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之石》半城风烟

4、三?白棣夫人

　　赤棠端正抱拳行礼，“在下便是少使有陶氏，不过蒙皇后娘娘赐名，现在叫赤棠。”她直起身来笑吟吟看着对方，“不知如何称呼姑娘，还请姑娘告知。”
　　那精灵道，“我叫阿诗兰，”她看着赤棠，眼中带上了狐疑的神色，“我认识的棠少使是安朱氏而非有陶氏，的确不是你，可是她便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么？”
　　“姑娘恕罪，在下实在不知姑娘口中的安朱氏少使，自然更不曾听她提起过姑娘芳名，”赤棠皱眉歪头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不知对方说的到底是谁。“也许是那位借着皇后的东风高升了，可是上面的女官里也没有安朱氏啊。”她心中十分疑惑，对阿诗兰说，“在下来此实在是公务缠身，受昭帝之命来迎接即将嫁入宫中的精灵公主。若是姑娘不弃，还是烦请您指一下去王宫的路吧。”
　　这时先前那只白鹿嗒嗒跑了回来，看见阿诗兰，头靠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阿诗兰摸摸它，抬头对赤棠说，“耽误了你的事情不好意思，你跟着它走，就能到精灵王宫了。”说完她便抓住藤蔓一跃而上，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枝叶中。赤棠暗暗赞叹一句她的敏捷，却也不敢误了正事，忙跟着白鹿一路到了王宫。
　　精灵的国君是位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女子，庄重秀美。看完赤棠送上来的国书，她微微颔首，“我族向来是从一而终，故此虽然贵国有求亲之意，却一直未允。不过这次公主一听大殷求亲便答应了，还说不论结果如何，绝不反悔。这孩子从小固执，谁也拗不过她。”
　　“国君爱女情切，皇上自然懂得。”赤棠再是愚钝，也听出来了对方的意思，“皇上特意册封公主为正一品的夫人，当今皇后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必不会为难公主。”一席话款款道来，国君点了点头，伸手让一只青色的鸟儿落在食指上，说了几句，鸟儿展翅飞出。
　　不一会儿阿诗兰便走进殿来，国君将她领到身边，“刚刚麋素尔说少使和公主已经见过，想来是不需要再介绍了。”她道，“大殷皇帝要的书都在公主的妆奁里，阿诗兰熟读典籍，又通晓各种语言，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她就好。”
　　阿诗兰点点头，却也不再说什么，戴起面纱，跟着赤棠一同乘船出了瀛洲。有数十白天鹅于空中携三只箱子落在这位公主的身边便又翩然离去，等候的襄阳王慕云叹了口气，“夫人这样年少，便要背井离乡，族中亲眷也不来送送吗？”
　　“叶子总要从枝头飘落，但也总会回归大树的根。”阿诗兰回答的语气淡淡的，“况且我已经一百多岁，恐怕比你的祖母都要大些。”
　　赤棠很是惊异，“原来精灵真是不老不死的，先人诚不欺我哉！”她很是羡慕，“若我是精灵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到处去看看，为官为商为农，各种都试试，还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想想都开心。”
　　“不是这样，只不过我们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而已。”阿诗兰纠正了她的知识错误。
　　返程之时已慢慢由深秋入冬，众人的衣服逐渐厚了起来，唯有阿诗兰依旧轻纱裸臂的模样。慕云很是好奇，可阿诗兰本人的态度比天气更冷，于是只好问赤棠。少女歪头想了想，“曾经在前朝史官的草稿中读到过，精灵乃天地之子，得山川草木之精，日月光明之灵，故而得名。其顺四时变化，夏不觉热，而冬不觉寒也。”
　　将近半年多的时间里，队伍中众人都已经习惯了遇事便问问有陶氏的少使。赤棠也确实有些鬼点子，让队伍里的宫女缝制了很多小包，里面装着尚有余温的柴灰，给御林军和车夫们绑在身上，解决了长时间赶路关节的问题。
　　眼看着向国都越来越近，这一路平安到达，也终于不用一直提心吊胆。赤棠晚上整理了一下自己这一路的笔记便准备睡觉，突然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赤棠。”阿诗兰不知从什么地方进来，她换上了大殷女子常穿的素色上衣和水蓝色下裙，而头发依旧是做精灵时披散下来的模样，只不过花环换成了一只精致的银圈，在左右太阳穴处各有一蓝宝石搭扣，“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可以么？”
　　“什么事值得这样郑重，公主但说无妨。”赤棠笑道，“日后公主成了正一品的夫人，说不定我还要求你多多照拂呢。”
　　“我还猜想她是否更了氏族，但仔细思量，你确实不是我所认识的棠少使。”阿诗兰声音平静如一泓深水，“我们有二十年未见，她现在应该也已经三十多岁。当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那日初见你，我错认了人，喊的就是她的精灵名字。现在我想请你帮我查查她的下落，不知你可否答应。”
