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偶像》箭角君

10、第十章

　　同归于尽向来称不上是一个好结局，于此时却给师徒二人画上了一个完美句号。一正一邪共同坠落的画面在没有任何特效渲染的绿幕映衬下，也足以让现场旁观的人动容。
　　紧紧拥抱僧人的魔物在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万幸这并非他与黎正钧的最后一场戏，万幸雷滔滔将师徒结局提前到他们温馨相处的戏份之前。
　　他们还能拥有一段未竟的交锋。
　　黎正钧的正式入戏，竟由结局开始。
　　“徒儿下山并非为了苍生，而是你呀，师父。”
　　“为师清楚。”
　　这是两句被雷滔滔残忍剪去的台词，千种解读的不光是《哈姆雷特》，一部小小的《杀诫》在上映以后也被观众解读出了无数意义，尤其是徒弟那句欲语还休透露未尽的话。此时扶着后腰急喘气的黎正钧哪能想到，这一幕上映以后被做了多少文章，编剧莫名被夸玩得一手好悬念。
　　盛景瞧见黎正钧撑着墙壁龇牙咧嘴，不免有几分心动，那位神座上的男人向来表现不食人间烟火，原来也有这番接地气的狼狈模样，“要我扶你吗，师父。”盛景故意用着戏里的称呼，似乎唯有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亲近一些。
　　“可不敢叨扰我的好徒弟呀。”嘴上这样说，黎正钧可是毫不客气地搭上小年轻的手。表面不正经，内心还是暗叹一口气，这具身体到底比不过当年，从艺多年有的是比这更严酷的武打戏，身处沙漠背过几十斤铁甲，大腿内侧因为骑马被磨损，嘴巴一张就被风灌进满嘴黄沙，走路都成问题，但是年轻逞强，硬是推掉旁人的搀扶。
　　哪跟现在似的，不相熟的小年轻手一伸就几乎要把全身重量都压到人身上，尽管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腰腿酸得站不动，他也是要脸的老演员，一把年纪哪里好意思。
　　得是演了多少年的戏骨，偏要半只脚踏回到戏里面，上演一幕师徒和睦的温馨场景来挽回颜面。殊不知被“占便宜”的那位内心乐开了花儿，巴不得将那宽松的僧袍再搂紧一些，又怕一不小心将狂热的崇拜表露无遗。
　　盛景跟他作为《杀诫》反派boss的人设定位完全相反。
　　笑成一朵花儿的还有那位站在监视器旁看回放的雷滔滔，如果说这对搂抱一起不成体统师徒是他的定海神针，那些经不住折磨的主角团队绝对是今天的意外之喜。本以为是花瓶鲜肉，表现竟也超出预期，他满意地看着一个个新人，难得在拍摄现场脸露喜色。
　　顶着泛青头皮的黎正钧换下僧袍离开片场后才发现帽子落下了，显得不伦不类，正被乐树不满数落时，意外见到时修文正被一群粉丝簇拥着，他稍一愣神，被时修文叫住，叫唤的语气恭敬中带了点谑笑。
　　在影视城碰到同行也是家常便饭的事，可不得换了一张笑脸半拐着迎上去寒暄一番，乐树连揍人的心都要蹦出来了——明知道黎正钧剃了头卸了妆，还招人过去，都是一个个的人精，哪会不知道他这是存了什么心思呀！
　　凡是知道点内情的人都知道时修文接了黎正钧的戏，既然是为那位无冕之王准备的剧本，剧组配置自然优越，同样对演员的要求也更加严苛，不同于平常接那种小打小闹的电视剧——武戏全由替身上场，档期紊乱时连文戏都能靠后期抠图来补救。时修文这部电影的导演可是荣青，曾是新人导演时为一个镜头让阎一朝重来了上百遍，只拍了几部文艺片后就凭着一部《无名月光》拿下了当年的最佳影片，此后更是佳绩不断。
　　遇上时修文这样的演员，也不知道是谁在折磨谁。
　　被荣青黑着脸叫回去再琢磨剧本的时修文碰见探班粉丝，被问到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清君配音之事，本不如意的心情瞬间转晴，这个事情十拿九稳，但他得表现出此地无银，一脸神秘地跟好奇的粉丝们说：“可不要随便乱猜哦，但是我也希望你们多多支持清君，争取早日上榜。”
　　一群小姑娘都表情微妙，秒懂般疯狂点头，仿佛这个回答应证了清君的背后之主，甚至迫不及待用手机repo实时消息，还不忘加了一句“这是秘密大家不要传播出去哦”。
　　时修文哪里知道，清君背后的配音就定定站在他身后，笑眼微弯地听着他拉票。凌和对虚拟系统的保密程度实在太高，连他这么一位即将接任的人，也不知道身后的人就是清君配音，这也是他敢肆无忌惮地放任公司在网上散播软文的原因。
　　还以为那神像自己的声音来自于某位不知名的新人呢。
