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偶像》箭角君

8、第八章

　　清亮的声线在静谧的录音室内流淌，那不是干巴巴的念稿，也非九转十八弯的唱腔，那是一名职业演员根据剧情需要，所选取的最适当的反应，从哀叹到喘息，从大笑到哽咽，黎正钧看待演戏比什么都要来得认真，无论是自己出演的角色，动漫人物，还是虚拟偶像。
　　向来傲气的“高岭之花”邵久棠曾在接受某次专访时，被问到对阎一朝和黎正钧的看法，他这么形容：
　　“阿正是个有浓重浪漫主义色彩的演员，他说过，最浪漫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在舞台上死去。本质来讲我们都是，没有什么比舞台更值得我们去为之牺牲，相信老阎也一样。”
　　优秀的人总是相似的，对寻常人多少会自鸣得意，而与旗鼓相当的对手，在争锋之时也会暗生欣赏。
　　三位殿堂级演员自然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圈了无数大三角粉，两位影帝及一位无冕之王的搭配为群众所喜闻乐见。粉丝之间互掐经常发生，而神奇的是一旦出现第四个不识趣的粉群挑衅，三家粉丝枪口便一致对外，怼死再互掐。
　　念完一个场景，黎正钧听从耳麦传来的指导稍作休息，润了下嗓子，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安静的男人在方寸之地琢磨台词，全然不顾外面滚滚尘嚣。
　　“阿正，月榜成绩出来了，在下距离榜首尚有一步之遥。”穿着古装的清君温文尔雅，连带说话都有几分古色古香，他轻拨古筝，高山流水，深幽空灵。
　　黎正钧心下闪过一瞬间的愕然，怀疑地看了眼虚拟的影像，轻声道：“可惜了。”
　　“不可惜，比起你，”素净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抹过琴弦，清君面如沉水： “阿正，你多少次陷入过一步之遥？”
　　距离问鼎王座，一步之遥亦是咫尺千里。
　　要说虚拟数据没有知觉，他们却被植入七情六欲，有哀有乐。可要说他们带有性情，又怎会在黎正钧面前问起这披一件好奇外套的刺骨言语。
　　这番问话应是伤人心，黎正钧却面无表情，并非心已成茧，有灵气的心不轻易被磨钝抹平，他只是紧闭心门，否则被各路人马捅着话筒尖到跟前，无数次问失落影帝的感受，心灵再脆弱一点的人都会有所触动。黎正钧在外面一直表现得体，在清君面前同样：“数不清了，我和你不一样，你依附数据而生，我不为头衔演戏。”
　　“问心，你真的这么想？”
　　突兀的筝鸣如破长空，轻尘脱俗的大侠把琴立起，一双慧眼似能洞悉万物，咄咄逼人。
　　黎正钧似笑非笑道：“数据精于计算，也只是数据呀。凌先生到底要试探我到什么时候？”
　　清君愣住，脸颊泛起一丝红意，要恼羞成怒，又强行压下。
　　“凌先生，你要控制我，却连见面都不敢，非要通过清君来与我对话吗？”
　　异样的静默在狭小空间内无限放大，一秒好像有世纪之长。
　　“黎老师，可以开始了，你准备一下。”耳麦传来工作人员的指导，黎正钧知道凌子权已经离开。
　　清君随手挽了个剑花，潇洒大方道：“阿正，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
　　“不一样的，你不在意排名，你甚至不在乎自己因人气低而被淘汰销毁。”
　　“你错了，阿正，无论如何我也要对得起黎正钧的这把声音，位置自然不能太靠后，而且我还想一直看着你。”清君成熟的脸庞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还学会撩我了是吧？”
　　工作伴随打趣，穿插玩笑，今夜不算漫长，黎正钧逐渐摸索到用声技巧，越发对这份意料之外的配音工作上了心。
　　离开监控室的凌子权坐在车后座，想起那个男人不是第一回剃头。
　　彼时黎正钧刚演完一把颓废深情头发长乱的画家，凌子权便替他安排了需要剃头的古装电影，头发也是凌子权亲自操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滚烫的皮肉，久未打理的凌乱头发被他一刀一刀削落，黎正钧眉眼弯弯，亮敞的招子透过镜中央望向他，得意又无畏，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削成光头。
　　那时他的手有点抖，黎正钧意气风发，我都不担心，你怕什么，大胆来！
　　当然，黎大牌剃了光头比太阳还闪耀。
　　那时他心血来潮，本想在黎正钧的头上剪一颗心，而大刀阔斧的后果是，剪了一个笑脸，两人傻乐成一团。
　　那时，他们惺惺相惜，情同手足。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质了？
　　他还牢牢记得黎正钧气红了眼的质问，如果奖项提名不是凭演员实力得来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凌子权，我原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是卖艺，不是卖……
