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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雨欲来(一) 躲避流言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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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一)
李瑜是在睡梦中被细细叫醒的。
守岁散后已是子时,又不免多思,过了许久才有一点睡意,正在昏昏沉沉之间就听到细细的拍门声。
李瑜只着中衣,光脚跳下床去给细细开了门便又钻进被子里。
细细穿了白色的夹袄,系了黑色的斗篷,手捧一束新采的红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还夹裹着外面的冷风,李瑜不由瑟缩了一下。
细细将红梅插在窗边的白玉脂瓶中,蹲在李瑜的床边摇摇她:“快醒醒。”
李瑜懒懒翻了个身:“谢谢你帮我早起去摘梅花。”
“哎呀不是这个。”细细将一张纸递给她:“你快看看这个。”
李瑜看着上面的字,睡意陡消:“谁?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晋厉王府。
晋王赵廷宜倚窗背手而立。明明是一身华贵朱色王袍,脸色却是冷厉如冰,唇也紧抿着。
在他左侧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宝蓝宫装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丽,一双凤眼中有水光闪烁,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然而此刻的心绪波动,却并非因为恐惧。
站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两人谁都未动。宫装女子终是按捺不住,先开了口:“是我做的又怎样?王爷,可要把符陵交给陛下处置吗?”她的声音中并无丝毫惧色,反而微含挑衅之意。
晋王慢慢转过身来,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直视着符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该知道,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后悔,你的命皇上也不会想要,可是他正愁要不了有些人的命。”
说完便见符陵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狠狠盯他一眼,转身便向外跑去。
王审琦手持一把泥金纸扇过来时,正好与她撞见,王审琦吓得一愣,扇子便掉在了地上。
进屋后,只见满地狼藉——摔碎的茶杯,几张散乱字纸,边角已被茶水浸湿。
再看晋王满面寒霜,王审琦不由“啧啧”一声:“真是冒失,唐突了佳人啊!罪过罪过。你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他俯下身去,捡起那几张纸,字迹清晰可辩:“木牌之谋,点检天子。”
“你的女人还真是不简单,十几年的事情了,还想翻出来作怪。”王审琦叹道,“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晋王抬眼看他,并未理会他语中戏谑之意:“这些东西,如今处置地怎样了?”
王审琦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自卯时被人发现,后来所有的纸张已被禁军搜走,但我想必有少许仍然散落在别人手里。
陛下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还会弄得满城流言四起。
这件事是谁做的,被谁发现的被谁利用的,被谁查出来的,归罪于谁谁得好处……估计要殃及一大帮人了。”
“谁做的,为什么做,谁该受赏谁该受罚,这些自有陛下定夺,我只想问你一句,是谁发现了这些东西,送到禁军处的。”晋王神色淡淡。
“赵廷宜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无趣的,老是纠结这些有的没的,真正有趣的事情你却一点不在意。”王审琦将一条腿搭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撩起额间一缕碎发。
晋王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迈步到书案之前手执一卷书就要出门去。
“哎——罢罢罢,我告诉你就是。”王审琦忙拦住他,有一份无奈,“首先发现的人,不过是个普通军士,已经因为处理得当,受到了嘉奖。
这个兵士倒是普通,也没有几个人去注意他。问题在于,我一查之下,发现这个兵士,是张泊津的心腹。”
“张泊津?”晋王眉峰微蹙,沉思片刻,“你说得是那个云麾将军张泊津?从三品的武官,这个人是……”
他倏然抬头:“是那个南唐的降臣张泊津!”
“没错,就是那个在润州之战中立功的张泊津。”王审琦的笑容含了一丝神秘莫测的味道,“当年润州之战,南唐主将林仁安善水战,与我方僵持不下。
若无张泊津当年的秘密投诚,我大宋攻破南唐的润州防线恐怕会遥遥无期。
也正是因此,亡国降臣,虽然不能得到重用,但还是得到了一个从三品的无职。
没有太过光明的前途,也可使得三代之内不缺金银衣食无忧了。”
“是这个人又怎样,你也说过,亡国臣属,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不过是个偶然,”王审琦拿过晋王手中那一卷书,指腹轻轻摩挲着扉页上几个字,“问题还没有解决,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对最先发现的人感兴趣。”
晋王沉思不语,王审琦凑近他的耳边:“所以,我说,你的女人,真不简单。”
“你说什么?”
王审琦收到晋王一记锐利的眼刀,虽然已经熟悉了晋王的冷峻,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没说什么,我是说,你那位好王妃为你惹下了这样的事,你准备怎么收场?”
