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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乐树在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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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树在走廊上笑得正欢,一时想起了老黎看似漫不经心的表现,到底藏了怎么一种顽劣得意的“少年感”。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配音易位的原因在哪——一切起源于几张偷拍照片。黎正钧与雷滔滔后来聊得兴起,还喝了点小酒,他没设防也合情理。倒是唯一清醒的盛景,居然不知道自己被狗仔队蹲点了。
照片上两个男人同时从饭店走出,戴帽那位被绊了一下,个子稍高那位伸手去扶,两人撞在一块儿,尽管因拍摄距离太远,面目模糊,仍然看得出照片中人眉眼带笑,和谐亲密。
记者拍到照片后想第一时间发独家,碰巧主编欠过许明哲一个人情,便事先知会过他,算是让他们提前准备公关应对,照片辗转几番来到凌子权手中,便有了时修文代替黎正钧,成为清君配音的事。
凌子权气上心头,这个决定下得突然,完全是率性行事,那一刻并没想过如何理会董事会上又有什么质疑。
他就像被宠坏的小霸王,率性妄为,所有东西都是他的,没有人可以染指。
命令层层下达,到达黎正钧耳边时已经是深夜。男人的状态如同没什么事情发生过,饱满的情感渗透到并不出众的声音中去,为一堆虚拟数据增色不少。
与时修文争夺同一角色的类似事件并非首次发生。
彼时业内有好事者开了个盘,时黎二人胜率各半。支持老黎实属正常,没有什么角色是黎正钧演不活的,为小时站队也不无道理,黎正钧当时已经三十多岁,真实年纪比角色大了十年有余,跟稚嫩鲜活的青年始终不搭,年龄差太大,会有违和感。
那会儿大家都在讨论,试镜结果会是什么。黎大牌轻松回应老友圈内对他年纪超标的“嘲笑”:他想要可以呀,有本事尽管来拿。态度之傲让一众好友恨不得去锤他,后来这话口口相传,为他添盐加醋,邪恶boss的形象立体生动。
结果不言而喻,黎正钧更是凭借那个角色再次获得影帝提名,提名词说他保持了难得的“少年感”。
就跟淌了趟浑水仍手捧赤子之心一样,娱乐圈中,清俊少年自然是吸引人的,比这更动人且难得的是他历经过满途沧桑,眼神与初出道时别无二致。
凌子权一边发了狠地针对黎正钧,一边出钱买下那几张照片。得罪凌和主事人,与发个无关痛痒的独家新闻相比……都没法比了,价钱合适,那边也爽快交易。盛景是隔天才知道当晚他被偷拍了,薛镜的门路四通八达,也不知从什么渠道拿到了这几张据说“没有留底、绝不外传”的照片。
“跟你偶像聊得怎样,有没有收获?”
“我很满足。”
薛镜靠在墙边,等待小艺人长篇大论娓娓道来,发现故事已经讲完,就那么四个字一笔带过,他哭笑不得地问:“就这样?没了?”
“没了。”盛景眨眨眼睛,私心要将美好独自收藏。薛镜阅美人无数也不禁为他调皮的小眼神感到心驰神荡,颤着手指向这老天爷赏的好皮相,满脸痛心:
叛徒!我辛苦给你创造机会,你连半点八卦也不透露透露,还一脸无辜,演员啊,连表情都藏着戏!
盛景转身投入到剧本中去,他们马上就要拍摄师徒大战的片段。
“为师曾经问过,尽形寿,不杀生,汝能持否……”成魔的徒弟展开丑陋的巨翼,将师父完全包围在黑暗当中,他龇起尖牙,张开血色诡异的大口,锐利的齿尖刺破师父的颈部皮肤,顺着血路划破高僧的白袍。
道行高深的□□就在他的牙齿之下,破他修为,破他修为……
“盛景,盛景,醒醒,妆化好了。”
他从迷糊的梦中挣醒过来,透过镜子,化妆师一脸得意地看着他。镜子中央是一位妆容艳丽的青年,眼尖一抹狭长的嫣红衬得他妖冶非常,活像要生吞高僧的蜘蛛精。
连雷滔滔都打趣道:“是哪儿的花脸妖精到我片场上捣乱来了,这比定妆的时候还要浓艳啊……”
“阿正,过来看看你的徒弟,多美啊。”
黎正钧踏入片场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盛景拍定妆照那会儿他还没进组,也不知道小徒弟是如此造型:后背挂了一对完全展开的黑翼,朱红的妖纹在右胸上环绕,一层薄薄的肌肉附在身体上,极具力量,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深黑长裤。
绿幕前面的青年邪佞动人,与他视线对撞,仿佛要将高僧拆骨入腹。盛景一看到他,马上将视线收敛起来,不自觉地望向身边的导演,带了几分青年的羞涩:
“雷导,‘美’这个字形容一个男人不太合适吧。”
黎正钧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迎了上去:“是挺美的。”盛景恨不得将背后的翅膀拆下来,掩住自己羞红了的脸。
所有演员吊好威压,在武师的指导下把早已熟练的对打动作又演练过一遍,才正式开机。黎正钧站到一旁,看着主角团队将魔化的徒弟围堵起来,他的徒弟不屑一顾,好似俯瞰苍生蝼蚁,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容不得魔的世界……年轻真好,总让人觉得,他们即使做了多么错误的选择,都值得被原谅。
流畅的动作将他的记忆一并扫荡回去,他莫名想起过往的少年意气,想到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清君,想到凌子权的那句,没有我凌子权,你黎正钧算什么东西。
黎正钧曾经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追求极致的艺术,凌子权到底是个商人,他只想把这趟本就不清的水搅得更加浑浊,无风起浪,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搅出一篇繁华热闹的景象来。
阿正,这个剧本是好,但是受众面太小,没价值。
你不过是想要拿个奖,这有多难,我给你就是,你要听我的。
现在谁才是老板,那破电影要投资没投资,要班底没班底,你试试答应他?