　　在这实则耀武扬威的举动下，老演员哪有半点英雄末路的意思。时修文还嫌不够，回过头问道：“听闻黎老师也曾经给动画电影配过音，有什么要诀传授给我们这些后辈，指不定真有哪天也能用上呢。”
　　黎正钧还思考了几秒，一脸认真地回答：“最重要是保护好嗓子吧，多喝热水。”
　　倒是乐树在旁边不咸不淡补充道：“正经演戏，别接那么多商演，又不是歌手。”明摆着讽刺他拍戏期间也到处接些不入流的酒吧商演，唱个一两首歌去捞钱。
　　粉丝不满地嘟哝着“不接商演你来养吗，又不是你们家资源丰富的大明星”，也是把乐树当作是黎正钧的哪位大龄铁粉了，倒是不敢在人面前造次，只是暗搓搓地继续repo黎正钧的粉丝有多酸，硬生生给他加了条纵容粉丝的罪状。
　　没心思再看闹剧，黎正钧朝他颔首示意便带着乐树离开。在车上赶往录音室时闭目养神之余，也不忘想着雷滔滔修改的戏份。
　　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他喜欢演员这份工作，不仅是因为沉醉表演，也因为电影是由一群认真又努力的人共同完成的一件事情。在这漫长黑夜当中，还有尚且洁白无暇的新星在努力发光。
　　其中一颗“眉目如画”。
　　乐树看着他的侧脸，也入了神。有些人并不自知，他正是群星当中最为光亮的那一颗。
　　一群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也没有多大能耐值得乐树生气，她不满的是许明哲一边口口声声说怕耽误黎正钧在《杀诫》的工作，一边让他在短时间内完成清君正在上演的虚拟剧。
　　粉丝也不是傻的，连载角色的声音突然换了个人来演绎，凡是听力敏锐一点的都能察觉出来，尤其是虚拟系统的人物，哪来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白天日夜不停地学习武打动作，夜晚是高强度的配音工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何况黎正钧已经不年轻了，反应力下降被武行误伤，不时的咳嗽，种种迹象都被她看在眼里。
　　这一切许明哲、凌子权统统知晓，还嫌不够，将功劳都让他人给揽去。一个虚拟人物的塑造像极了黎正钧的整场演艺生涯，将匠心艺德发挥到极致，也没能换来半点影坛荣誉。
　　然而她只是这个行业里面的一颗小螺丝钉，敢对许明哲忿忿不平，却无法让黎正钧真正逃离。
　　夜幕之下的城市并未安静下来，郊区的古装影视城更是热闹，这边是王侯将相的府邸宴会，那厢是妖魔横行的破旧客栈，一个个剧组划分楚河汉界，争分夺秒。
　　盛景眯着眼让化妆师擦汗卸妆，中了毒似的，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身影，旁边的平板正在播放虚拟剧，一出现清君的声音，盛景猛然睁眼，把化妆师吓了一跳，赶紧问道：“弄疼你了？”
　　“没有，我也在追看这个呢。”盛景指了指平板。
　　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化妆师一提到这个就开了话匣子：“最近的新角色也在里面呢，清君你知道吧，大家都在猜他是哪位配的音，有说是黎老师，怎么可能自贬身价呀，而且他有事没事被雷导逮着往片场上跑……”
　　是黎正钧，这个声音一定是。盛景暗念。
　　《杀诫》剧组散场了，身处虚拟系统的“那个人”还在赶工，一页页对白掀过，努力代入人物角色，难为虚拟偶像背后的配音人员，由于保密缘故，连录音都是单间，没有任何对手给出反应，干巴巴自个儿杵在麦克风前傻念。
　　从来慢工出细活，黎正钧被迫录了好几晚，台词掌控能力逐渐下降，情感流失，烦躁地停下来，稍作调整。
　　“阿正，我有一个关于你的小秘密。”
　　清君向来稳重，此时故作神秘真的勾起了黎正钧的好奇心，他搁下还剩一半的保温壶，向这位虚拟人物投去疑问的眼神。
　　“但是我希望在与你重遇的时候才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连清君都知道他即将被替代，黎正钧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没有人能够替代你的位置，我有预感。”
　　奉承的话他听过不少，清君这般美誉还是第一次，黎正钧瞪圆了眼睛，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笑出声来：“可以呀，还学会拍马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