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两难 ...
-
舒雁从此也成为了自习室的常客。这一次,陈雪和颜嘉毫无意外地发现了异常。那么多空座位,舒雁却天天坐在柯言旁边,虽然装出一副“我跟他不是很熟不怎么交流也没一起吃饭下自习所以什么事情也没有只是恰好坐在一起”的样子,但完全不能妨碍她们作出“一定有猫腻”的判断。
陈雪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心中不甚看好这一对,但吸取张菲一事的教训,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颜嘉则是个暴脾气。忍了几天,不吐不快,把舒雁叫出来谈话。
颜嘉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俩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帮他占个座。”
颜嘉不信:“没什么事你给他占什么座。那柯言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毕业之后干什么吧?”
舒雁了然道:“我知道,跟你们一样嘛!”
颜嘉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还搭理他!你的成绩,最多保个本校研,申请出国,基本不可能。他老早就在准备GT了。你想想,这样他还接近你是什么居心?”
舒雁心里一阵苦闷,却又无力反驳,只徒劳地解释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你会天天给他占座一起自习?你跟骆川才是真的没什么,你自己说说,你怎么对骆川的,又是怎么对他的?”
舒雁无言以对。
“赶紧离他远点儿!他就是在玩你你知道吗!毕业了一分手,他再出去逍遥,我看你到哪儿哭去!”
这句话把舒雁刺激得不清。舒雁虽然知道颜嘉这是在关心自己,却也不愿意她贬低柯言,不由得出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我有分寸。”
颜嘉气急:“他这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跟他都在班委,我不比你更了解他?行,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我找他去!”
“你别去!”舒雁拉住她,“他没有蛊惑我,是我自己身不由己。你让我自己处理,行吗?”
颜嘉那武断的性子岂是舒雁拦得住的,闻言一句话也不多说,挣脱了舒雁的手就要冲进图书馆找柯言。
“你站住!林风又有多好?你又为什么不能解脱?!”舒雁追赶不及,脱口而出。
最能伤害你的人,往往都是知你最深的人。舒雁话一出口,就见了效。颜嘉停下停步,脸色铁青。没错,舒雁真是了解她。她这二十年光阴,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顺,唯在遇到林风之后,尝尽“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的苦涩滋味。多少辗转反侧,泪湿衾枕的不眠之夜,她痛恨林风的自私凉薄和自己的身不由己,她果然如舒雁所说,深陷这悲哀的藩篱,不得解脱。
“你说得对,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颜嘉低低地道,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舒雁苦涩地微笑。
舒雁与颜嘉的关系陷入冰点的同时,颜嘉与林风的关系亦日趋恶化。几乎天天争吵不休。两个人也没有分手。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自私、骄傲、锋芒毕露,所以彼此了解互相吸引;可这自私与骄傲同时又不遗余力地令他们针锋相对彼此伤害。两个人都痛苦无比,却找不到解决之道。分分合合之间,林风又开始联系茉儿。出乎意料的是,茉儿似乎也经历了情变,正处于空窗期和忧郁期,林风的关怀犹如雪中炭火,所以她回应得比以往热络。两相对比之下,林风更觉颜嘉不是佳侣,可要放弃却又不舍。他于是又像从前那样,变本加厉地脚踏两船。
舒雁眼看着颜嘉日渐消沉,却无计可施。同时她自己也面临新的困境。期末将至,又要考试了。她担心的不是别的,恰是她重修的那一门课。她天天跟柯言在一起自习,既然当初没有让他知道她挂过科,现在当然更不会愿意让他知道。所以她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复习过这门课,又兼越是怕什么越是逃避什么,纠结到考试前一天,她还没有看完课程的一半内容。
她深知这样下去明天一定会再次挂科。她决定找个偏僻的地方独自自习。于是一大早,给柯言占过座就发了信息:“柯言,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就不和你一起自习了。座位已占,你直接过去就好。”
舒雁寻到一个空教室,坐下来复习。没过多久,柯言回复了:“什么事情?”
“我今天想一个人自习。”
柯言回:“为什么?”
