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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紫红交错的晚霞透过缝隙铺洒到片场中央,盛景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内心酸涩,恍悟那是他一生都需奋力追逐的前辈。
      他轻叹一口气,便听到雷滔滔把黎正钧叫住,穿着僧袍的男人侧身回首,长身玉立,手中握着的念珠一垂一晃,暖色夕阳映照在泛青的头皮上,光芒太耀眼,模糊了男人的表情,甚至五官。
      道具组将青铜巨钟搬走,咣当一声沉实闷响,如同暮鼓晨钟,细碎的尘屑在空气中浮荡,静谧得如同师父当真于深山老林中念经坐禅。
      盛景想,是怎样愚蠢的徒弟,才舍得离开此处圣地,才舍得离开如此妙人。
      他该死死握住那人的手腕说,师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演员与角色之间的心思相距那么大,勿怪他入不了戏。
      雷滔滔那头喊着黎正钧让他留下说几句,发现盛景还木桩似的杵在原地,便也把他挥来。
      “阿正,这几场戏先放放,我看只要你在现场,这小子肯定发挥失常。我打算过几天提前把高僧收伏徒弟的戏拍了。”
      雷滔滔拍这部电影留了个心眼,在控制拍摄成本的基础上,尽量捋着剧本世界的时间线走下去,这班新人团队不成气候,无法适应游走在多个场景间的心理变化,索性用最笨拙的方法教他们走路。
      “嗯?我记得谁说过要把我拖在剧组,不把人放走?”黎正钧戏谑道。
      这确实雷滔滔跟他之间的玩笑话,怎么也不肯让他早点杀青抽身离去。
      雷滔滔当着盛景的面毫不避忌:“这小徒弟始终进入不了状态。阿正,你我都知道这不像月光那好片子,剧本艺术价值不高,纯粹为捧几个新人上位,你肯来客串是给面子,更别说把头都给剃了。主角团队的精神价值是电影核心,但是在市场上已经泛滥,师徒戏份虽少,反而是这片子的最大亮点。我不想敷衍应付过去,你就勉强带一带这小子,他会有前途。”
      盛景听到头一句话时郁闷至极,导演一个耳光扇到自己脸上,还无法反驳,毕竟事实就是他在黎正钧面前怯场。但是随着话题的深入,他听出来了,雷导是把他看作自己人才会不加掩饰地说出这番话来。
      哪个导演会在演员面前明明白白表现对自己作品的嫌弃,只有熟悉到掏心掏肺的程度,才会无所忌讳。
      重点是,雷导让黎老师带着他,言语之间好像把他托付到人的手里一样。
      盛景的心脏鼓胀,有热流充盈,鼓动的血液流淌过四肢百骸,期待雀跃的眼神定定留在黎正钧的脸上,可怜巴巴只等对方一个应承。
      黎正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说话,拍拍雷导的肩膀就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里头是审视还是拒绝,盛景无法读懂,黎正钧的眼睛在戏里流露了太多情感,一凝眸就是一段深情,反倒在现实当中,深黑的眸子掩藏一切,旁人无法揣测。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年纪历练都相差太多,距离大到他难以逾越,连对方的一个表情都是神圣难测。
      黎大牌一笑,雷滔滔的心就安定下来。
      雷导自知角色和片酬都当不住演员的身价,所以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服软,甚至说是哀求,为电影增色也好,为培养出色的新人也好,为黎正钧自己也好——外面为黎时二人与清君的争夺战闹得沸沸扬扬。雷导惋惜,总有太多喧闹蒙蔽了演员的本质和正职。
      八卦为偶像增加话题热度,于演员本身却只是负累,有句话已经被摆上神桌说得太久,不忘初心,说着不忘初心,却始终有无数明星前赴后继要与花边新闻沾上边,尽是炒作那些不尽不实的笑话,只因市场告诉这个圈子,偶像才能立于巅峰,才能获取最大利益。
      于是各大公司一窝蜂地制造各路偶像,说这个借色上位,说那个有背景造势,话题为王。
      黎正钧是偶像毋容置疑,但是在雷导眼里,他始终坚守着演员的本质。
      他的那下笑很平常,不像戏里头笑得勾魂夺魄,笑得悲伤横流,笑得大癫大狂,他只是笑了一下,令人心安。
      雷滔滔拍了拍盛景的肩膀,让他回去看熟《杀诫》的结局,那是他与黎正钧原本的最后一场戏。
      B场的副导演也完成了拍摄,几位演员奔赴A场来说要向前辈学习,说说笑笑间发现这边工作已经结束,经过黎正钧身旁还故意齐齐鞠躬,夸张地说着黎老师好,黎老师再见。
      黎正钧笑着与毫不拘谨的小新人打趣,自在舒适,毫无居于高位的矜持。
      盛景内心一动,小跑上去喊道:“师父!”
