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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欲来(二) 那纸,是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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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二)
有时候,愈是刻意被压制的事实,愈容易成为隐秘而刻毒的种子,只需一阵轻巧的风,就可以四散飘去。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时,汴梁城中出现了神秘传帖。
两个时辰之后,几乎所有的传帖都被禁军收缴一空,好些开门晚的人家,并没有见到传帖上写了什么。
然而大家还是在彼此脸上看上了隐秘而不言的微笑,让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元月初一的不凡之处。
然而令众人扫兴的是,宰相赵则平与参知政事薛居正的府邸均是大门紧闭。赵府的说法是“大人昨夜守岁身体不适”,而薛府更绝,有人登门拜访,却只得到一句“大人与夫人回故里了。”令许多人兴致而来,悻悻而归。
赵府。
李瑜命细细取了房檐上未化的冰雪,放在一只半旧的白瓷坛里,又将红梅的花瓣碾碎成粉末,浸泡在其中,洒上冰糖和藕粉,密封起来,埋在院中的梅树之下。
细细在这时总想笑她:“别人都以为在冬天收集冰雪和红梅的女子该有多蕙质兰心,可是却不知道这女子只是为了吃而已。”
李瑜反而得意:“这样最合我心意,我必要这般做的。旁人误会,那是他们眼拙。”
细细帮她将坛上的积雪拍实:“我知道,你今日高兴。”
“我自是高兴的,城南的那家小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如何不高兴呢?”李瑜一双手早被冰雪浸得通红,此刻有些麻痒,忍不住抓挠起来。
“总是不听劝。”细细叫起来,也顾不得她答非所问的事。“冬天也不知保养一些,回头又要不舒服啦!”
李瑜面露无奈之色:“我也不想这样子啊,原来可不是这样子的。”
细细满腹的抱怨在听到她一句原来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原来,如今哪比得上原来。
接近晌午之时,二人去了城南一处极偏僻的宅子。
宅子在一条七拐八折的小巷之中,门口简朴接近寒酸,未挂匾额,只有门前灯上写了小小一个“林”字,昭示着这家主人的姓氏。
周边住户不多,也都是勉强温饱的人家。外面偶然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和沿街叫卖的货郎,也显得没有什么精神。
住在这里的人多半是些靠手艺吃饭的人,还有些贫寒士子,日日忙碌。
有少数心细的人还是注意到这间宅子日前有多人进出整修了一番——这宅子其实并不小,只是年久无人入住,有些荒凉。
偶尔议论起来,都道是这宅子是一个喜爱幽静的富商租下的,因为长年周游各地,只是歇脚时偶尔住一住,命家仆做些打扫。
富商愿意住在这么穷的地方,可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哪些人来过这里,大家反而没有太多的兴趣。
因此也没几个人注意那辆缓缓驶入的青帘马车,更没人知道金陵城许多达官贵人邀请而不得的“天籁之音”竟然来了这么一个地方。
宅子荒废多年,如今一收拾,颇有些古朴的意趣。三进院落,以一条曲折长廊相连。廊上无雕刻无摆设,倒是与巷子中略显寒酸的境况相称。
李瑜进入东偏厅时,顾桀缜已经候在那里,见到她便抱拳为礼:“小姐。”
李瑜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已漾起显而易见的喜悦,脚步并未停下。
顾桀缜伸臂指引一下:“那边就是将军的灵位。”
厅前祭桌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牌位,上面以隶书字体刻着“先夫林仁安君之灵”。
李瑜浣净双手,点燃一柱香:“多谢你置办这里的事情。”
顾桀缜淡淡一笑:“是小姐身边的人先发现,我才有这个机会。”
“所以,你就引张泊津身边的人过去?”李瑜语气平淡,唯有注视那牌位之时神色才会异样柔和。
“是。”顾桀缜的语气中含了刻骨的恨意,“他那么该死,做过的事情无法追究,但绝不能就此放过。”
“说得是。”李瑜素手抚上那牌位,“总该叫他明白,李唐并非无人,我林家也并非无人!”
