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微微生

6、第六章 司霁

　　孩童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房梁上的木头，他转头看见简陋的家具，墙上挂的是他那火一般的莫邪。门外是一片竹林，青翠欲滴，随着风自在地摆动，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几声叽喳的鸟声，莫名地让人心安。
　　“哟，终于醒了！”一位带着银白色面具的男子走了进来，扔下一个包裹，又兀自打开，里面是几个香喷喷的包子。他拿了一个递给孩童，“喏，吃吧！”
　　孩童默默接过，什么话也没说，也没问。
　　“你难道不该谢谢我吗？”
　　“谢谢。”孩童说。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孩童停下咀嚼，“你能教我武艺吗？”
　　白面郎偏头作思考状，“你先告诉我，学了武艺之后你想做什么？”
　　“杀了宇文皇。”孩童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可怖的表情。
　　白面郎忽然不说话了，沉思了一会，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这个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白面郎突然掌心对莫邪，“嗖”的一声便隔空将剑取在手心，举到两人眼前。他视线越过莫邪盯着孩童，“你若只是为了一人而活，那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更没有持这柄莫邪的资格。”
　　孩童双目收缩地望着他，小脸发白。
　　“呼~”白面郎见他这样，呼了一口气，将莫邪再次隔空挂到墙上，转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单字‘霁’。”
　　“雨晴曰霁？”
　　孩童再次点头。
　　“那我再赠你一姓，从此往后，你便唤作‘司霁’。”白面郎突然提剑起身，“司霁，你在这屋中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而持剑，想到了答案我自然会出现。”
　　“哎！”司霁还未喊出口，白面郎便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地阳光。
　　菁阳城近日真是满城风雨，那街头小巷人言籍籍。
　　一家小茶馆的大厅里。
　　“今年王城要大批选秀女，足足要上千人呢！”
　　“是呀，我家那闺女本来今年是没希望的，结果居然放低了要求。全家可高兴坏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啊，我隔壁那家闺女进宫之后，这些日子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你说这次大批招秀女，会不会有猫腻啊！”
　　“能有什么猫腻。”
　　“哎呀，你听我说，据说王城有大批宫女失踪了，就在那日。”
　　“你是说圣上通天那日？”
　　“是啊！大家都说是圣上用满城的血肉祭天了，所以现在只得放低要求再招。”
　　“你是说，那些个宫女都……”他突然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都死啦？”
　　“我可没说啊。”
　　她在一旁晒着太阳，不可避免地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她微眯着眼睛，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理她们。最近类似的传闻听得可多了。那日过后，贴出皇榜，先是向世人阐明那日金光大泄是上天降大任于圣上之故，其次扩大今年招收秀女之数，并招收8岁的孩童以做太监。随后又张贴出悬赏贴，悬赏江湖名侠——白面郎与一位八岁的孩子。这皇榜一出，如倒进油锅里的水，百姓们的猜测沸沸扬扬。
　　当然这些与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哪来的野猫，快给我走。”突然一扫帚向她袭来，她灵巧一跃，挑衅地看着这个店小二。
　　“快走快走，真是晦气。”瘦小的店小二跟她比起来可不算瘦小，挥舞着扫帚驱赶着她。
　　她轻蔑地看着他，灵巧地跳上屋檐，几下就没了影子。
　　“店里居然出现了黑猫，这是大凶的征兆啊！”店小二拿着扫帚嘀咕着往后厨走去。
　　哼，愚昧的人类。
　　她轻巧地翻过一家又一家的屋檐，灵敏的嗅觉闻出世间不同的味道。
　　这一间是贪欲，这一间是暴怒，这一间是自私，这一间是□□……嗯？
　　她在一处高大楼阁的飞檐上停下，双足优雅地点在漆黑的圆木上，琥珀色的双眸望向不远处城郊深林的方向。似乎有一间木屋，这间屋子是何时建造的？她用力嗅了嗅，什么也没有闻到。有意思！
　　这人竟用这片林中最古老的千年橡木做木屋，真是万恶之人。她一边暗骂着一边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近。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窗户未关，她轻松跃了进去。入目是一间极其简单的房间，仅有一张床榻，一个黑色柜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木桌与一个藤椅，木桌上有茶具。屋内的男子正盘腿坐在床榻之上，身形掩埋在一张巨大的黑袍内，但她能感受得到，他在看着她。
　　她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但是她却并没有感觉到危险。她踌躇了一下，并没有立即离去。黑袍男子却没有理她，兀自起身，帽子随身而脱落，露出翠玉般的面容。
　　此番容颜与气度是她见过此生之最。
　　白梅如雪，彻骨清寒，不染尘埃。
　　一鼻一唇正是朗朗风华，一眸一眉自在清冷淡漠。
　　像是在长久是岁月中沉淀下来的珍物，抛却了一切棱角与世俗。有苦僧的超脱，诗人的雅洁，剑侠的气度。用难以言表的自然柔和，在纷扰凡世自成一方景。干净圣洁，大隐于市。
　　她呆滞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小心脏没出息地多跳了几下，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人家转。
　　男子坐在藤椅上，端起木桌上的深色陶制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容与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赏心悦目。
　　“喵~”她纵身一跃，跳到木桌上，端详着男子清隽的绝顶面容，突然想到前阵子听到的一句诗。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没想到那些酸里酸气的穷书生说的话真能在现实中匹配。
　　“喵喵喵~”她不禁说，这男子要能是只喵该多好。
　　“姑娘也可修炼成人。”男子蓦然开口，声音意外地嘶哑。
　　她被吓了一跳，腾地一下从木桌上跳起，“喵喵喵~”你是在跟我说话？
　　男子看着她，双眸清冷淡然。“许久未曾见到猫灵了，你倒是特别。”
　　她确定此人是在与她说话的时候，惊得浑身毛发竖起，突然张牙舞爪一扑，猫爪冲着男子的脸就是一划，留下三道血痕，瞬间就顺着墙边消失了。
　　“喵~”
　　男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摸了摸脸，无悲无喜。收回目光后又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兀自端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