      这一唐突的称呼让其他人笑得抱成一团,黎正钧挑了下眉头,待他走近了才小声说道:“说你入戏吧,表现也并不符合预期,说你出戏吧,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盛景微喘着气,脸颊泛红,俊俏的脸蛋上有一半是尴尬:“我、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谈谈。”
      “我知道有一家粤菜馆,不如今晚我……”
      向来沉稳的性子一下挣出一头过度焦虑的野兽,黎正钧到底是过来人,知道瓶颈期的不安会摧毁一个好演员,他听过“薛镜底下皆能人”这句话,便直接忽视掉盛景并不“连戏”的急躁表现。
      黎正钧脸上是一片沉稳不动声色:“今晚我有事,你先回去想想这区别,到底小徒弟是心怀天下,还是心怀师父。”
      调笑的语气让盛景一下子涨红了脸,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呆愣看着黎正钧走远。
      他原来知道,他知道小徒弟……不,是盛景,他知道盛景怀着什么异样心思。
      年轻演员完全哑口无言,脑里回荡着黎正钧平淡无波的声线,到底小徒弟是心怀天下,还是心怀师父……
      殊不知是盛景自己想多了,黎正钧的心思正直无比,一切从剧本出发。
      黎正钧还要回去录制清君在虚拟剧中的音频,按理说凌和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可用合成软件进行声音配制,问题在于电子合成的声音虽然没有瑕疵,却过分一板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声习惯,咬字,吐气,稍有改变便有不一样的效果,而最为重要的是感情。
      市场已经清晰明了告诉制作人,你可以敷衍了事,同理我亦可以不卖你账。而作为支撑虚拟系统的最大卖点,声音是虚拟偶像暂时离不开的必要条件。
      其它公司尝试过用电子合成声音来缩减制作成本,被配音演员的粉丝一下戳穿,说自家偶像读某个字时从来都没有儿化音,这一闹剧倒是不大,却足够让那套虚拟剧声名狼藉。
      清君是凌和虚拟系统的王牌之一,自然不可随便。
      赶回录音室的黎正钧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不免想起雷滔滔将新人托付于他的话。
      他暗自叹气,雷滔滔是导演,掌控全场,洞悉一切,他一门心思摆在哪儿,导演一清二楚。
      心无旁骛才能演好,但是他的心思不纯。揣摩角色已是优秀演员的习惯,他能在众人面前演好一位高僧,不露破绽,甚至实力碾压一众后辈,却无法说服自己。
      技巧经验更为娴熟的老演员面对新人时有三种反应,一是借打压对方让自己更为出彩,二是演好自己,对其他人事不管不顾,三则是主动带对手入戏。黎正钧是雷滔滔请来帮忙的,自然不会砸他场子,演好自己就足够,所以雷导会用上哀求的语气。
      在雷滔滔眼里,黎正钧算是赏识过这位新人,而盛景的表现令他失望,所以对于这个戏份不重的角色,黎大牌并没有太过较真,没有主动带着对手走,这在情理之中。要黎大牌带新人,确实强人所难——而他相信,盛景值得。
      高僧的角色,他用了戏,用了经验,用了技巧,用了思考,唯独是没有用十二分的心。
      雷滔滔看出了这些,他没看出黎正钧心思不纯并非为盛景强差人意的表现,只是因为,他应承出演只是为着反抗一把凌子权。
      黎正钧胡乱地翻开虚拟剧集的剧本,铺天盖地的文字散落在脑袋每一个角落,他一个字都捉不住,莫名便想起盛景那慌慌张张的小眼神,活像可怜巴巴的小狗崽。他确实对这稚嫩的演员太过严苛——即便这严苛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造成人状态不佳的原因不能只怪这年轻演员,对方还焦急到以为错都在自己身上。
      他合上剧本,打了个哈欠道:“小乐,你说我要不要给那小子一个机会?”
      “什么?”乐树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说:“盛景在追求你吗?”
      “你啊,脑子净装着些不正不经的东西。”
      乐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哪会不知道自家艺人想的什么,“杀诫跟时修文那电影的档期差不多,如果你愿意,正面刚,不要怂,就是干!”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黎正钧听得心惊肉跳,摇着头说:“明天跟薛镜约一下,就说我想跟那小子吃个饭,你安排一下。”
      “我最喜欢看许明哲收到消息后那不尴不尬的傻样了。”
      盛景收到薛镜通知时,还在想着“天下”跟“师父”。
      平板上播放着清君的侠义之士,他嘴里念叨着,师父拯救徒弟,养育他,教导他,让他驱魔诛妖,徒弟便要以此为一生己任,他以为这是师父对他的期望,所以他要下山,不能辜负师父的栽培,要用自己的手去扶正师父的天下。
      徒弟心怀天下,是因为心怀师父。
      “这两者有冲突吗,只是一个掩埋在另一个之下……”
      “你在叨唠什么,盛景,开心了吧,勾搭到自己的偶像。”
      “什么?”
      “乐姐说,黎先生明天晚上约你吃个饭。”
      盛景的表情好像被雷砸到一样,一脸不可思议,表情僵持了好久,似乎被蜜糖融化了一般,露出一个满心欢喜却拼命隐藏的笑容。
      薛镜抱着手臂想,这还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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