“属下先告退了。”顾桀缜说完这句话,退到门后的屏风处,举起手掌在上面不同的三个地方敲击一次,一道暗格出现在眼前,他便从暗格处进去了。
李瑜看他走后,抽出一把贴身的匕首,割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自手指尖缓缓滑下,落在祭桌上牌位的后面。
她取出一条丝帕,随意擦拭一下手上的血迹。单手执匕首,在牌位后面刻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匕首,露出了一个略带顽皮的浅浅笑容:“对不起啦,他们都那么尊重你的灵位,若是知道我这么做,一定不答应的。
不过我想,你不会待在这个小小牌位里的。”
她的脸上犹挂着笑容,两行清泪却从面上滑过,大颗大颗坠落在地:“你死的时候,连一块尸骨都没有留下,一件衣衫都没剩下。我不信这块牌位能留下什么,可我如今,也只能对着它说话。
你若是还有魂魄在,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是么?
来汴梁之前,我还在想,你愿不愿意我这样做。可到了汴梁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有很多事我并不知道。
仁安,你那么聪明,远比我想象的聪明太多。若不来汴梁,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不管在大宋北汉还是吴越,都有那么多我们的人。
你有没有猜到过,润州之战的结局?
我原以为,你若猜到了,便不会去。可如今,我不敢肯定了。
可若是知道结局,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她的唇微微颤动着,声音已带了哽咽之意。索性止住不说,跪坐于地,任大滴大滴的泪水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细细在外面敲门:“小姐。”
李瑜拭去面上泪痕,再开口时已平淡无波:“进来。”
细细仔细掩好门,走到她身边悄声说:“已经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皇帝已经把传帖的案子交给提点武德司公事,戚康办理了。”
“戚康?”李瑜目光微微闪动,“只有这些吗?”
“戚康是多年查案的老手,出手很快,他一方面去命人绘制传帖分布处的地图,一方面又让人比对传帖所用纸张和笔墨。”
“他倒是心细。”李瑜嗤笑一声,“比对纸张和笔墨,顶多也只能看出来纸张的细腻程度,能有什么用。”
“普通人自是看不出来,所以他已经命人送了几张去京城范须湖处。”
“范须湖?是那个汴梁城最出名的文房四宝商人?”李瑜问道。
“是,”细细答,“这个范须湖家境殷实,一生别无所好,就是痴迷于文房四宝,天下间的文房四宝大多曾经过他手,他识笔辨墨的能力也是无人可笔。”
“这倒有趣,”李瑜唇角微微上翘,“省去我好多麻烦。你去,把我前些天写好的那些字纸取来,弄出些褶皱来,然后把原本的那些换掉。”
“这个难不倒我,”细细隐有得意之色,“武德司那个地方,进得去出不来。要是去那里换还真是难办,只要是不在大内,出了武德司,整个汴梁,还没有能难住我聂细细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小姐左手仿字的能力也是越来越精进了,和原来那些传帖相比,我竟看不出一点儿差别。”细细赞叹道。
“那当然,爹爹不是说过,公主该会的,不该会的,我都会了,以后或许会……”李瑜说到这里便住了口,突然想起那年玉冠锦衫的父亲,看向自己的目光含着淡淡的哀伤,他的原话是“选儿,你是个公主,却偏偏喜欢这些东西,以后,或许会孤单的。”
细细见她神色有异,也未曾再问,起身道:“我去了。”
“等等。”李瑜叫住她,“除此之外,腊月二十八的行刺案没有消息吗?”
“凭我们所查到的,还没有什么动静。”
“一定要盯紧了,不过若真是没有动作,那只能说明,在这位陛下眼中,诋毁他的声誉比要他的命还重要了。”李瑜漫不经心地道。
次日上午,刚刚结束听政的皇帝赵元朗正在文德殿批阅奏折,皇帝勤俭,着绣着无爪金龙的明黄色袍子,腰间惟有一条玉带,显得整个人格外雍容,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侍候的宫女都远远站在殿门口。
戚康垂首悄然走进,默立一旁。
皇帝也不看他:“查到了?”
“是,”戚康恭恭敬敬地答道,“臣已经确认过了,笔迹无处可寻,可是臣发现,那纸张却十分细腻光滑,已经向城内善辨纸笔的人确认过,是澄心堂纸。”
注:武德司:北宋时由太祖赵匡胤所设,隶属于皇帝,主要负责侦查与皇宫警卫的部门,与明朝锦衣卫有相似之处但权力会小许多。
提点武德司公事:武德司的首脑官员。下面还有一些称为“勾当武德司公事”的办事官,再下面是亲从官和亲事官,亲从官负责警卫,亲事官则负责查探消息,有监视之责。