“木牌之谋,点检天子。”
相府之内,赵则平在正厅中踱步,口中缓缓念着这几个字。
而坐在一边石椅之上的,是参知政事薛居正,位同副相,虽然还没有什么言语,但是脸上微微鼓动的肌肉已经透露出他此时的焦躁。
“敢问薛大人是从哪里得到这张帖子的?”赵则平问道。
“是我府中一个侍卫,一早出门练拳脚,那时候禁军已经开始收缴了,我那侍卫见事关重大,便取回了一张给我。”薛居正叹了一口气。
“赵大人至今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确实未曾听闻,昨夜守岁后疲倦得很,一夜好眠,今晨起得亦晚。
不过整个汴梁城内像贵府侍卫那样早起的人估计也不多吧?”赵则平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以牛行街和马行街为轴,潘楼以南,大相国寺以北。均在一夜之间贴满了数百张写有“木牌之谋,点检天子”字样的传帖。
虽然有人知晓事关重大,立刻报给了禁军,禁军统领也以雷霆手段火速做出处理,趁大多数居民出门之前收缴这些传帖,但还是有一些散落。
而薛居正考虑的也是这一点:“是,赵大人,即使见到的人不多,但还是有几十个人的,禁军虽然进行了收缴,难保有一些没有被收回。
如今国泰民安,京都一片繁华。却陡生此事,陛下必生雷霆之怒啊!
若是问到你我,又该如何回答?”
赵则平不由失笑:“薛大人过虑了,不过区区几张传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陛下嘛,陛下的心思又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摩的?
如今是正月休朝之际,薛大人的精力应该放在回家陪伴娇妻爱子之上,而非纠结这些小事。”
薛居正只觉得不可思议:“赵大人觉得这是小事?如此诋毁陛下,可是欺君啊!又怎么会是小事?”
“诋毁陛下”赵则平微眯了双眼,“这八个字如何便诋毁了陛下?”
他的眼睛有一股锐利之色,带着权臣固有的睿智与冷酷:“谁说这八个字与陛下有关?不过是几个刁民散发一些传帖,怎么就与陛下有关了?
陛下德行之君,天纵英主,难道还能与刁民牵扯上吗?”
“这……”薛居正面露难色,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他一拍脑门,“赵大人的意思是……”
“薛大人是聪明人,”赵则平亲自倒了一杯茶给他,“自然知道,什么事是大事,什么事是小事。什么事,可以不算事。”
“可若有人问起……”
“薛大人不如尝尝我这茶水如何,是积年的陈茶,早已经不新鲜了,不过难得的是这水,可是前几日大雪,内子亲自命人从树上取下的雪水,用来泡茶别有一番滋味。”
见薛居正依旧面露不解之色,赵则平笑笑:“薛大人一大早就特意跑过来给赵某拜年,赵某无以为报,就以这盏茶答谢大人吧!”
薛居正走出赵府大门的时候,恰好有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紧了下衣领,头脑却变得更加清晰了。
想起今日之事,不由心有余悸,庆幸自己在来赵府之前并未与别人言起这件事。
暗道一声“老狐狸!”,随即摇头上了自家的马车。
木牌之谋,点检天子。
或许平民见到这八个字尚会疑惑不解,但是身为浸润官场多年的、位同副相的参知政事薛居正绝不会不知道。
尽管那时尚未进入朝堂核心,但他天生有着对朝政的极高敏感度。
“点检做天子”一案,在当年曾经使得人心惶惶。后周时,驸马都尉张永德,娶太祖郭威女,随军多年有战功。
太祖无子,殡天前,将皇位传给义子,世宗柴荣。张永德封为殿前都点检,掌握兵权。
世宗柴荣病重之际,却突然在某地挖掘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点检做天子”五个字。
世宗柴荣认为是上天示警,张永德有不臣之心,于是罢免其点检一职,以当时还是周朝臣子的当今陛下赵元朗代之。
而后,风云变幻,世宗驾崩后,殿前都点检赵元朗,真正成为了天子。
那块木牌从何而来,天意还是人为,不得而知。
当今陛下因兵变而得皇位,创新朝,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主君登基十余年,实在算得雄才伟略的皇帝。帝王心性,温平中亦有铁血手段,令人敬而畏之。
十几年前不敢提起的,如今更不敢。
所以,究竟是何人,散发出如此隐秘而恐怖的穿帖。将太多人心中甘愿插着的那根刺,以这样不留余地的方式,血淋淋地拔出。
赵则平能够为相多年,靠的不仅是才干,还有谋算人心的本领。
如他所言,此事可大、可小。所谓流言,发于口,收于心。出口无忌,而流言最终的效果,在于人心。
而他薛居正,若是自乱阵脚,便是代表,已为流言所扰。
躲避流言最好的法子,永远都是,不理会。
注:历史记载,宋与南唐润州水战发生在开宝八年六月,本文中提到的润州水战,包括多次攻城战役、人物事迹与史实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