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微微生

2、第二章 第七子

　　夜雪初霁。堆银砌玉的菁阳城在昒昕下照射出金色的光辉。这座繁华鼎盛的城池如同一头巨兽，渐渐醒来，方见凶猛威武。
　　清早的人们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清醒，大红色的灯笼与对联，透过精致的剪纸看窗外，皆是洋洋的喜庆。孩童穿着新衣嚷着要买糖葫芦，老人们在这一天忌言忌语，给彼此祝福。即使再大的风雪也阻止不了人们对生活的祈祷。
　　拂晓渐散，天边的云霞渐去，还苍穹一片明朗。王城的上空却依旧闪耀着一道金光，在苍蓝下尤为明显。这突如其来的奇异现象吸引了所有百姓的目光，人们不约而同望向那方。对他们来说神圣的王城不容侵犯，而这不知这是龙气缠绕还是天降责罚。惶惶然不知所措。
　　菁阳，王城内。
　　那不是金光，是火光，火焰照亮了这深宫大院，这碧瓦红墙。
　　女子惊恐的哭喊声像是炸开了的锅，在王城内不绝。来回奔劳，或逃窜。这王城，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八岁的孩童一袭白色亵衣，赤裸的双足踏在青砖铺的台阶上，摇晃着走着。本该粉雕玉琢的男娃却双目涣散，失去了神智一般。披散的发丝和宽大的亵衣无风自动，甚是诡异。
　　他的身后，是火光。
　　持刀的侍卫已经包围住异样的孩童，见他足下生火，皆是惊恐。将领从未见过比这更离奇的景象，一时舌头竟打起了架。“来来来人呐！七皇子被妖怪附身了，快把他拦住。”若是平时，如此口无遮拦，这脖子也就断了。
　　“可是，这可是七皇子啊！”无名者的声音。
　　将领咬咬牙，“圣上马上就到了，我们至少要拖到圣上驾到。”
　　“是！”咬咬牙的回答。
　　“止儿！”一声带着凌冽的呼唤。就在侍卫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抹金色的身影总算出现。
　　“恭迎圣上！”侍卫们松了一口气，齐齐跪下。
　　孩童为这声呼唤做出了反应，他转过身，看向宇文皇，眸子好像对上了焦距，面色却可怕得不像一个孩子。
　　宇文皇的脸色更是寒若冰霜，他一身黄袍上绣满青龙飞舞，冷峻的面容上双眸凌冽如锋。偏头对紧跟身后的黑衣男子沉声道：“辰迹，抓住他。”
　　话音落，黑衣男子的身影便出现在那孩子身后，双手如桎梏般束缚住他。快得没人看清。
　　“止儿这般不听话，是要父皇惩罚你吗？”宇文皇走近孩童，俊朗的面容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而孩童没有任何回应。
　　“带走！”他转身一挥衣袖，君王的霸气尽显无遗。身后几位黑衣人紧随。
　　台阶处只剩下十几具侍卫的尸体。
　　王城一处隐秘的地下有着一处熔浆岩脉，炽热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味道，而身着金色和墨色的两人却好像未察觉。
　　孩童被铁链高悬在岩浆之上，在澎湃的热浪中他的意识模糊不清，迷离浮沉。只觉得他已经融化了，不再是他自己，他已然是火焰，能焚烧一切。
　　宇文皇身旁一位墨色袍子的男子不急不慢地起身，一袭长发垂下如绸缎。鲜有男子披发，更鲜有男子能披得如此鬼魅妖娆。他的面容在熔浆的映照下白皙得不似真人，当真是阴曹地府爬上来的？
　　他的手掌凝聚起一团黑色的火焰，摇曳鬼魅，直直向孩子打去。火焰在孩子面前停下，迅速将其包裹住，贴着其的身体燃烧，像是在炼化这个孩童。
　　孩童像是受了极大的折磨，疯狂地挣扎，扭动，让这团火焰看起来更加诡异。 “父……皇……”孩童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墨衣男子挑眉看了身旁的宇文皇一眼，没想到对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体火炉”。哪怕是“虎毒不食子”，也抵不过最深君王心。
　　“需要多久？”
　　“圣上放心，最快一个时辰，最慢也不过两个时辰。”墨衣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不阴不阳，倒也符合他的气质，“圣上不如先去歇息，有这极阴之火，不会再出差池。”
　　“不必！”宇文皇沉声回绝，目光始终冷漠地盯着那挣扎着的孩子。
　　孩童从未如此痛苦过，冰与火在其体内相互撕扯，他的五脏内腑已经被灼烧，掏空。他疼痛难忍，疯狂地挣扎叫喊着，汗如雨下，几番周折，几乎要晕厥过去。
　　没有人来救他。他不知昏沉了多久，然而，没有人来救他。
　　“父……皇……”
　　他恍然间看见父皇的溺宠，母妃的音容，冷寂的深宫与窗前那颗盆栽。
　　他看见王城外的世界，淳朴的百姓与自在的阳光。
　　他看见光，在大地上。
　　他该死了，可是没有，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东西，那不是自己的，却维系着他的生命，让心脏继续跳动。
　　不知道是什么，这团温暖又暴虐的东西。叫嚣着要出去，要离开他的身体。
　　他哭着，他愿意去死。他祈求这个东西快点离去，别再让他痛得生不如死，他要离开这个世界去找母妃。
　　孩童在生死的桥梁上摇摇晃晃，终于昏沉地晕了过去。那一刹，弱小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冲破那黑色的桎梏，瞬间照亮了整个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