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微微生

4、莫邪出世

　　宇文皇听见自己鲜血流动的声音，费尽心机追逐了半生的绝世之剑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握住它的不是自己。宇文皇亲眼见着一只小手握住了莫邪，威风凛凛的剑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握着，原本是件可笑的事。
　　孩童将剑往前一顶，无虚剑不受控制地击中辰迹的胸膛，他踉跄了一步。微眯着眼睛看向莫邪。
　　你无法形容世间善德因果，就像你无法形容这柄剑一般，因为冥冥中自有定数。它那桀骜的剑身上缠绕着如神明一般的光辉，丝丝游走。神秘而古老的刻痕密密麻麻，千变万化。刀刃凌冽着寒光，逼人的气势让世人顶礼膜拜。它是鲜活的，你可以看见它，听见它的跳动，而不能亵渎。
　　莫邪是传说中的剑。
　　传说远古时期，盘古用它来开天辟地，他沉睡前，用自己的鲜血化作一群战士，命他们守护这柄剑。
　　传说在远古时期天地间还是一片荒蛮大地，猛兽横行。在一场人兽战役中，人类节节败退，一位通天使召唤了天庭中的战神。战神一身白色铠甲，红色披风，手持火焰一般的莫邪，一剑就挥散了猛兽。战神将此剑留下，让它世代守卫人类。
　　传说上古四大凶兽：梼杌、穷奇、混沌和饕餮在一场剧烈地震中从地底爬出，众生疾苦，邪魔丛生。人间的四位勇士分别驾驭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四大神兽与凶兽对抗，结果皆是两败俱伤。四大凶兽退回地底，而四位勇士与神兽以身镇压。神兽分别坐落东西南北，勇士则以血肉之躯化作莫邪剑，将四兽永远封存。
　　传说莫邪刃如秋霜，横扫战场，擒蛟斩龙。历来君王得莫邪者得天下。
　　这千百年来，关于莫邪的传说皆是古老而神秘，但传说毕竟太过遥远。而近百年江湖上再次出现莫邪的消息，都是伴随一个神秘的家族——赫连家族。这个从未在世人眼前现身过的隐秘家族被江湖人搬上历史的舞台。
　　赫连家族像是一个古老的部落，每个族人身上都烙上一个奇特的图腾。他们有着自己的制度，所有的族人守护着共同的秘密。他们飘散在江湖上，但若是家族中有任何行动，他们的图腾就会发光，血液就会沸腾。
　　他们共同用缄默的方式面对世人，他们坐落在哪，没有人知道。江湖中人疯狂地捕捉他们，直到现在，世上再也无法见到赫连家族的图腾了。
　　上百年的追捕除了毁灭一个家族，人们只获得两个信息：莫邪只能由赫连的血脉继承；这次是莫邪最后一次出世。
　　没人知道第二个信息是什么意思，但赫连家族确实是这般传达。人们皆感到恼怒。恼怒他们对于秘密的缄默，恼怒这一无所知的愚昧。这怒火发得有些无明。
　　宇文皇看着莫邪，眸子极沉，八年前的片段浮在眼前，只有那颜色无双的女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因为美到极致，便成了一道影子。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也许世界上所有的男子都会爱上这幅面容，除了他。而他更明白男人最爱的不是女人，更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女人，是权势。
　　八年前，他是如何得到莫邪，赫连家族的销声匿迹，还有那天下第一剑客的沉默，都围绕着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而如今，他花费至十年之久布的一场局却被这个孩子完全搅乱，一无所得。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笑了起来，三人齐齐望着他，这个诡异莫变的年轻皇帝。
　　“厉害啊，果真厉害！朕还是第一次受此大辱。止儿，今日若是你不死，朕恐难安啊！”
　　孩童猛地提起莫邪，指向宇文皇，“父皇，你把我用作‘人炉’，就是为了养这柄剑？”孩童不像是个孩童，他的面容平静地如一块冰面。
　　“此剑乃天地奇物，万剑之魂，你能以身祭剑，也能留名百世，该感谢朕才是。”
　　“我尊你为皇，敬你为父，恐你不怜，恩你育养，而父皇却虎毒食子，果真没有道义可言吗？”说着，莫邪周身的刻痕上闪烁起金色的光线，按照那奇特的路线开始流动。
　　宇文皇冷哼了一声，“身在帝王家，本该杜绝七情六欲，红尘琐事。而你母妃先不忠于我，若非她过世早，如今我必然断其手足，挖去双眼，熏聋双耳，灌下哑药，扔居厕中。定叫她生不如死。”说着，他面目更加残忍起来。
　　这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刑罚，将貌美的女子做成“人彘”。
　　孩童面无表情地听完，“父皇，我不会死的，因为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他双手握住剑柄，浑身的衣衫与黑发无风自动，双目如炬。
　　莫邪在孩童手中挥舞起来，毫无章法。他是一只小兽，有着最尖锐的牙齿和爪，但他还没有学会如何使用。
　　“南千！”宇文皇挥袖，身后出现一队身着深色布衫的男子，皆半跪在地上。如影子一般。“杀了他！”
　　他们如猎豹一般弓着身体就向孩童扑了过去，将其围得密不透风。
　　孩童自知凭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他的砝码只能是莫邪，也只能以命相搏。他在刀眼间灵活地躲避，而莫邪的重量随着自己的需求变重变轻。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莫邪，是莫邪自己在渴望鲜血，他的身体开始随着剑的挥舞而摆动，如扭曲的娃娃。
　　一剑贴着他的脸颊，险险必过，孩童迅速原地转了一个圈躲过其他的进攻，让莫邪狠狠插进一位男子的胸膛。莫邪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好像更加兴奋起来，蠢蠢欲动。瞬间，那位男子的身体爆炸开来，血肉模糊。他看着男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将莫邪握得更紧了。
　　他们的攻击如他们的人一样像影子一般迅速，凌冽的剑刃发出的寒光齐齐向孩童袭过来，如同一条条饿极了的黑蛇，劈天盖地。孩童根本无法驾驭莫邪，他的反击连他自己都没有看清。那黑蛇就已经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了。
　　他觉得自己在跳舞，他是莫邪的舞伴，只要遵循着它的步伐即可。
　　宇文皇眉头紧锁地看着孩童，他身旁的辰迹静静地观战，像一块磐石。远处的厉王则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怒。王城内的女人太监们早已倒在了地上，而那城墙上缠绕的火焰，却没有人去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