　　“当然没问题，”赤棠一口应承，“我回去帮你问问人，翻翻女官升调记录便好。”
　　阿诗兰虽是正一品的夫人，可昭帝为显示对这位公主的重视，在迎亲车队回到国都时便用了整幅皇后仪仗迎接她，册封礼也选在了重乾宫的正殿祁元殿。这一日下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是个瑞雪兆丰年的好意象。司宫纵然年事已高，也穿着厚厚的玄狐皮大氅，亲自出了重明宫的大门向阿诗兰宣读册封圣旨。
　　“公主得承天命，结此良缘，昭帝赐名白棣，着封正一品夫人，望修仪容德功，勤谨侍上，宽和处下，立兰桂芳德于掖庭，树敬慎顺品于宫闱。钦此。”
　　赤棠裹着厚重的棉服，交衽上的玫红花纹喜气洋洋，发尾的束带也是玫红色配铜珠。这是女官不多见的明丽装扮。她看着红绸覆面，如今已唤作白棣夫人的阿诗兰穿着华丽的礼服一步步登上台阶走进殿去，转身跟随着司宫离去接受自己的封赏，不知为何对那女子，心里便生出了一丝怜惜之情。
　　她嗤笑自己的荒唐，人家是一品的夫人，出身贵重，而自己不过芥子一般，可是就忍不住。
　　祁元殿内上百对红烛映照，恍如白昼。昭帝殷其云走来揭下她的面纱，冷冷一笑，“皇弟果不欺我，白棣夫人确是世间不得见的美人。”
　　“我要见阿棠，”对方忽然开口，“她已经成了你的皇后吗？”
　　昭帝淡淡道，“阿棠一直未嫁，现今的皇后是她的妹妹。可远方黑暗势力猖獗，魔王又有复苏倾向，她身负重任，恐怕无法回来见你。”
　　“她倒是没有骗我……”阿诗兰垂下眼帘，“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她？”
　　“这要看夫人了，”昭帝脸上带着笑容，“夫人若是尽快完成典籍的翻译，助她对抗魔族一臂之力，那朕自然会马上送夫人与挚友见面。当然若是夫人一时完成不了也没关系，朕答应过阿棠，一定给你无尽的荣华，让你无后顾之忧。”
　　她攥紧了衣袖。册封的礼服极尽奢华，正一品绛红色的凤尾裙长长拖曳于身后，上面以宝蓝的翠羽织就凌空青鸾的头颈双翼，金银两色丝线点缀其间，而尾羽则是湖蓝靛蓝墨蓝并浅褐蚕丝织出，羽心处皆是细碎蓝宝石拼就，光华流离。而墨黑广袖上衣则绣着玉色花纹，从颈侧的团纹中心那颗红玛瑙蜿蜒至袖口，是川流浩荡的图样，这是因为她来自山林，而水生草木，是吉祥的象征。
　　而额上的首饰，也是贵重无匹。因为尊重精灵披发的习俗，四执库只以纯金打造了一只金环，从前面看，不过是细如发丝的金线串着水晶珠子编制而成一指宽的发带式样，然而脑后这金线层层堆叠成盛开的芙蓉花朵，花心一颗硕大清透的钻石，璀璨夺目。花瓣上有金流苏垂下，末端隐没在乌木般的长发里。
　　也许阿棠走得急，没能向这个皇帝交代清楚自己不喜欢这些东西，就像不喜欢他们大殷的繁文缛节，阿诗兰心想，阿棠经常接到这样急迫而重要的命令，看来如今依然，“那么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开始吧。”
　　昭帝赞许点头，“夫人情深意重，难怪阿棠以得夫人这挚友为一生幸事。朕已经命侍从为夫人清出了宸风宫，夫人今后便在那里住着。那儿清净，阿棠从前还常常去读书，正适合夫人静心译书。”他一转话题，“朕明白夫人习俗，不与心意不通者成合欢之礼。只是今晚依大殷规矩，朕需与新妇共寝而眠，夫人放心，朕定秋毫无犯。”
　　两人只卸了发髻首饰，褪了外衣，和中衣而卧。阿诗兰警惕一夜，但对方果然信守承诺。虽然样貌不如阿棠所言那般英武，可那大概是因为年岁已长，她想道，论及品德倒也确实值得相信。
　　由于不习惯坐轿，她由昭帝亲自送去了宸风宫。一路走过重重朱墙，他谈吐温和，令这位白棣夫人不由生出几分好感，就是漫长的路程仿佛都是一眨眼就到了。
　　宸风宫在整个重明宫的最西边，与皇家的上林苑相邻。相比起其他宫室，这里更像宫中的一处御花园。回廊穿梭，曲径通幽，树木丛生，上面皆挂着透明冰棱。还有不冻的潺潺溪水流过，整座宫殿在白雪覆盖下显得典雅灵秀，阿诗兰一看便很是喜欢。
　　正殿观风殿里早有宫女太监跪候，见昭帝亲携主子进来，一起跪下，“皇上万岁万万岁，白棣夫人千岁千千岁。”掌事宫女和首领太监膝行出列，“奴婢掌事宫女丽，”“奴才首领太监常盛见过皇上，娘娘。”
　　“都起来吧，伺候好了你们娘娘，朕自有赏赐。”昭帝和颜悦色道，“正一品按古法仪制中有宫女三十六人，太监十二人伺候饮食起居，但若是夫人觉得人手不够，尽管向朕开口便是，朕对夫人有求必应。”
　　“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人伺候饮食起居？”阿诗兰并不领情，“可以让他们照顾更需要的人，我自己就够了。”
　　太监宫女们都暗暗咂舌，这娘娘也太不知趣，而昭帝却好像很喜欢她的直爽，“夫人自己的确可以，但有人处理生活琐事更有利于夫人专心致志。”
　　阿诗兰眨着眼睛想了想，“皇上说的有理，”她道，“那我今天便在这里挑一处开始译书，希望能早日帮上阿棠的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夫人这样识大体，朕很是欣慰。”昭帝微笑替她理了理头发，“那夫人就在这儿住下，朕还有事要处理。”
　　“皇上慢走。”阿诗兰微微躬身行礼送走了昭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