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大爱情故事》百渡

2、夜不归

　　舒雁不只是呆滞了，她的表现，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骆川喜欢她？这是哪国的冷笑话。她试图从这一学期的相处中寻找蛛丝马迹，但是没有。她对他算不上好，还常常因为对方反应迟钝而焦躁催促。不，她对他不仅算不上好，甚至比点头之交的同学还要恶劣。至少她不会有机会展示她偶尔的急脾气——虽然看起来温柔无害，她是有些急躁的。而他对她，也算不上特别。总是安安静静地笑着，被她使唤着做这做那。

　　舒雁长久的沉默令原本不安的骆川更加不安。仿佛等待判决的嫌犯，隐隐意识到结果不会太好，却仍怀万一的希望期待幸运的将临。他有些急躁有些期待地问：“可以吗，舒雁？”

　　舒雁从乱七八糟的回忆与推理中回过神来。可以吗？当然不可以。她不喜欢他。不喜欢这样急切的，不安的，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的他。她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对方本来就是少年；可她觉得，自己会心动，会喜欢的，是成熟的男人。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风雨不动，宠辱不惊，那才是她的向往。她看起来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脆弱。家庭的毁灭将她的安全感，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堡垒全部打破，她信任的是山一样的沉稳，而非水一样的绵软。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不好。”

　　骆川料到她会拒绝，却没料到这般干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什么？我。。。我很喜欢你啊！我会对你很好的！”

　　舒雁打断道：“可是我不喜欢你。我只把你当作同事。我们不合适的！”说完她迅速往回走，步伐极快，好像这样就能甩掉心中的不快。虽然毫无道理，她觉得自己被骆川的告白冒犯了。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这不快源于对自己的憎恨。骆川在某些方面和她相似，她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骆川。她喜欢的，是。。。至少是像柯言那样的人。。。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遥远。

　　“舒雁？我刚刚看到你和骆川在一起，还以为看错了！哈哈，来来，说说什么情况，我最喜欢听八卦！”一道爽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舒雁无语望去。那是颜嘉，背着书包，刚从自习室回来，双手插兜，笑意满满地盯住舒雁等她的回答。这是个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天之娇女，家境优渥，成绩优异，性格爽朗，作为班委一枝花，跟最优秀的男生们称兄道弟。本来与舒雁不是一路人，却因同乡的关系甚是熟稔。舒雁回答道：“学生会的事情，你小声点儿，别人听见还以为有什么呢！”

　　颜嘉狐疑地打量她，确信舒雁脸上没有任何娇羞之类的有关风月的表情之后，才泄气地表示：“白激动一场。”挥挥手跟自己的室友一同离去。

　　舒雁落在后面，望着颜嘉一群人的眼睛里不乏艳羡。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无忧无虑，曾经的她，也是这样吗？

　　却不知此刻，颜嘉的心情也很复杂。骆川的表情她没有看错。她不知道舒雁有什么好的，身边的哥们儿，一个两个，都说舒雁宜室宜家。在她看来，不过是个菟丝草罢了，一副温良柔软的样子，毫无气魄，不知道哪里来的吸引力。她敢打赌，就这个样子，一定相当好追，只是追到手之后，又能维持多久？没有挑战的性格，相当乏味吧？颜嘉确定自己不是嫉妒。只是自己的感情连连受挫，那骄傲的孔雀一般的男友，居然也说她不如老乡舒雁温柔多情。呸呸，那个学渣！

　　第二天，舒雁起了个大早跟着陈雪去自习室。这回她待在了陈雪旁边，心中不免松了口气，再也不用担心让柯言产生诸如“她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翻一页”之类的问题了，虽然柯言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舒雁打开笔记本，然后继续——发呆。呆着呆着，一阵喧嚣把她拉回现实。不远处，有人在吵架。那不是颜嘉吗？舒雁走过去打算看看怎么回事。只见颜嘉对面的男生气呼呼地说：“——你这明明是昨晚没把书收走，隔夜占座是不允许的！”

　　颜嘉针锋相对：“谁告诉你我隔夜占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就是今天早上占的！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就有人鸠占鹊巢了！”

　　那男生指着颜嘉身上还没放下来的书包：“你以为我眼瞎啊！你书包还在身上呢！智商负多少才会占了座还背着书包出去吃饭啊？你以为你乌龟啊！”

　　颜嘉大怒：“你再说一遍？谁乌龟？你才是乌龟，你全家都乌龟！”颜嘉男友林风在旁边边拉边劝：“好了好了，别骂了，咱不坐这了啊，咱换个地方。”颜嘉气急：“凭什么？林风你个缩头乌龟！这明明是我们的座，我们天天坐，凭什么给一个半路冒出来的乌龟抢了！”那男生和林风同时急了：“你说谁乌龟！”