　　“凌总，我扶你上车。”
　　凌子权叹了道气，把人挥开：“不用，我自己来。”
　　夜幕璀璨，万家灯火点燃了天空，现在的夜晚都不像夜晚了。
　　盛景在床上滚了数个来回，无法入睡，满脑都是明天与黎正钧的“正式约会”。一夜无眠，顶着乌青的眼圈去到杀诫片场，连化妆师都给他狠狠盖了几层粉。
　　睡眠不好，发挥同样出色，雷滔滔看着状态极佳的年轻演员，摇摇头，都是黎大牌的锅，完全阻碍了一位潜力无限小鲜肉的成长。
　　盛景长了一张好脸，成魔徒弟既妖冶也清纯，妖毒发作时，脸上的纹路攀爬上去，止于眼底流露的挣扎痛苦，让旁人看得揪心至极，雷滔滔福至心灵，拿起改得面目已非的剧本，再添几笔。
　　让成魔徒弟人性尚在之时，偷偷回去看望师父。
　　拍摄结束后，雷滔滔大手一扬说道：“盛景，走，上我的车。”
　　盛景有些尴尬，想及雷滔滔直来直去的性子，索性开门见山：“雷导，不好意思，我约人了。”
　　“你推了阿正？他怎么没通知我……”
　　满心欢喜顿时化作哀怨，盛景秒懂，跟黎正钧的哪里是单独约会，明明就是三人成行的工作会议……他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被眼尖的雷滔滔捕捉到后，心思细密的大导演几乎笑岔气过去。
　　盛景颜面无光，耳尖发红地跟上导演的车。
　　包间的餐桌上零星放了几道凉掉的菜，印满铅字的纸张占了大半张圆桌，此地讨论热烈，彼地毫不逊色。
　　一篇分析对比清君、时修文和黎正钧三段声音的文章横空出世，洋洋洒洒几千字，专业术语，大堆数据，有理有据，还附带了声音对比的音频，论证结果无非一个：时修文与清君的声音契合度更高。
　　这段时间由于凌和大力宣传，时修文的人气水涨船高，俨然有翻身抹掉“翻版黎正钧”名号之举，网络数据来得最为直观，粉丝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窜，故而时修文有意无意增加了与粉丝的线上互动。
　　引起大量围观的主要原因是主角之一在文章底下点了个赞，被眼尖的网友们发现没多久后，还转发写道：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此话一出，闹起轩然大波，然后没几分钟就被删除。
　　是本人欲盖弥彰还是上面有意打压，众人一无所知，正因无知，无畏便显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发挥空间同样变得无限大，创作故事的能力堪比顶级作家，一杆铁笔无事生非，书生斗法巨浪滔天。在黎正钧的粉丝尚在惊愕之时，以彪悍著称的阎粉率先顶上对方的第一波火力，并嘲讽对方十八线强行碰瓷。
　　黎正钧离开饭店后便回到录音室，乐树少有失掉礼仪的时候，此刻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黎正钧的录音室，瞧见那男人眉眼弯弯正与虚拟人物相谈甚欢，众人皆喧闹，唯我独清静，安宁的气场淡化了乐树的怒火，黎正钧拿眼尾吊了她一眼，似是叱责她的鲁莽闯入，而后懒洋洋道：“怎么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怨愤说道：“上面来话了，在你完成《杀诫》之前，恐防你分心，耽误黎大明星的好名声，暂时让时修文接替清君的配音工作。”
　　饶是黎正钧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也不禁一阵愕然，深黑的眼眸尽是掩不住的讶异，手中的杯子一荡，溅出几滴水花，刹那间打碎了清君的全息影像。
　　他掩下眸子，抿了一口茶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什么叫我知道了，你为他做牛做马多少年，他一句发配边疆，便将你打到这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破室子，再一句终生软禁，好，成，镣铐都给套到脚腕上去了，黎大爷，游戏是这么玩的么？”
　　“小乐，游戏玩了这么久，你还不清楚规则由谁来定？”
　　“我真恨不得自己一不小心中了彩票替你赎身。”
　　“我也巴不得你来包养我。”
　　乐树气极反笑，一手夺过摆在桌面的剧本摔到地上：“不干了，这破剧爱谁谁配！”
　　“你这性子得改。”黎正钧弯腰捡起盈薄的本子，不在意地拂了拂，熟练翻到方才那页：“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先出去，别影响我。”
　　直到乐树僵硬地走到室外，脑回路才转过弯来，整个走廊回荡起一把豪气冲天的女人笑声，鬼嚎狼叫，笑得瘮人。她太意外了，黎正钧很少说出这不自谦的话，如今是被气上头了，才会绷着老脸暗讽时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