不知怎地,柯言今天格外的不依不饶,这令舒雁有些心惊。她却别无选择,只能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就想一个人自习。”
“为什么心情不好?我陪你说说。”
如果是在平时,舒雁一定很高兴柯言这样说话。但此时此刻,她只能伤感而无奈地拒绝道:“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柯言回复:“我很担心你。”
舒雁握紧手机,痛苦地闭上双眼。她心心念念情之所系的那个人,终于在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可她却深陷泥淖无法自拔,除了逼迫自己将他驱逐,让自己断绝一切奢望念想,还有什么办法?放掉他吧,也放过自己!她回:“行云湖边,我等你。”
行云湖离她所在的教室很近。舒雁到达的时候,柯言还没有来。清晨的冷风吹散她心头压抑的躁郁,让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走下木梯,慢慢步往湖心岛。
冬天的湖心岛草木皆枯,将其他三季里掩隐其中的一座精致的八角亭台显露出来。此时四周无人,令这座小岛显得格外寂静清冷。舒雁进了亭中坐下,默默等待柯言到来。
她没有等太久。柯言的短靴一踏上木廊,脚步声就传入了舒雁的耳朵。她抬起头来。柯言一身黑色风衣,将清瘦的身躯衬得修长笔挺。他目光温和,笑容清浅,就这样看着她,缓步走了上来。
“你来了?”
“嗯。我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
“我挂过一门课。重修了。”舒雁说完这句话,内心如释重负。苦苦隐瞒了这么久,她在这一刻才仿佛重获自由。至于柯言,她心中痛楚——嘉嘉至少这一点看得明白,他们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令她曾经的奢望,显得那么贪婪和荒谬。
柯言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泪水滑过秀丽的脸庞。她的脸上,那浅浅的笑容里,只有淡淡的苦涩与哀伤。他的心脏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攫住——莫非这就是心痛的滋味?他想为她擦去泪水,可她看起来那么脆弱,不堪触碰。他低声道:“我知道。”
舒雁睁大泪眼,眼前的人被泪光隔离,显得有些模糊,她眨眨眼,恍惚地问道:“你知道?”
柯言微笑:“我是主管学习的副班长,名次表都是我排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舒雁觉得自己傻透了。他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一向的装模作样,他岂非也都看在眼里。一时间,她心中百味杂陈,无言以对。
柯言只觉对面的这个姑娘又可爱又可怜,他不知如何才能令她展颜,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地道:“那门课我学得不错。别担心,我帮你复习。”
舒雁怔怔地望着柯言。他站得这么近,说话的声音这么温柔,他的表情这么怜惜——他在试图拯救自己吗?幸福和茫然同时冲击着她的心。她默默钟情的、那样美好的他,竟然也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甚至想要挽救她吗?
她的泪水越来越多。柯言有些无措,他徒劳地安慰:“别哭啦,有我呢,你一定能过。。。”
然而这句话惹来了更多的泪水。舒雁掏出纸巾胡乱擦拭:“为什么要帮我?你不该帮我!”
柯言有些无奈——这是什么傻话:“为什么不该?”
舒雁抽抽噎噎地说道:“你那么厉害,我。。。我那么没追求,我们。。。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柯言对于与女生打交道的经验一向缺乏,此时对着脑子里一片浆糊,智商和情商双双下线的舒雁,更是无计可施。他哪里懂得她心里那些婉转曲折。他只是从发现舒雁挂科时起,就对这件事情上了心。他跟她借笔记,是想借此了解她的学习状况;他跟她一起自习,也是想随时施以援手,助她渡过难关。这些很简单的事情,这个小姑娘怎么想得如此复杂?她怎么还在哭?这可怜又柔弱的模样,他快招架不住了。柯言只能顺着她的话跟着她一起不知所云:“那又怎么样?你要有什么追求?不是一个世界的——那你是哪个世界的,我又是哪个世界的?”
舒雁被柯言的温柔蛊惑了,长久以来的忧愁化为喃喃低语,萦绕在小小的湖心亭中:“你想要读PhD,想追求更高的理想,想创造更好的生活;可我不一样,我学习也不好,志向也不高,我毕业以后,可能就找一个不高不低的工作,遇上一个不好不坏的人,成了家,平平庸庸地过我的小日子。要不是读了X大,我们的生活轨迹一点交集也不会有。。。”
柯言静静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似乎了解到了她的忧愁,又似乎没有。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她的脆弱显而易见。他想起光棍室友们深夜卧聊哄女生的绝招时(零经验不等于零想象力),有人似乎说起,甜言蜜语最是无往不利。可是甜言蜜语——啊,他真的不会!
舒雁想,柯言的沉默在她意料之中。尽管对她而言,这是万难逾越的鸿沟,但他也许从来没有意识到。幸好她足够有勇气,足够坦诚,在这暧昧萌芽的时候,让它停止生长,不必经受风雨摧折。她释然地对柯言说道:“谢谢你。我先回去复习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倏地停下——他拉住了她的胳膊。他握得如此之紧,让她的呼吸和脚步一瞬间同时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