　　得，急眼的颜嘉跟乌龟杠上了。舒雁是个没原则的，帮亲不帮理，走到桌子旁说道：“这位同学对不起啊，这座是我帮她占的。她走到门口看见我帮她占过了就没进来直接去吃饭了。时间大概七点刚过，我可以找我其他同学作证。”

　　大概是舒雁温温柔柔的声音与颜嘉气急败坏的怒吼有个不小的落差，那男生情绪平静了一些，只是依然狐疑：“那她刚刚怎么不说？”

　　“她那个急脾气，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嘛！这位同学第一次来图书馆自习吧？七点开门，十分钟内座位就被抢光了，下次你要来的话早点到门口排队。”

　　对方看看周围，偌大自习室已经人满为患，终于有点信服：“好吧，我确实来晚了。”又看看愣怔的颜嘉，“这位同学对不起了，不过你这脾气也太坏了，有话好好说，扔我书干什么呢？”——舒雁这才知道那令她回神的砰砰声是怎么回事。

　　颜嘉趾高气昂地哼一声，被林风拽了一把，才咕哝一声：“哦，sorry啊。”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舒雁看看没啥事儿，往回溜达，却没注意到颜嘉复杂的眼神。林风嘀嘀咕咕的一句：“学学人家舒雁，脾气多好”，也没如往常一样引起她的反唇相讥。

　　一周的时间飞速滑过，在舒雁的世界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却不得不面对骤升的压力：她必须开始复习了。一周的复习时间，是保证及格的极限。六科考试，平均下来每一科只得不到两天时间。她无法和陈雪诉说心里压抑的苦楚，陈雪无法理解的——学霸怎么会相信世界上还有马上就要考试还不能专注复习的生物？她只好去找张菲。出乎意料的，张菲居然停下了杂乱无章地敲击键盘的双手，点了个保存，然后陪她聊天。

　　舒雁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隐隐有一种超能力：如果和一个人相处一段时间，她便能揣摩对方的性格，心理，行事风格。她想她猜到了张菲这样做的原因：同病相怜。尽管症状不同，但她们都不同程度地困在无法自我约束的囹圄不能自拔，她们分明知道自己的困境，却不能挣脱，只好不让自己停下来，一个不停地幻想、神游，一个不停地打怪、升级。她们在这机械的重复中得到了短暂的救赎。却也心知肚明，这于事无补。

　　聊完之后，两个人似乎好了一些。张菲决定关闭电脑，碰一碰几乎生尘的书本。舒雁决定去找陈雪，用一顿饭贿赂陈雪给一张重点总结。

　　周五晚上，当陈雪与舒雁一脸疲惫地打开寝室的门，却没有看到张菲的身影。桌上的笔记本也不见了，只有几本书凌乱地堆积在角落。其中还有一本翻开着，却没有任何字迹，显得光洁如新。陈雪与舒雁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回。消失的笔记本显示张菲很可能去了自习室。两个人决定自行洗漱，等着张菲回来发表一下鼓励。

　　然而直到寝室宵禁，她们都没有等到张菲的身影。两人有点慌了，舒雁立刻拨打张菲的电话，对方没有关机，却也没有接。陈雪说道：“继续打，打到她接为止。我给她发短信。”

　　舒雁疑惑道：“电话都打不通，发短信有什么用？”

　　陈雪一边飞速按着按键一遍回答：“告诉她，再不接电话我们通知宿管和辅导员。”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然而管用，陈雪发完短信没多久，电话通了。

　　舒雁问：“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

　　张菲的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在通宵自习室，今晚不回去了。”

　　陈雪的脸色顿时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安心地躺下去。

　　舒雁正要挂断电话，然而刚回寝室时检查张菲书桌的画面掠过脑海，她追问道：“你在复习哪一门？”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答道：“数据结构，下周二不是要考嘛！”

　　“那本书在你桌上，你怎么复习？”

　　张菲的声音有点恼羞成怒：“我看课件不行吗？没见我带着电脑吗？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接着便是嘟嘟声。她挂了电话。

　　陈雪意识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刚刚检查她书桌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要考试的所有科目参考书都在她桌上。见过自习不带书的吗？”

　　陈雪恍然，“那怎么办？”

　　“没办法。明天见了面再劝吧，说不定人家真是看课件呢。”

　　周六中午自习归来，依然不见张菲。安静的寝室，少了那个在电脑前奋战不休的身影，却多了一片阴霾。

　　舒雁打算再给张菲一通电话，这个时候寝室的门却突然打开了——制造这一变故的主角张菲，穿着她最漂亮的那件粉色过膝风衣，背着笔记本，怀里还抱着一捧娇艳的玫瑰，脸色红润地对二人一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