电流。这些信号再加上幽森诡异的破屋剪影，足以令人心生警惕，本能地选择退避。
　　“一点点魅惑术，让人警觉和退却。还有什么？”文森特俯身捡起一颗小石子，向小屋扔过去。那枚石子在光线的照耀下，反射着银光向小屋飞去，在距离茅屋五六米的地方引发一道淡紫色的电弧，接着砰地一声炸裂成细碎的粉末。
　　文森特眯起眼睛。他径直走上前，向石子所引发的电弧起点处找去，站在那里向下狠狠踹了一脚。
　　这样力场就完了。
　　什么东西喀地碎裂了，闷闷的声响从他的靴子底下传来。
　　“它不太高兴。”文森特抬起脚。他本想直接迈进已被推断为失效的法力屏蔽场内，却发现法师没有跟上来——这点警觉足以拯救他了。
　　他后退一步，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下一瞬，无数火花噼噼啪啪拍打在他的护腕上疯狂作乱，过了好一会儿势头才有所减弱；细碎的闪电裹住他，跳跃着从他的头发尖一直游蹿到脚跟，最后融入大地。
　　文森特觉得浑身麻酥酥的，尾巴——尾骨那里尤甚。他发烫的皮肤正在散发白茫茫的热气。
　　法师这时才跟过来：“打碎生成力场的魔晶石是没有用的。那等于把一面镜子变成更小、更细碎的多面镜子。反射会更分散，但并不会减弱或消失。”
　　法师微微扬起手杖，口中滚动着质感如细碎钻石般的词句——文森特无法描述也无法模仿——最后一颗钻石从黑丝绒中滑落时，法师用手杖的底端触碰大地，微小的震荡扩散出去震裂地面，像一串蚯蚓飞快地掘开泥土。
　　一连串震荡过后，四周恢复平静，松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法师拿走法杖，退到文森特身边稍微靠后的位置，示意他先行。
　　文森特揉揉仍然麻木着的手臂。刚才，遭到屏蔽场的袭击时，他使用圣骑士的办法树立了一道守护帷幕，如果他没有那么做或者晚了一点……
　　“如果我——”他用力抖抖肩膀，试图把热度和麻木感从身体里驱走，“算了，别回答，我不是真想知道。”
　　地面上，一个直径七米左右的大圆把茅屋围在中央，圆圈上每隔一段距离都套着一个更小的圆。之前笼罩着小屋的那种迷离感已经消失了，但阴森气氛并没有减弱——甚至太过赤`裸裸了。
　　文森特小心翼翼地跨入圈内。
　　“需要找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法师缺乏热情地提议道。
　　文森特没有回答。小屋的破烂木门上挂着一串干枯的槲寄生，他把它取下来扔到一边，推门进入。
　　他在寻找一些能够印证自己想象的东西。这种时刻，他不需要交流和法术来破坏自己的直觉。
　　他踢开房间正中掉落的茅草，试着从空荡荡的小屋里感受到一点北方荒原与莱纳河的气息。
　　小屋早被洗劫过了，五年失去主人的时光带给它的肯定只有苦难。理论上，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为零。但对于文森特来说，屋主的气息仍然停留在这里。就像任何一栋老房子，无数主人生活痕迹留下的气息，幽魂一般挥之不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透露信息。
　　小屋的墙角里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一张太过破烂，或者说太过不详，从而被劫掠者忽略的草席；说它不详是因为，失踪的人常常被推定为死亡，而一张草垫往往也就是穷人的睡床。没人想要拿走一个死人睡过的草席，于是这张旧草席就孤零零地躺在它当年被抛弃的地方。
　　文森特走过去观察，没用多久就得出了结论——
　　“他们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