阿正,我能把你捧得有多高,就能让你摔得有多惨。
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心脏闪了一下,有那么一丝揪着痛。回不去的年轻呀,连狼狈都显得那么美好。黎正钧满脸笑意,看到主角团队满脸鲜血,被他徒弟揍得东倒西歪,然而所有模样都生机勃勃,英气动人,是初春里头挣扎着要破土的新芽,像那个倔得一去不复返的,鲁莽而年轻的他。
这里没有大牌,没有替身,所以人都亲身上阵,笨拙而认真地把每一个复杂的动作牢牢记住,失准了一次又一次,没人有怨言,导演喊着NG,他们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尘土,重新开始又一轮的拍摄,直到助导战战兢兢跑到他身边来:“黎老师,该你上场了。”
像黎正钧这样的人,本就不会花时间在这里等待,他应该是端着的,被伺候的那位,三催四请姗姗来迟才光临现场,慢悠悠换戏服,那如临大敌,早已准备就绪的剧组要磨光了耐性,才上场露脸,轻巧地说上两三句台词,然后一切都交给后期。
让他等得太久了,以至于助导的声音有点颤抖。
其实他并不介意,花费那点时间去看新人失误,一切美好都值得他去等待。黎正钧拿起沉甸的道具,挽着过长的袍脚。
他手持禅杖,铜铃作响,宝相庄严。
他皮肤白皙,嘴角染血,恶鬼修罗。
那只是简单的一张绿幕,胜似群山环绕,咚咚的拄杖声如同心经,敲得百骸通灵,师父立掌敛目,一句阿弥陀佛,“下山之前,为师曾问你……”龇牙咧嘴的小徒弟终收起凶狠恶相,一步一步地靠近师父,直到巨翼将两人完全包围,嘶哑的声音从獠牙当中嗫嚅出来,与师父清冷庄严的声调重合在一起。
“尽形寿,不杀生。”
“能……持。”
挂着红血残肉的利爪将突发举起的禅杖架住,徒弟一用力,咣当铃响的禅杖被甩到远处,沾满血腥的手握住师父的颈部:“连你也,要来收我了吗?”
“为师来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师父,曾经我替苍生降妖伏魔,苍生礼我敬我,今误堕魔道,他们便是要拿那往日恩情当作草芥,”他的指尖收紧,在高僧的颈部留下触目惊心的指印,他狞笑道:“师父,这世上还有这恩将仇报的道理?”
尖锐的利甲将皮肤刺破,他俯身过去,从指缝之间舔舐高僧颈间汨汨而出的鲜血。
“孽畜。”
那血像一片无声的海,染红了魔物的眼。血液坠地,聚成一条红线,地上的禅杖便被红线拉引过来,狠狠砸向徒弟的背部,趁他吃痛,高僧后跃而起,接过灵性禅杖,那铜铃响得急促,便要奏起一阙降魔曲。
“我下山,不过是为救苍生,这里容不下我,师父,你也容不下我?”
“一切皆因天命起,万物有轮回,你救得一人,便只会害了更多人。”
大概是这天最流畅的一场武打戏,他们默契得如同武行中人,一迎一退,一敲一接,黎正钧有这番表现在外人看来实属正常,那是数十年的积累,令人惊喜的是盛景,他在黎正钧面前向来表现失准,此番看来,那进步岂是水滴石穿可言,一跃便腾上了凌云顶。
“师父,我骗你的,我下山并非为了苍生。”魔物的巨翼已被金光灼得支离破碎,他抱着跌落悬崖的师父,在他耳边轻声喃语。
雷滔滔福至心灵,明白了黎正钧为何对他的请求支支吾吾,好像有什么事对不起他一样,这场戏是那个男人第一次,带着盛景入戏。
“很好!”
两位气喘吁吁的演员终于从威压中得到解放,黎正钧一下地,腿脚便软了下去,他扶着墙壁断定,明天的起床是个艰难的仪式。
“而是你”三个字在剧本里被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