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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冬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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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立春前最后一场雪,在黄昏时分落下。并不大,但一改北方的雪的肃穆纷乱,下得及其小心,却缠绵不绝。天空中似乎有下不完的雪花,一直一直在不紧不慢地飘落。落在地面还未来得及化完的积雪上。
容与今日没有去木屋,长明从不需要点灯或者炭火,长久地坐在阴冷的屋内。容与受不了这严冬的冷意。
她窝在一户富贵人家的房梁上,这是一间瑶台琼室般的闺房,梁上挂着百蝶湖罗帐直拖到床榻上。榻上铺着数层细丝被,玉枕半透明着。榻对面的雕花木窗的两个角落摆放着两个立着的高大青花瓷瓶,若是阳光照入,必定美轮美奂。瓶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屏风宝座式镜台,台上归列整齐的胭脂盒、刨花缸、梳篦与鎏金的玉钗。还有一个镂空的檀香炉,飘出一股股悠长的香气。能做的如此丹楹刻桷的门户,也只有这繁花似锦的菁阳城才有。
容与时不时摇晃一下尾巴,正下方的火炉烧着,烤得她懒洋洋的。可是她难以安睡。
这座宅子深处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味道让她难受,剧烈的关乎贪念、妄论、妒怒的味道,那像是一个无底洞,能吸入一切人性。还是长明的味道舒服。
她忍了忍,终还是未能睡着,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股什么味道。起身迈步从窗边飞快地蹿了出去。她循着味道越过一间间庭院与阁楼。在这样偌大的古宅子里,虽然防守严格,却反而更不容易被发现。
最终容与停了下来,那是不同寻常的建筑。用成块的石头累积而成,像是墓室结构,而不再用木头。唯一的入口用沉重的铁门封闭着,坚不可摧,无缝可寻。门口站着数位守卫,双目如炬,凶神恶煞,即使是这样的雪天,也没有懈怠。而里面传出一阵阵恶臭,像是沉淀了许久,有时间的味道。
容与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自知进不去,也就没了兴致。正准备小心翼翼地离开,那门边上的一名守卫突然向她走来。她惊得毛都竖起来了,毫不犹豫地往后一跃,连带着草丛发出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声。
“谁?”正准备解裤子的守卫一把抄起手中威风凛凛的长枪,大喝一声。
容与见势不妙,跑得飞快。忍不住叹息,这是近来第二次了。
“快来人,有动静!”那名守卫大喊了一声。
没想到这老爷家这般防备,整个宅子的守卫全惊动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阒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空旷整齐,敲击着容与的五脏六腑。
真是草木皆兵!容与暗自腹诽了一下这宅子的七旬老爷,身形却毫不停滞。黑夜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专门往墙角里钻,顺势爬上红漆柱子,跃上屋顶,在飞檐上停了下来,两只爪子并在飞檐那圆球状的顶端,尾巴自然翘在身后,在黑夜中依稀看见优雅的轮廓。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傲睨自若,琥珀色的眼神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是一只黑猫!”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侍卫迅速施展轻功,踩着红漆柱子,将松散的瓦片踏得哗啦直响。只是容与早已不知顺势跳到哪里去了,消失在黑夜里。
这一夜的孙府很快平静如常,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安宁,只是那府中一位白发老人屋内的灯一直未息。
容与窝在一棵老橡树浓密的叶子后,猫眼微眯着,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一副轻蔑的模样看着树下拿着火把的守卫们。但她也再不敢乱走,待一切趋于平静,立即披上夜色向不远处的树林里奔去。
容与披着雪花而来,瘦弱的生灵在茫茫的天地林间穿行。看着被树林层层包围起来的木屋,安静地存在在那里,任雪花飞舞,掩盖。没有一丝脾气。窗户永远是敞开着的,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满足,她知道有一个少年长久地坐在木屋的角落里,从不为了等她。她熟练地跳上窗棂,卷起尾巴窝在长明时常坐的藤椅上。长明似乎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就好像她一般。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但她嗅了嗅干净的气息,安心地睡了下来。
第二日的雪未停,下了整整一夜,也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地上未成积雪,只是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这样的天气让容与很不好受,她有些焦躁地在木屋里上蹿下跳。但长明依旧无视她的行为,闭目而息,像是睡着了。
“长明,醒醒!”容与跳到长明的膝上,挠了挠他的小腹。长明睁眼低头望着她。
“本喵不舒服。”
长明没有搭话。
“你这就没有火炉什么的?”
“我的毛都冻掉了。”
“那本喵就往你身上钻了!”说着就要扒长明的黑衣。
长明一把抓起容与的颈后,提起,放到一旁。
“喵喵喵喵!!!”容与在屋内翻腾了好一会,黑色的毛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才停歇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哀怨地看着长明。
“那今天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长明抬眼望向窗外,淡淡地回答,“不过,今天或许不会平静。”
“?”容与的两只耳朵缩了缩,长长的尾巴摆动,“什么意思?”
长明没有回答,“天凉,温茶吧。”
长明有一套茶具,饶是容与在人间练的数十年的眼力也没有看出来这套茶具有何不同。极其普通简陋的陶制品,倒很像是穷酸文人附和大雅之物。但长明似乎并没有想很多,他只是为了喝茶而温,并没有做出什么装腔作势的把戏,做那一套焚香精气、孟臣沐淋、三起三落等等。只是行云流水般地煮水、洗杯、烫壶、洗茶、泡茶、分茶,暗淡的茶具被他修长的手指轻置,像是珍宝。
容与只是喜欢看,她不喝茶。偎卷在温茶的小炉旁,透过茶香氤氲听水的流淌和茶具轻微的碰撞。长明的神情似是认真,又有点心神不在。没有一丝文人雅致的悠然,永远地平淡如水。娴熟、拈来。
容与动了两下鼻子,似乎闻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长明,好像有什么在靠近。”
“嗯。”长明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
容与疑狐地看了一眼长明,和往常无样的态度。“应该是人,一群人。”
长明的神情无二。容与不禁宽下心来,此人非寻常之辈,她相信他能够自行解决,才能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